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极地探险(三)
船外的破冰声依旧可闻。
何太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口气在他面前凝结成极小的液滴,融汇为一小股迷雾。正如何太心中的思路一样,“我……”何太看着刚被自己关上的研究室的舱室门,目光犹豫不决,“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迦杜明,你到底怎么回事。我一直以为自从昨天开始我是这艘科考船上最不正常的人了,现在看来,你怎么比我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呢?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说说。”
何太的目光从舱室门上收了回来,他本想着想让自己的双臂交叉环抱在胸前,但不知怎么回事。双臂在抬起的途中,又突然变换了姿势。何太将双手作交叉状,最后无力般的重重的垂下。“不对,刚才我和耶德莱的谈话有瑕疵,他没有完全把我的问题回答出来。我问他第一个问题的时候,他极力进行掩饰,总凭着自己是我的上司这层关系而曲折的回避我的问话。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何太心里想着,你当然不可能注意得到,你一直在想着其他的东西,谁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啊。这只是何太心里的话,他没有在脸上表现出丝毫的流露)。”
迦杜明像是一下子变成了哑巴一样,只是看着何太,并没有回答何太的问题。而且脸上的思考之色越发的浓重。
“你到底听没听到,喂。”何太竭力不让自己不满的情绪过多的表现出来,但事与愿违,就连他自己都意识到刚才的口气充满着怒火。
“我当然听到了,我不光听到了,我还在思考另一个重要的问题。只是……”他把他那双罕见的蓝绿色的眼珠睁的圆溜溜的,目光透过旁边的舷窗望向一眼不见边际的北极冰原。
何太满脸的余怒未消,“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我听到了你的问题,你说'耶德莱好像在曲折的回避着你的所有问题',对不对,我听到了。你们的谈话我当然都听到了,要不然,我也不会跟着你一块走出来。你出来的原因,不就是耶德莱不再理你了吗?他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还十分卖力的假装在工作,甚至还从他那张书桌的边角处扯过来一摞文件。什么人一看都知道,他那是故意假装的。难道你认为我没有看出来吗?”他身体周围像是故意的使自己散发出满满的自信。
“我在你们谈过的过程中一直在仔细的琢磨着你们之间的谈话内容,而且,”他这时脸上的自信感在何太看来简直就是爆表了,“我在做这件事的同时,我还在想着另一个在性质上同等重要的问题。我能同时做两件在各个方面上一样的事情,我是不是非常的独特呢?实际上这是我一直以来所引以为傲的。我想任何人——不,应该说任何的碳化生物,只要有这种很独特的能力,一定都很骄傲。——当然,你可能会不认同,但,这种事情,只要我在心里知道了,不就行了吗?这样的事情,本来就没有必要让别人所熟知。前时代的人们不是都流传着这样的一句话吗?'我思故我在'这是一句流传很广的话,就连现在也有很多的人知道。当然不算那些充满着激进想法的空间派,你也知道那些空间派的成员一个个头脑中都装着能轻轻松松就能毁灭全人类的想法和动力。我记得那句流传很广的话是一个叫做笛卡尔的哲学家说的。”
何太看着一时间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迦杜明,只是嘴角蠕动。然后使自己的口吻听起来尽可能的平静,但是他仍然不能做到完美,因为后面的话里自然带着明显的愤怒,“好吧,我发现现在我也有了这种能力,这都要拜你所赐啊。我刚才的时候也在同时思考着在各个方面都相当的两件事。分别是你所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有我还在想着耶德莱为什么一直这样尽力回避我的问题,你知道,后一种想法只是我个人的猜测,有可能是真的,也有可能只是我的神经过度敏感了吧。现在,听好……”
何太似乎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这几个字的,“告诉我你对这件事的看法。”
何太心想:我到底是怎么了?我为什么要对迦杜明发火呢?他不是我的一个异国朋友吗?他来到这里——何太顺势看了看耶德莱所处的舱室——他到这里不过是我把他拉过来的,他有什么错呢?我自从昨天后,怎么变得这么的心烦意乱,我当初可不是这样子的。难道是因为我自始至终都没有真正了解迦杜明这个人吗?应该不会的。何太在心里又把迦杜明的人格品质用语言在心里默默地说道了一遍,也许我真的没有了解迦杜明。
稍微冷静下来的何太又在脑中闪电般的对迦杜明思考的那个问题——那个他说和自己遇到的这件事同等重要的问题——先把我的事情整理清楚,然后再让我好好的问一下他——他到底在想什么问题。何太在心中打定主意。
“我的看法是,耶德莱似乎就是在故意的回避你的问题,而且自始至终他都用别的事情来转移你的注意力。既然我们两个人都这样子认为,也就是我们的看法相同,我想这样子看来,就不仅仅是你的猜测了。这是事实,事实似乎就是大多数人的意见和判断,不是吗?”
迦杜明思索了一会儿,他在思考问题的时候何太很容易就可以看出来。迦杜明在想事情的时候,都是这样的:两颗蓝绿色的眼珠滴溜溜转个不停,而且上眼皮低低的垂下,好像挂着一座山似的。
“对了,法律不也是这样吗?法律也是大多数人的意见和判断。就像我们,只要我们都认同的事情,在我们两人之间就可以称之为法律。而且这也许就是滋生腐败的最大温床。”
何太本想着让迦杜明回答自己的问题,没想到。迦杜明当然已经回答了何太的那个问题:就是耶德莱有没有刻意回避或者扭曲自己的问题。迦杜明也同意何太的看法,这在何太看来一切都在按照自己的意愿发展。但是现在,这时的情况好像已经在推理轨道上出轨了。我只不过是问了一个问题,怎么又搞出了另一个问题?何太用双手使劲挠了挠自己的头发,真难搞,你永远无法掰扯明白所有的问题。因为问题好像就是一条河流,只要有水。换言之,只要有问题,它便不会断流。但矛盾的是,这条河流本身不就是问题之流吗?既然是问题所组成的流逝,那只要有意图,它便永远存在。既然问题本身就是它的组成全部,那它不就是永恒吗?
