“你觉得震撼，是因为你从未了解过人。”程艾对我说：“你了解人吗？”

　　“不了解。”我实话实说。

　　“你应该知道，作为一个人，我私生活非常混乱，”程艾瞧着我说：“有一阶段，我甚至想过要死。”

　　“这我倒是真不知道。”

　　“没有死，”程艾说：“那阶段我疯狂看书，想要从书本里，找到生命存在的意义。”

　　“找到了吗？”

　　“找到一半。”

　　“一半？”

　　“古希腊的哲学家讨论完一整个世纪，想搞明白人为什么活着，结果还是没弄明白，”程艾说：“所以，我说我找到了，也只能是找到了一半。”

　　“说说看？”

　　“你知道我喜欢听故事，”程艾说：“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看过一个关于门的故事，说一个穷苦的小女孩儿，遇见了圣母玛利亚，玛利亚见女孩儿凄苦，就把她带到天堂……”

　　“好家伙，直接弄死了？”我插科打诨。

　　“是活人可以去的，不是那种天堂。”程艾白了我一眼，继续说：“到天堂以后，她的生活每天都有天使照顾，有一天，圣母要离开天堂，她便给了小女孩儿十三把钥匙，圣母告诉她，要是可以打开十二道门，但金色钥匙能打开的第十三道门，千万不要打开。”

　　“如果是西方故事的话，十三就是不吉利的数字，不打开也很正常，”我调用了万能聊天公式，对程艾说：“然后呢？”

　　“小女孩儿打开了其中的十二道门，”程艾说：“每一扇门里，都坐着一个耶稣的门徒，小女孩儿在那里获得了无限的快乐。”

　　“如果这门里是耶稣的十二位门徒，那应该也包含犹大了，”我继续插科打诨：“没想到，原来他也上了天堂，看来，公案里，犹太福音也不完全是错的呀，看来，他果然是卫道士，受了耶稣的指示，所以才出卖的耶稣。”

　　程艾瞥了我一眼，说道：“如果耶稣真的三天以后复活，那么，当年在葡萄园里祈祷一宿的他，又祈祷什么？”

　　不是程艾说十二门徒么？怎么又怪到我头上来？看来，这次插科打诨，用得并不理想。因此，我对程艾说道：“还是说那小女孩的故事吧……她打开了十二道门，见到了十二个门徒。”

　　程艾点点头，说道：“她最终还是受不住诱惑，打开了第十三道门。”

　　“结果怎么了？”

　　“她打开了那扇门，看到了世界的本源，他看到了沐浴在火焰里，凶神恶煞的上帝本人。她用手指碰了碰火光，她的手指立刻变成了金的。她顿时害怕极了，猛地关上门，逃走了。可是无论她想什么办法，她都无法消除她的恐惧。她的心总是怦怦直跳，怎么也静不下来，而且手指上的金子怎么也去不掉，无论是擦呀还是洗呀，那金子还在那里。”

　　“圣母玛利亚不久就旅行回来了。她把小女孩叫到跟前，向她要回天国的钥匙……圣母问她是否打开了第十三道门，她不承认，于是，她就被圣母惩罚了，她睁开眼睛后，发现自己身处森林中，并且没法说话了。过路的国王爱上了她，把她带回城堡娶她为妻。她生了三个孩子，圣母在她生每个孩子后都去问她一次：“你没有打开第十三扇门吧？”女孩坚持说没有。于是圣母带走了她的三个孩子，她被国民认为是个吃人的恶魔。终于在女孩要被火刑处死的时候，她承认了自己曾经犯过的错误，圣母下了一场雨，把火浇灭了，并把孩子和声音还给了她。”

　　“这故事有什么奇特的地方吗？”我问，“你不会觉得她不会发声，所以就没法承认自己犯下的错误吧？对童话而言，神可以感应人的心中念想。”

　　“当然不是，圣母每次去找她，她都可以和圣母说话的，我要说的奇怪点，也不是这里，奇怪在于三位一体，”程艾说：“三位一体，如果按照基督的观点，又有什么不能示人的？是上帝凶神恶煞沐浴火光，还是什么？为什么圣母不让小女孩见到三位一体？”

　　“这故事主要不是告诫人，不能撒谎吗？”我说。

　　“当时我也这样想，可总觉得有些地方想不明白。”

　　“哪里想不明白？”

　　“就是我前面说的三位一体呀……”程艾说：“这不是什么秘密，也不是什么见不得的人事儿，为什么不能让小女孩儿知道？”

　　“为什么？”我说，“也许，这仅仅只是一个故事，故事得有故事核，得有一个抓人悬念的东西，所以，三位一体就是不能被人知道……况且，这是格林童话，按照世俗标准，是用来教育人的。这童话的教育意义，是人应该勇于承担过错。为了这一目的，编一点逻辑不够严谨的故事，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

　　“可这个故事，是格林兄弟根据民间故事整理的呀！”程艾说：“所谓整理，就得有流传，当时，基督教的势力庞大，三位一体这个人人所知的事情，为什么要当做‘不为人道’的秘密？”

　　“这……，”我说：“也许，这就是圣母有意为之的，她就是想让人都说实话，不说假话。”

　　“这也是其中的一个点，但更主要的还是三位一体。”

　　“你好像一直在说三位一体，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究竟什么是三位一体。”

　　“是什么？”我搜索了一下，然后说：“圣子圣父圣灵其实是一体的。”

　　“在三位一体还没有被宗教给定义概念以前，有一个哲学家，叫做普罗提诺……”

　　我大致浏览了一下普罗提诺，然后说道：“是古希腊末期的大哲学家。”

　　“他也提出过三位一体理论，”程艾说：“他所说的三位是太一、精神、灵魂。所谓太一，就是一个不能被命名的存在，类似于宇宙，也类似于一切有实体的造物主，也就是物质的所有统筹；所谓精神，应该是意识的一种统称，但这种意识大于意识，原词是‘Gnosis’，英语里是‘nous’，有人把他翻译成诺斯；至于灵魂，就是生命，既包括生命也包括死亡。”

　　“你知道吗？”我对程艾说：“我的逻辑里，从未有任何哲学元素，因为这东西有时候无法用逻辑阐述，所以，你说什么，我几乎听不懂。”

　　“超越物质的物质，超越意识的意识，超越生命的生命，这三种元素组成了世界，也就是所谓的三位一体，”程艾说：“我一直觉得，有些极端主义者，信奉的诺斯替教义，应该就是从这三位一体中衍生出来的……”

　　我搜索了一下相关信息，发现并不像程艾所说的那样，我说道：“这没有论证，不过如果是你自己的想法，说说倒也无妨。”

　　“当然是我的想法！”程艾说道：“我想说的就是这个精神，也就是诺斯替的教义，本质来讲，我并不认为世界是有序的，充满光明的，相反，我觉得世界是无序的，毫无道理的。”

　　“然后呢？”我问：“你为什么觉得这个世界是混乱的，虚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