“法律是腐败最大的温床。”迦杜明的话在何太耳边响起,“我之所以这样子说,是因为既然法律是我们两个人都认同的事情。我们心里由于双方都无法知道的一些原因,这些原因肯定只有我们自己知道,别人是极不可能知道的。因为我们心中的这些原因,许许多多的这些原因组成在一起,就是我们一直挂在嘴边的隐私。隐私当然不会让除自己之外的任何人轻易知道,我想这一点你也认同。隐私的一切,当然,是我们现在所谈到的有关隐私的一切,就可以被我们称为是我们两人间的法律。”
“那听好,接下来我说的就是重点了。如果我们两个人都认同一件事,姑且不论这件事的性质以及重要程度(无论是对自己的还是对别人的)。我们想必在正常情况下都不会违反这件事,就是都不会做出我们所认同之外的做法和说法。我说过是在正常情况下,都是在正常情况下,啊,我又想起来一个问题,好吧,让我们先来说清楚这个问题。”
“我们都不会触到我们之间的这条法律,我们先把它称为一条法律。问题来了,我们既然都不会违反它,注意,是它的意志。那它存在与否看来都不会对我们造成任何的影响,那我无论做什么事情,我当然不会违反它。那我们如果所认同的同一件事情都是错误的呢?这不就等同于法律也是错误的吗?如果我们认同的做法或者事情都是对的,那皆大欢喜,没有任何的不对劲,美好的未来在前方向我们招手。我们甚至都不再需要恒星释放的光芒,我们将一直活在光明之中,也有可能是一只徘徊在黑暗的边缘。总之,我们不在黑暗中,只要人类的未来不在黑暗中,那它怎么发展不都可以吗?但是如果一开始就错了呢?那我们不是永远与正义分道扬镳了吗?你能理解我的说法吗?”
何太这才意识到自己真的是不了解任何人,因为人们只把你可以理解的展露给你。这些想必很少,而那些很多的没有展露给你的呢?那些是你不知道的。
“我听明白了,你的主要说法,就是法律的另一种存在形式,以及它的弊端。”何太看着刚才还在唾沫横飞的迦杜明,“难道,你刚才说的和我的遭遇同样重要的事情就是这个?”
迦杜明正色道:“当然不是。”
“好吧,你的这件事情我们稍后再说。现在我能否邀请你再次去我的舱室小间里一叙呢?”何太的脸色明显的缓和下来,想必是为了为自己刚才的没来由的怒气,可能对迦杜明造成了一些伤害所道歉吧。
冷风一直在船内过道里乱转,碰到的遮挡物,都毫不留情的把那冰冷的身躯扑向它。
何太和迦杜明离开了耶德莱的舱室外面。
在途中何太说,“你刚才说到自己又想起了一件事,到底是什么事情?”
“那是一个有关于正常的童话。”
“童话?”何太看着周围的一切,神色淡然,“童话?我们真的有童话吗?”
每艘科考船的舱室,特别是对于随船科学家而言,几乎都是统一规格的。
像何太所在的舱室小间,虽称之为小间,但它也不是足够的狭窄。舱室小间一般而言为二十到二十五平方,何太的这间是二十三平方。在这有限的空间里,只有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外加一个很小的洗漱台。当然了,一张床和一个办公用的桌子是必不可少的。
而且,舱室小间四周的墙壁上都有很多的小孔,这些孔口极小,如果不凑近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端倪。而在这些孔口的后面,也就是在墙壁的内侧(这里的墙壁当然不是混凝土结构,而是一种很特殊的钢质材料)是一排排的暖气管道,这些管道的直径不大,有两个手指那么粗细。
由于这些暖气管道的存在,随船科学家才能在自己的舱室小间里免受寒冷的侵袭。
何太坐在间内一张小桌旁的一个软椅上,这个软椅上面布满了毛茸茸的细毛,无论坐上去还是摸上去都极为舒服。
“好吧,现在我们开始吧。”何太对迦杜明说,后者也坐在一个软椅上。两人互相看着,都准备说出自己心中的问题,他们心中真是郁积了太多的东西。都极力想要一吐为快。
“你那个关于法律与腐败的看法当真是独辟蹊径。”何太不知为何的说了一句题外话,他自己认为这是题外话,不知道迦杜明如何认为呢?
“这只是我的灵光乍现罢了,你知道吗?我经常有这些奇怪的想法,可能是受惠于我的一心二用的独特能力吧。”迦杜明舒服的坐在软椅上,看起来极为享受。
“耶德莱为什么要这样做呢?答案好像很明显,他知道这件事,但他不能说,就像安排这件事的人没有对我们说明一样。”
“我想提醒你一下,这件事从一开始我们就只是寻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走。最重要的是。”他犹豫了一下,“这件事到底是否真正存在都还是一个未知数,如果我们按照我们之前的推断,那这件事是极有可能存在的。但是我们也有机会走向胡思乱想的地步,如果什么都没有,只是我们两人在这里自说自话,那真是引众人之滑稽了。”
何太的双手手指不停地抖动,看起来很有节奏感,“你说的这种情况可能有,但这种情况发生的几率就像一个原子和宇宙中所有原子的比例一样,小到不能再小了。虽说不是零,但这种情况的发生就仿佛世界末日般遥不可及。”
“而且,我们也不是在这儿胡思乱想,我们所讨论的这些事情都是有根据的。在和耶德莱的谈话中,我一开始就打算好了我就问三个问题。分别是:'我们这次的科考任务是什么?','其他三艘去往北极圈的科考船的任务是什么?','我们为什么要带有这么多的核子数?'。就这三个。”
“在我问耶德莱问题的时候,他一直在抵触我的问话,还采用声东击西的方式分散我的注意力。我让他回答第一个问题时,他一直不情愿回答,最后还是在我步步紧逼下,他才不甘心的说出了我们的这次科考任务。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很清晰,因为我们在这艘船上的人都清楚我们这次的科考任务是什么。这很显而易见不是吗?耶德莱只要说出我们这次的科考任务是我们都已经知道的:去北极圈八十一度纬线圈考察有无在那里建设一个航天器发射场的可能。他只要说出这句话我就不会再对这个问题一直逼问他了,他一直在拿'不要浪费我的时间了,我要继续工作。'这样的借口来回避我。试想,如果他真的想要工作,不想让我们浪费他的宝贵时间。那他就应该在我说出自己的来意后就顺势的告诉我,这是个很简单的逻辑。而他是怎么做的呢?一直以这个问题不是显而易见吗?这个问题我们不是在上船之际就已经知道了吗?对,耶德莱说的很对,这些东西——就是我们的这次科考任务——在一开始,在我们上这艘科考船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可是,我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有一个附加条件,就是想让他自己亲口说出。我想在耶德莱的舱室里我已经讲的很是清楚了,如果他不想浪费自己的时间,他一定会在我说明自己的来意后第一时间回答我的问题,而不是在我的一再逼问下束手就擒。”
何太继续说着自己心中的思路,“对于这一点你难道认为正常吗?这里面肯定有问题。很可能在我们交谈的过程中,他在想着另一些东西,因为这些他正在思考的东西,所以他没有正确对待我的问话。从这里也看出耶德莱没有你一心二用的独特本领。”
何太对迦杜明微微一笑,后者也以微笑回应,“因为他在脑中思考的另一件事情让他有些心烦意乱,所以他在我问话之际,很随意的回避我的问话。而且还表现出极其不情愿的态度,始终不愿直接说出那个我们都知道的答案。这也从侧面说出,他心中有鬼。”何太把身体靠近迦杜明一字一顿的说。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何太,我虽然在你们交谈的过程中没有说出一句话,只是在默默的倾听。但是你们的情况我都一清二楚,我来说一下我对你和耶德莱的一些意见。”
何太作出一个请的手势,迦杜明从软椅上直立起身体。
“在你刚才一进到耶德莱的舱室内,你就单刀直入。直接说出了自己心中的问题,但你有没有注意到在我们进来的时候,耶德莱在他的书桌上在干些什么?”
迦杜明的一个问题直接把何太推向了理性的边缘,因为他刚才见到耶德莱的时候,由于自己的心绪重重,没有在意当时他在做什么。
“他在做什么?”何太硬生生的问。
“他在看东西,看书桌上的一些文件和资料。”
“这有什么不同寻常吗?”何太不耐烦的说。
“没什么不正常,啊,天哪,正常真是无处不在。这又要牵扯到我的那个正常的童话了。不过,算了,现在还是先说你的问题吧。他当时正在看北极圈的地理资料,因为我进去的时候留意了一眼。这从侧面也可以看出耶德莱当时真的在工作,他以不要浪费时间为理由回避你的问题,也是合乎逻辑的。甚至说他如果不刻意回避你的问题,那才叫做不正常呢。这是有关于你的第一个问题我的看法。”
“那么第二个问题呢?其他三艘科考船的科考任务是什么?对于这个问题耶德莱的说法是:和我们的任务大致相同,也是去考察北极的地理环境以及相关数据。这也是一个合理的答案,但是你也随后引出了另一个问题:为什么去往北极圈的科考船是四艘,而去往南极的科考船多达十九艘。后来你还提出说为什么去往北极圈的不是十九艘呢?我说的没错吧,当时你就是这样说的。”
“对于你第二个问题所引出的问题,耶德莱丝毫也没有顺着你的思路说下去。他当时只是说'官方说法,南极的区域比北极区域大,所以被派往十九艘科考船',这个回答简直就是不能称为回答。而后你觉得自己从这个问题上已经不能再问出些什么了,你就顺势而下,说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带有这么多的核子数。”
“耶德莱把这个不同寻常的情况归纳为是因为这场活动的总负责人为了关照前往北极圈的科考船,想让我们有最高的安全系数。而且注意,这个巧合很重要,想必你也想到了。去往北极圈的有四艘科考船,而且是从不同的四个方位不断地挺近北极圈腹地。科考船的数量与全球四大国家集团的个数一样,这也是耶德莱提出的一些看法。无论怎样,他对我们还是有一些帮助的,因为这个巧合原先我们从来就没有想到过。”
“最后,你疑惑的提出另一个可能性,也是一个广度很大的可能性。为什么只有去往北极圈的四艘科考船受到了特殊的照顾,而不是去往南极圈的那些科考船呢?这就说明我们这四艘去往北极圈的科考船所肩负的任务很重要,所以才会受到这么多的照顾。换言之,考察活动总负责人十分的重视去往北极的科考船。虽然耶德莱说,我们这次的对地球两极之地的考察活动只是一个烟雾弹,我们回来时所带回的详细数据才是幕后策划人最看中的。甚至说,我们只不过是一群小丑,我们只是一群为分赃者积极准备晚餐的先遣队。”
“你最后丢出一个定时炸弹,这个炸弹让耶德莱再也无法和你继续谈下去了。可能,在我看来也是最可能的,是因为他害怕自己如果继续和你说下去,一定会把自己心中不想告知于人的秘密说出来。你这个问题你当然记得,四大国家集团为什么想要极力掌握北极圈内的详细情况呢?北极圈内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四大国家集团那么重视呢?”
何太一直在静静的听着,“所以,你刚才说了那么多,只不过是在按你的思路想法说出刚才事情的经过,对吗?”
“当然不是,我说了这么多,只是想要告诉你,耶德莱早已露出了狐狸尾巴,而你刚才还说自己不确定他是否在刻意的回避你的问题。”
“早已露出了?”何太一脸的疑惑,努力想了想,还是没有想出什么来,“那么,何以见得呢?”
“因为,在你说出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就是你丢给他的那个定时炸弹的时候。他这时才算是刻意回避了你的问题,而且很明显。因为他说出了'我怎么知道为什么?',他用这句话来结束这场谈话。但你如果对比之前的他对你提出问题的所做的情况,你就可以看出。这个定时炸弹真的是碰到了他的痛点。对于前几个问题,他虽然嘴上在说不要浪费我的时间了,但他还是不断的回答你,无论他说的是否是你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最后,他直接连回答你都做不上来了,直接用一句你无法反驳的方法,来结束谈话。从这里,我们就可以看出他的狐狸尾巴已经露出来了。”
何太一拍额头,对迦杜明露出佩服的眼神,“对啊,这么说他真的知道一些什么?但却没有对我们说。”
迦杜明点了点头,“这艘船上有很多疑团啊。但你昨晚的经历和以后你所做的推测有没有什么关系呢?这个,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吧。”
“对,我是因为我的奇怪经历才想到了这么多的不对劲。其中我隐约觉得有很多的联系,但我一时之间真的想不起来了。我只是强烈的感觉到,如果我想要知道答案,我第一步做的,就是想办法把我遇到的那个时间节点搞清楚。这是一个突破点。”
“嗯,确实,我们真的无法确定你所说的时间节点是什么?我们也已经看了监视器记录,除了那一团强烈的光晕,我们算是一无所知。”
何太在布满细毛的软椅上扭动了一下身体,若有所思的道:“迦杜明,你要不要喝些东西?”
迦杜明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他用双手扶着座下的软椅稍微抬起身体,“给我来杯加热的冰原素水就行。”他微微耸肩,“这个破地方,也只有这东西能引起我心中的暖意了。”
“好。”何太在旁边的一个按钮上按了一下,然后在按钮旁边的一个屏幕上打了一行字,然后便再次面向迦杜明。
“对了,迦杜明。能否请你说一下你刚才提到过的那个有关于正常的童话吗?”
“哦,你说那个啊。那不过是我一时兴起的一个念头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像我刚才对法律和腐败之间关系的解释一样。我说过,我这个人最大的特性就是一心二用,我能同时……”显然迦杜明看到了何太脸上的不耐烦了,于是急忙吞下后面的话,最后只是弱弱的补上了一句,“对于我而言,这样的想法会时不时的蹦到我的头脑中,无法避免,也无法追寻。”
“我知道了,但现在。”何太看了看舱壁上的钟表,“现在才刚过中午,才是下午的开始,难道你认为你有什么事情可做吗?我们既然已经谈论了这么多,何妨不再谈些东西呢?”
何太静静的看着有些茫然的迦杜明,“我知道你也许感到很奇怪,为什么我一直要问你一些不明就里的问题。这么说吧,我这个人有一个由来已久的习惯。就是每当我对一个东西不能再增加一丝理解的时候,或者我在一件事情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进步时。我就会和别人聊一些很奇怪的问题,这些问题有的是我根据自己对他人的理解随机提出的,有的也是别人的一句话所引起我心中的兴趣的。无论属于什么情况,当然前面的两种情况只是我暂时举的两个情况,实际的情况要比这些多的多。无论属于那类情况,只要是能激发我大脑皮层的谈话或思路我都来者不拒。”
何太咽了口口水(怎么送来的这么慢,何太在心里面暗暗的发牢骚。),“所以我请你说出你心中的思路,对于我,我只能说无意间,这些东西会对我有莫大的帮助。当然,如果我这样做侵犯了你的隐私或者其他的什么东西,那我现在向你道歉,你也不必对我解释。因为一切都是我提出的,和你没有任何的关系。”
何太感觉自己快要忍受不了了,一说完这番话,就扭头再次按了按当初的那个按钮。然后不出意外的,旁边的那个小屏幕实时亮起。他又在上面打了几个字,随后,小屏幕的光芒便变为了醒目的红色。就像一只眼睛似的,呆呆的,一眨不眨的盯着何太和迦杜明。
“没关系的,朋友,我知道你的担忧。其实你这种担忧完全没有必要,如果你侵犯了我的隐私,我当然不会告诉你。甚至都不会在你面前提一下,反之,既然我对你提出了这样的事情,它们对于我就不能称之为隐私了。”
迦杜明似乎又找到了一个有趣的思路,再次的随着自己的性子一直说了下去。迦杜明这样做,何太也许原先的时候会显得很不耐烦。但现在,当他发现了迦杜明这种思维对于自己的帮助时,他也就在心里默默的接受了这样的思考模式。
“那个是什么来着?我说过那是一个有关于正常的童话,对吗?”迦杜明似乎是在对自己说,因为何太听到他说了一句“没错”。
“我们所有的一切只有都在自己认为或者看来是正常的情况下,我们才会最大程度的自我安慰的感到舒心。对不对呢?”何太在一旁一边默默的倾听,他知道这个时候最明智的举动就是不打扰迦杜明丝毫。让他按照自己的思考模式说下去,只有这样,何太认为自己才会找到那个时间节点到底是什么的突破口,自己才有渺小的可能性去探求那一连串的谜团。
但是何太在想这些的同时也暗自叫苦不迭,自己明明叫了让人送来两杯加热的冰原素水,怎么这么慢?何太对这样的情况感到不对劲。因为平常的时候,自己只要在舱室内按下按钮,然后在显着光亮的屏幕上输入相关的指令,不久,与现在何太等待的时间相比,简直就是马上的开根号。可是现在,何太认为他已经等待的足够久了,但得到的结论是:自己还是要继续等下去。
何太自己当然可以冒着舱外那依然可以忍受的寒意,去指定的地点(在何太看来这样的地方不外乎是船内餐厅或者船上的茶水房,这只是何太的猜测。他在登上这艘船后,就一直在使用这时的方式来获取自己身体内的水分。他自己竟然惊讶的发现,自己在这方面竟然懒惰到了这种地步。)拿来两杯加热的冰原素水,这很简单,只不过,也不过是稍微浪费一些时间而已。但是这时的情况不允许何太去舱外做这种性质的事情,因为现在正处于何太思考的白热化阶段。绝不能让其他的事务把自己的思绪打断或扰乱,例如自己去舱室外拿两杯冰原素水这件事。
而让迦杜明去做这件事情,也同样有两个原因不能让何太诉诸于口端。一来是因为何太认为迦杜明现在坐在自己的舱室小间里,那对自己而言就是自己的客人。这种事情显而易见的当然不能让客人去做,因为这有违待客之道。(有时候文明的行为举止真是愚不可及,何太现在就遇到了这样的地步。如果他能让迦杜明去做这件事,在何太身上的一切问题恐怕早已经解决了,不至于自己现在还费尽心机的让自己划分出一部分脑力去想这件事。)
二来呢,是因为在何太看来,这时的迦杜明最好也能同自己一样。也能具有一个稳定的思考环境,绝不能因为这种小事去打扰他。这很有可能,甚至可以说绝对可能会把迦杜明的灵感(何太对他的种种奇怪,甚至觉得匪夷所思的看法看成是迦杜明的灵感)给赶得无影无踪。这样一来自己这样做的后果(很惨痛的后果,因为这会让何太丧失探求种种谜团的机会),和自己去舱室外亲自动手拿来两杯冰原素水具有相同的效应。而恰巧这种后果是何太现在所承担不起的,因为在何太心里这件事的重要性自己到现在还没有确定下来。
迦杜明接着说:“这样的例子很常见。试想一下,如果一个人在每天起床之后都会看到东方会出现一个散发着淡黄色光晕的圆盘。啊,我们都知道我所说的是太阳,还是刚刚从天际的地平线那边晃悠悠升起的。假使一个人每天起来都会看到这样的场景,这肯定会成为他的一种习惯吧,而这种习惯如果时间一久,那么他就会把一起来就会看到初升的太阳这件事视为理所当然。后面的时间里,这个人会把这种情景视为正常。如果存在这种可能,事实上我列举的这种情况有一些理想化,但仍不失为一个具有足够说服力的情况。如果,某一天突然阴天了或者下雨了,这个人在自己早上起来后却没有看到东方天际的淡黄色大圆盘。这种情况对他自己来说是极为不正常的,因为他之前都会看到那个大圆盘。换言之,就是每天都是能看到太阳东升的好天气。听清楚,我说的是每天,这样的好天气恐怕不会一直这样吧。所以这里的好天气时间要足够长才会对那个人产生一种惯性,让他把每天看到旭日东升当为正常。时间够长,显然这是不太实际的,所以刚才我说我列举的例子有一些理想化。可是我还是觉得有必要对你进行详细说明,因为我觉得你会对我的想法吹毛求疵。请原谅我这样说,好吧,让我继续说下去吧。”
“这一天恰巧是不能看到旭日东升的坏天气,那么这一天他肯定会觉得很不正常。他最大的可能性是先觉得自己所处的环境今天不正常,进而他还会联想到自己。因为处于不正常的环境的人时间一久,甚至立刻就会觉得自己也不正常。我记得前时代不是有个人叫做弗洛伊德吗?他好像有个学说是'精神分析学说',这种情况里的那个人就可以用这种学说加以解释。瞧,不正常,对这个人来说,一切都处于不正常中。那他肯定会做一些不正常的事情吧,这会引发雪崩式的连锁反应。而这只是说出这个人一天没有看到太阳东升,如果这样的坏天气会一直持续下去呢?持续一天、两天,甚至一直这样。我说过我说的有一些理想化,这样的话这个人将会一直处于不正常的环境中,进而会有不正常的举动。他会这样一直忍受着不正常,因为他必须忍受,除了自己先它而去,不然的话,必须这样子。这样的话,时间一久,这个人也会对原先不正常的这种情况加以适应。时间一久,看,一切都要以时间的流逝为代价。因为时间的运动是一切运动的原动力,最后他会有一个完全或者大部分不同于原来正常的正常。我所说的正常只是对这个人而言,对其他人则没有这种效果。看,正常,不正常,一切竟然能这样的变换为自己的对立面。这件事情本身不就是不够正常吗?有时候我们视为对的是正常的,错的是不正常的。但是先前的时候,可能它们之间的位置是完全反过来的。一切都处于不正常之中,一切都会在不正常中井然有序的进行着。这听起来像是在自己对自己强词夺理,但你不能否认我所说的都是事实。不正常推进发展,失误是原动力,而破坏规则会有新的生路。”
“嗯?你似乎没有说完?”何太随声附和道。何太还是对那两杯加热的冰原素水念念不忘,难道这艘船上出了一些事故吗?不然何以直到现在,自己早已经发出的指令还没有付诸于实际行动呢?难道是掌管这一事务的工作人员大意疏忽了。有这个可能,何太肯定的自我安慰到。
何太之所以这么在意这件事情,是因为他现在口干舌燥,觉得极为不舒服。而现在他认为自己的味蕾只有感触到冰原素水的味道,自己的头脑才会更加清晰,自己才能具有最佳的思考能力。这算作是他的一个小癖好,而且这个小癖好是何太在上船之后不经意间养成的。一个癖好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养成,本身就不可思议。
何太和迦杜明面面相觑了一眼,甚至说只是一瞬间。两人面部毫无表情,像是两人都在发呆似的。
这时,何太的舱室门响了起来。何太从那种毫无表情的状态中迅速的恢复过来,脸上毫不掩饰的露出欣喜之色。
打开舱门,接过来人递来的一个小托盘,上面端放着两个透明的玻璃杯。在舱室里苍白但夹杂着些许黄色的灯光的照射下,有那么一下子,何太感觉冰原素水里像密藏了一块蓝宝石般,让人为之着迷。道了一声谢谢后,何太关上舱门,让自己再次回到了一个安静的环境中,也阻止了让外面更多的寒意再继续侵蚀自己温暖的临时住所。
迦杜明并没有看向何太这时的举动,仿佛仍未从发呆状态中恢复过来,可能是他现在思维太过活跃了吧。
何太把其中的一杯冰原素水放到迦杜明一旁的小桌上。而自己则在自己放下小托盘后顺势拿起一杯,小口呷了一下。可能是由于太热的缘故(因为何太叫来的是加热的冰原素水),何太只好意犹未尽的把杯子暂时放到一旁。但随后眼光又不时的瞟向杯子,显示出对它的觊觎之心。
“我想通了?”一声惊呼把何太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迦杜明的身上。
“什么?什么事情想通了,是有关我见到的那个时间节点吗?”何太问。
“不是,我是说我对不正常和正常的关系,又很巧妙的找到了一个例子,而这个例子现在就发生在你身上。”迦杜明的自信心百分之百的表现在脸上。何太心想:这个迦杜明这次肯定是完全放飞自我了,怎么他现在这么多的话?虽然他之前也有善谈的习惯,可也并没有到达这种地步啊。
“好,那你说说看,我洗耳恭听。”
迦杜明毫不废话的直奔主题,“你不久前不是叫来了这两杯冰原素水吗?”他指了指小桌上的两个玻璃杯子(从这可以看出,迦杜明也在自己的舱室内叫来过这种饮品,并知道这样做的方法。)。“在你在那个小屏幕上输入需求后,一般情况下,只需要等待一到两分钟。船上的服务人员便会把它送过来,知道吗?在船上的时候,我也这样做过好几次。感觉这东西不仅仅是看着极为绚丽,而且喝起来也极为好喝。”
迦杜明说着说着就伸手端起了杯子喝了起来,“但是在你把你的需求在屏幕上输入后,我想咱们之前是等待了四分钟左右吧。这是个很保守的估计,原来自己在最迟两分钟便会见到冒着热气的杯子,但现在却不知为何的等待了四分钟之多。你是否同意我把你遇到的这种情况定义为不正常呢?”
他显然是在等待着何太的回答,何太点头表示同意他的看法。
“那么你这时的情况和那个意外没有见到旭日东升的人一样了。”
“一旦你对于它等待了多余习惯上的时间,那么你就会感到不正常。因为之前的正常是你已经习惯得了,但现在反常的情况让你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你可能会在心里说,难道这个服务人员出意外了吗?难道他因为粗心大意而没有看到我发送的请求了吗?更甚者,你会联系这艘船难道有问题吗?”
“答案通通都是否定的,一切正常,没有什么事情不正常。一切只是因为你现在感受到了不正常,因为不正常的感受你才会出现不正常的举动。而如果你在起初做这样的事情的时候,假之它——当然是指冰原素水,或者类似的饮品——第一次送到你舱室的时候是十分钟,而且此后这样的服务都差不多维持在这个时长。那么你现在这一次肯定就不会表现出自己等待之外的任何忧虑,我看出来了,你别以为在我说话的时候我没有注意你。我注意到了你出现了不好的情绪反应,就是因为这次冰原素水送达的时间超过了预期的时间。”
何太再次点头表示同意。
“这样的思考模式也可以应用到你昨晚的奇怪经历上。诸如此类皆可。”
迦杜明好像已经把自己肚子里的话全部吐出来了,他也恢复到了正常的状态。他有些难为情的说:“请原谅我,我好久没有这么一吐为快了,今天真的太有意思了。”
“你说的也许是对的吧,也可能是很合理的理解。”何太皱着眉说,“但现在呢?你是否能告诉我你的另一件事情呢?”
迦杜明有些错愕道:“什么事情?”然后把放在手里多时的杯子放在了桌子上,最后双手毫无规则的揉搓着。
“我在和耶德莱谈话的时候,你一直在默不作声。而且你也一直低头想着事情,只有偶尔你才会看我们一眼。说说吧,你当时在想些什么事情。我来当你的忠实听众,我现在很想听,你不是想一吐为快吗?正好接着这个机会。”
“我……我,这只是我的一个荒唐的念头,我自己都无法说服我自己,我……”迦杜明显得很犹豫。
“荒唐,别这样子说了。从昨天到现在我所见到的荒唐事情还少吗?我现在真的不认为有什么事情是荒唐的了,这种趋势也从侧面验证了你上述说法的正确性。这怎么说呢?你有没有给你的这种现象取一个名字呢?”
“没有,不,让我想想。不如就这样称呼它吧——反复递归现象。”
“反复递归现象,行,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思考的那件事情实际上和那个管理员有关系,但我只是很好奇而已,因为……”迦杜明越说越在字斟句酌,仿佛他自己如果不这样做都不会相信自己似的。
“你应该记得,当你看到监视器屏幕上的那个光晕时,你昏倒了吧,就是你所说的那个时间节点。”
“当然记得,我还要感谢你呢,迦杜明。”
迦杜明微微一笑,“没什么,举手之劳而已。在当时,就在你失去意识快要倒下去之际,我用手轻推了你一下,让你可以倒在转椅上。”
他的蓝绿色眼珠时不时的向上翻,似乎这样能让他更加信服自己一样。
“当时我看到你失去意识了,身体将要倒下去时。我脑子里也不知道做什么,我当时还在迷惑于屏幕上的那个充斥着显示器的光晕。我是在惊慌失措的情况下做出的那个举动——就是轻轻的往一旁推你。可是……”
他好像是在思考要怎么说才好,“我实话给你说吧,我当时推你倒下去的方位,我完全没有预测,我只是随意的动了一下。朋友,请原谅我这样欺骗你。”
“我接受你的道歉,我想你也不是故意的。更何况,我现在不是也没事吗?”
“而你就恰恰倒在了那个管理员座下的转椅上,我当时可以肯定一点,就是那个管理员当时也和我一样。也是在疑惑屏幕上的那团光晕是什么东西,而你意外昏倒绝对是他意想不到的,其实,这谁能想得到呢?而他当时竟然能从转椅上站起来,然后把转椅挪动位置,让它刚好让你躺上去。我看的很仔细,你真的就像自己坐上去一样,只不过你坐的有些生硬,你是身体直直的躺上去的。而且,我把你轻推的方向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位置,而那个管理员竟然能这么天衣无缝的配合我。更奇怪的是,当我反应你是昏倒之后,几乎就是在你躺在转椅上的下一瞬间,我就在心里打算赶快送你到医务室。当我快要把手放在转椅之前——因为我要推着转椅,送你到那里,这样更快——那个离得更近的管理员就一把推着转椅飞快的向医务室跑去,我就在后面跟着他。”
“他有两次准确无误的按照我心中所想的产生相应的举动。一次是我轻推你的时候,我那时都不清楚你要倒向哪里,而他却能知道,还能做出迅速的反应。就好像他一开始就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似的。二来是他推着转椅把你送到医务室这件事。而他每次做这些之前,都看向我,然后示意我。我认为他在当时能看出我心中所想的东西,这不就是人们小说中经常提到的读心术吗。是不是很荒唐?”迦杜明解嘲的一笑。
“如果这一切都是巧合呢?巧合很适合充当荒唐的孪生兄弟。”何太反问。
“巧合?”迦杜明的声音很尖锐,“这如果是巧合,也未免太巧了些吧。”
“你在耶德莱的舱室内就一直在想着这件事情?”
“当然还有偷听你们的谈话。”他戏谑的一笑。
“那我们现在倒像是一对难兄难弟了,我对我遇到的时间节点一无所知,而你对你所遇到的巧合百思不得其解。”
迦杜明说了一句何太很不理解的话,“生命不息,在于未知。”
陡然间,似乎有一个东西钻进了何太的脑中,“我认为我们一直在反复递归,”何太用右手的手指接骨磨蹭了几下脸皮,“对,我们真的在递归。”他很确定的说到。
迦杜明满脸的笑容,“看来,我说的东西你都听懂了。”
何太一怔间,随即两人哈哈大笑起来。让这间舱室小间里,除了透过钢板缝隙透过来的船体破冰声和两人的愁思哀苦所散发出的沉寂气息外,不多的充斥着一股喜悦的氛围。
把迦杜明送离后,何太自从昨天一直沉重的心情,此时放松了很多。看来,在一个人满腹心事无人知的情况下,找一个知心朋友来倾诉,确实是一个好主意。
何太把原来的那两个杯子拿起来,准备送还给服务处。其实何太蛮可以继续使用舱内的小屏幕,在上面输入指令,然后便会有船上的服务人员来取这两个杯子。但他现在不想这样做,因为他很想知道不使用这东西的前提下,自己亲自送过去会有什么样的奇异感。就像迦杜明所说的,自己可能也会深陷于正常与不正常的童话中。
何太走出舱门外,感到自己好像被一个大温舌给吐了出来。舱内的温暖气息随着舱门的关闭消失的无影无踪,自己体表处只余下侵进船体的北极圈的寒冷空气。
何太沿着早已经熟知的过道不断地走着。在途中,何太此刻的心情已然从昨晚的经历中多少挣脱出了一些。他对昨晚的事情以及今天所诱发的事情已经变得不那么敏感了,他在心里似乎知道,自己如果继续下去,情况不会有什么转变。因为自己还是知道的太少了,而那些看起来知道很多的人偏偏就不透露自己所知道的信息。所以最明智的做法就是静等,以不变应万变。
从这样的思维出发后,何太想起了艾米,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到她了(其实也就是昨天早上刚见到艾米,可能陷入情思的人都会度日如年吧)。艾米这个时间会在什么地方呢?何太在心中不自觉的猜测起来,因为他现在真的想要看到艾米。
跟着这样的想法,何太来到了服务处。服务处位于餐厅的对面,里面有三个服务人员,她们一律穿着雪白的制服,再加上她们服务于他人所表现出的卓然的气质,更衬托出她们的优秀。
“你好。”
“先生,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吗?”
何太把双手抬起,好让她们看到手中的两个杯子。最前方的一个服务人员一看到杯子,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她把杯子接过,然后对何太微笑示意。何太也欣然接受她的善意的微笑,迈动着脚步走了。
也许是何太下意识的因素,因为昨天他就是在甲板上遇见艾米的,所以他不知不觉的往外面的甲板走去。等到他走到中央大厅的那个大门时,他猛然停下脚步。何太心想:那个时间节点到底是什么?一定要弄明白。
这时尚处于下午,但也接近了尾声。何太推开阻隔他与外界接触的那道门,然后大踏步站在了甲板上。寒意更加浓重了,周围都是泛着亮光的冰雪,白茫茫的一片。何太估计很快就要到达目的地了。
甲板上只有零零散散的三四个人,也是,何太心想:什么人会没事来甲板上呢?所有的一切事务都可以在船体内完成(当然,不包括那些船员,因为船体有时要进行维护以及修理。特别是甲板上的设备始终暴露在恶劣的环境中。)而且这些在甲板上的人(也算上何太)都包裹的严严实实,每个人都是穿着那种又厚又显得臃肿的防寒服。防寒服呈淡蓝色,在以雪白色彩为背景的冰原里极为显眼。何太自己也追赶着他们的脚步,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外面真的寒冷。也许只有到了中午阳光最充足的时候,船上的甲板上才会有比较多的人。
何太认为现在已经接近四点钟。其实何太的估计很准确,因为现在如果按照标准时间是15:56。
何太挪动脚步,让自己的身体离中央大厅门的距离更远一些。周围虽然也充斥着光芒,但其中仍夹杂着刺骨的寒意。何太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似的,继续移动身体,让自己与门越来越失之交臂。
甲板上的三人,对,确实是三个人。何太这时知道了确切的数字,他们中的一个站在远处好像在看着远处的景观。他不时眺目远望,寒风毫无顾忌的吹打在他的身上,有时他的身体会没来由的摇晃一下,这时他就会立马抓住身旁的围栏。
另外两人在那人的不远处,他们二人一边探出头看着船体下面(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始终紧抓身边的船身护栏。护栏是特殊钢种制作的,虽然具有极佳的抗寒能力,但它们的表面的温度也很低。但这也无妨,因为船上的人都有一双防寒手套,这样可以让手免于遭受锥心刺骨之痛。)。观看的过程中,他们还在交谈着。
何太隐约听到他们二人的对话,听到了“冰块”、“进程”、“快了”这样的字眼。他感到有些好奇,自从昨晚的那些经历后,何太对一切能引起他兴趣的事情都很在意。谁能说他不能从这些毫无关联的事情中找到一些自己想要的答案呢?他确信自己只要从这些细枝末节上严谨的推理和拼凑,整个事件的轮廓便会逐渐的显现出来。
在船体护栏边交谈的二人应该不是船员,因为船上的船员都是有统一服装的。而且他们总是带着有别于随船科学家带的防寒帽。
二人察觉到有人在靠近,都警觉的回过头来。生物的进化如此美妙和完美,每当有人靠近另一个人的时候,被靠近的那个人总是能感觉到。而且这个感觉来得不清不楚,好像这个念头刚在脑海中闪过,下一刻,它便已然成形。速度之快,让人不敢置信,甚至能让人生出怀疑之感:难道世界上真的没有能超越光速的东西。只要经历过这种情况的人,都会在心里面打一个大大的问号。难道这就是人们口中所说的第六感?
其中的一个人长着一脸的络腮胡子,他的络腮胡子又黑又密。他的头发是典型的黄棕色,个子很高,何太马上下意识的知道了他是一位美国人。除了这一点之外,还有一个原因能让何太下此定论。因为他的长相,他的脸型轮廓很宽,颧骨高高的耸起,一双深邃的眼珠。而且身上所散发出的气息让何太感到很熟悉,他之前在工作的时候曾经和一位美国工程师有过接触,那名美国人给何太的感觉和此时那人给何太的感觉一样。
他身边的另一个人有着修长的身材,头发也是有些弯曲的黄棕色。但他的下巴上光秃秃的,只有一些不易看见的胡茬。他的脸像被刻意拉过般,鼻子有一个优雅的弯曲度。
“你们好,我是何太。”何太用英语和他们交流。
由于服饰的差别,他们也很快的认出了何太也是一名随船科学家,“你好,我是熙派。”长着络腮胡子的那人说。
“我是吕斯。”
“看,船下的破开的冰层越来越厚。”吕斯提到,“这预示着我们不久就会到达目的地,八十一度纬线圈了。”
“那地方正常人都不会去,太冷了,恐怕只有罗伯特·皮尔里才能如此的享受那里的寒意吧。”
何太凑近身体,从宽大的船头甲板上向下看去。船底有围绕船身的一圈尖刺物,它们想必就是破开硬冰的罪魁祸首了。“你们一直在看这些被掀翻的冰块吗?”何太有些疑惑的问,有什么人会冒着令身体不舒服的寒冷而在这里观看冰块呢?
“对,”熙派用豪放的口吻说,“这几天在船体舱室内待的已经烦够了,出来瞧瞧也还是不错的。虽然要忍受着巨大的寒意。”
“其实我看这些巨大的冰块被硬生生翻起的时候,内心就会有一种快感,真的很刺激。”吕斯露出与他外貌不一致的狂热眼光。
“对,这是我们人力所不能达到的地步。在越恶劣的环境下,我们就越需要野蛮的机器。”何太早已经厌烦够了这些不够完美的机械,在何太的内心深处,只有数学和天文物理才是世间最完美的事物。这些机械虽然能帮助人们不断地改造环境以及促进人类的发展,但也无法遮蔽它们丑恶的面容。
吕斯和熙派双双看向何太,吕斯的脸上露出一副难堪的表情,而熙派的脸上则是一脸的不以为意。
“你声称那些机器是野蛮的?”吕斯的语调有些尖锐,甚至像是从喉咙眼里挤出来一样。
“不是吗?”何太正面回应。
其实这种情况经常发生,具有不同意见的随船科学家几乎每次都会针对自己的看法提出自己的见解。这样做虽然不能让对方接受自己的看法(因为这是不可能的,对方可是会意志坚定的坚持自己的真理),但是可能由于双方的激烈争辩,在这个过程中,往往会产生意想不到的思维火花。
原先的何太和迦杜明在不断的交流自己对某件事情的看法,也隶属于这种辩论。这样的辩论还具有一个更富有诗意的名字“亮之神坛”。
“你为什么会这样说呢?”吕斯一脸的不可置信。而一旁的熙派也是默默地看着二人,他眼中也流露出了渴望,他很想听听他们会对机器这个词作如何的理解。虽然他对机器的定义比较广泛,机器是好是坏和自己都没有关系,只要是机器能对自己有帮助就够了。
“机器的出现引发了很多黑暗的事情,你不知道吗?”何太一副得理不饶人的口气。
吕斯直愣愣的望着何太,“黑暗事件?嗯,好,那你举几个例子说说看,我倒想听听你能说出什么?”
“我……”何太只觉得自己说的很对,机器的出现确实引发了很多的恶劣事件。可能是由于这样的事情在他看来太多了吧,此时此刻何太竟然一时之间回答不上来。只是干瞪着眼,他看看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熙派,后者也是以平静的目光回应他。
吕斯冷嘲热讽般说,“你不是说机器是黑暗的代名词吗?那你倒是举出证据啊。”
吕斯在平常是一个非常友善的人,唯一的缺点当属他有时候以自我为中心有些过度了。不过话说回来,身为一个优秀的科学家,总是认为自己做的就是接近或达到真理的事情。别人要是不认同,别人很大程度上在他们看来就是错的。看,现在何太与他对机器的见解不同,他们这样看来合乎逻辑的必要辩论一番。前往两极之地的随船科学家都是全球在各领域最优秀的科学家,他们身上有这些癖好或者说是有这些缺点是可以允许的。只有不断的交流,不断的坚持自我的看法(当然,有些人的看法看起来错误的显而易见)才有可能碰撞出新的科学理论。
何太把视线转向了白苍苍的天际,“好,机器的出现是不是引发了战争?”他以反问的语气问。
这次轮到吕斯左右为难了。机器的出现好像确实引发了战争,但是真正引发战争的是人本身,关机器何干?
“你说机器引发了战争,那我倒想问问战争的发起者是谁?瞧,这个普通的问题本身就暗示着只是人们自己发动的战争。人们要是不发动战争,那机器有无运转的机会?我想答案是否定的吧。”
“我就说一下前时代的世界大战吧,战争期间。参战国制造了大量的枪械以及各式各样的大型武器,什么飞机、坦克通通都是机器。这些机器在战争期间不知道造成了多少人的陨灭。”
“他们确实造成了很多人的伤亡,它们简直是战场上的利器。但是准确的说来,是人们在利用这些机器,它们对人造成的伤害实际上是由人们自己带来的。和机器没有一丁点的关系。”
“总而言之,在战争时机器对人造成了很大的伤害,你同不同意?”
“你别给我玩这种肯定与否的对话游戏,我们说的是机器是完美的还是野蛮的。”吕斯说的很激动,他的黄棕色头发都被震的也想要跃跃欲试般,“我知道你想用这种问话方式来逼我作出回答,无论我的回答是什么,你都会穿针引线般的曲解我的话,进而达到你的目的。”
何太心虚似的急忙说,“不,我没有这样的想法。”
“咦,没有吗?”
“我先来确定一下机器的定义,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机器的定义是这样的:能帮助人们减少进程或者能让人类生活更加简单的物什均可被称之为机器。我这个定义说的没有错误吧?”何太用反问的肯定的语气说。
“没错,这是机械大典上的说法,我不会说它错或者对的。但是有时候在具体情况下,我还真不怎么认同这句话。”
吕斯自顾自的说起来,“机器始终是完美的,我知道你说的是现在的机器很丑陋,而且太多的它们被用在了野蛮的地方。但你也不能因此而断定机器也同样是野蛮的东西啊。”
“机器只是一些冷冰冰的物体,它们没有一丝的意志和思想,比我们所说的行尸走肉还要低级。这样的东西难道不是野蛮的吗?”
“机器可以帮助我们做许多的事情,例如现在,我们这艘科考船之所以在前进。就是在它船体中有很多的机器,而它之所以能在北极圈中前行,是因为船体下面的'机器',我这么说同样符合定义。符合能帮人们减少进程的条件。”
“机器分为四大部分,分别是动力部分、传动部分、工作部分、控制部分。它在工作时这四个部分互相协调、彼此配合,而这些所产生的效果就是能帮助我们做很多人力所不能做到的事。首先,机器有助于人类;其次,机器的存在能让我们发现很多美好的事物。而最重要的是,机器是我们唯一的出路。”吕斯说的慷慨激昂,仿佛他是人类的星际代表,代表着全人类的心声。
“你说的这些都对,我甚至都不知道如何反驳你。但我还是坚持我的观点:机器是野蛮的。机器所到之处,自然的和谐之美被破坏。原生的自然都被毁灭殆尽,像地球的南北两极,如果没有这些机器,人们可谓是做梦都不会踏足这里。但一旦染指这里,这里必然会满目疮痍。”
吕斯双手摊开,双肩耸动起来,“我,你说的是事实。我们还是不要在这个议题上再多耗费精力了,我认为我们谁也无法说服对方。你说呢?熙派。”
熙派起初只想做一个身外人,突然听到他的名字在对谈中出现,难免有些惊异。“好吧,我也觉得你们好像也辩论不出什么来。你们不管对方说什么,都不遗余力的坚持自己的观点。跳过去这个问题吧,让时间来证明。”
何太点头表示同意,“吕斯你是什么领域的科学家?”何太的语气礼貌而又温和,只要不触碰到科学家的盲点,他们待人接物是非常随和的。
“我喜欢完美的东西,认为只有完美才是永恒的。而我所遇见的大多数事物都是不完美的,就连刚才我们对机器的看法也不例外。机器虽然在我眼中是完美的,但现在而言完美的机器还是不存在,因为我们还制造不出来。我们虽然能在脑中想象出符合美学与形态学的器械,但我们现在的水平还达不到。在远距离的条件下,距离能忽略掉很多,可以把物体的缺陷都给掩饰起来。所以我只好向远处看,我走了天文物理学家这条道路。”
何太静静的听着,一个科学家能把自己的道路历程告诉别人。被告知者应该感到很荣幸,因为这时他已经不把你当一个陌生人看待了。
熙派倒是简单明了,“我喜欢一些现实中不存在的东西,我是一位数学家。”
“两位好,很高兴认识你们。我是一个航天学家。”
三人都微微一笑,船体下面的破冰声始终环绕在周围。
“我问过船长了,他告诉我们明天这个时候我们就到达北纬八十一度纬线圈了。那个地方肯定保持了最原始的地貌与环境,我还真想看看啊。”
“你们说北极地区到底能不能找到那样的场地?”吕斯问。
何太知道,他提到的是有没有能建设航天器发射场的地方。
“这个现在恐怕还不好下定论,在北极建设发射场本身都是一个疯狂大胆的想法。也不知道这是谁的主意,在这里做这种探查,无论从经济效益还是从困难程度来说都不如在赤道上建设发射场。”
“这看来完完全全只是四大国集团为了划分北极圈区域所做的准备,我们的这趟考察真是够讽刺的。”
“谁说不是呢?”熙派对吕斯说。
何太知道这件事——联合国发起这场两极之地探索的活动——肯定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从表面上看,这只是一场科学探索活动。如果再看得深一些,那这只不过是国家集团间的权利分配。而如果让何太和迦杜明对这件事发表意见,那他们肯定会让所有人大吃一惊。因为他们应该会说:这场科学探索是一场阴谋,我们这艘科考船上带有这么多的核子数——这其实是一个很不同寻常的事实,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人注意到。或者说注意到这件事情的人有没有继续往下思考。——到底是为什么这艘船要带这么多的核子数。
还有何太所疑惑的时间节点,迦杜明所不明白的巧合,这一切到底有没有联系,还是它们都只是独立事件。
照耀在船上那微弱的光芒现在渐渐的褪去,太阳慢慢的下降到地平线以下。在极地看到的太阳轮廓比在其他地带看到的更为清晰硕大,也不知是不是冰原反射的效果。何太竟然看到苍白湛蓝的天空出现了一丝朝霞,在极地看到朝霞可谓听起来极为奇妙。
三人在船头甲板上齐齐的站着,好像都在抬头看着那实际上不存在的朝霞。朝霞意味着美好还是落幕,黄昏意味着垂迈还是新生前的兆鸣。
“回去吧,再待在这里我们恐怕都要变成冰棍了。”熙派嬉笑着说。
“伙计,回去喽。”吕斯朝三人不远处独自一人站在甲板上的那人喊到。
那人听到吕斯的话微微一怔,然后对吕斯致以微笑——笑容可谓是全世界的通行证——随后,便跟随在三人身后往船内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