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休息时间，野猪人懂得涸泽而渔是不明智的事情，所以他们会适当地给予所有奴隶喘息的机会。

　　而人类的体质决定了他们的休息时间比其他生物更长。

　　长达一天。

　　地上的生物远比地下的人类要过得滋润，张晨获准在一片小空地里运动。他仔细观察每一个经过的野猪人。

　　男性骄傲的长牙被打理得一尘不染，獠牙越粗壮，弯曲的弧度越优美的同类更能得到其他人的尊重。

　　虽说是部落，但野猪人的科技不算落后，至少监工手持的枪械证明了这一点。

　　孩童时自己的妹妹总是缠着母亲讲部落的故事，人类驰骋于大地茹毛饮血的生活。

　　“不知道她还活着没，如果活着现在过得怎么样？”

　　张晨一边舒展着身体，一边想着曾经的美好生活。

　　这时要有家人做的蔬菜汤该多好。

　　蔚蓝的天空下不远处的人类奴隶正跟在一名野猪人身后。

　　“斯特林大人，今天的饭菜不知还合不合您的胃口？”

　　“马马虎虎。人类的菜我听说千变万化，可你快让我失去兴趣了。”

　　人类闻言慌了神，急忙解释道：“大人，我马上去研究新的菜谱，保证让铁毛将军满意。”

　　斯特林说道：“还不快去，跟在我后面做什么？”

　　“是，是的，大人。”人类奴隶满头大汗，急忙朝城堡所在的方向跑去。

　　人类永远不可能团结。

　　张晨瞧着越来越远的背影，心中有些难过。

　　竟还有为异类卖命的人，看来自己以后见到人类也要小心，说不定他们就会为了蝇头小利而出卖自己。

　　斯特林赶走那个人类奴隶之后居然朝张晨所在的小空地走来。

　　“斯特林长老！”两名看管自由活动人类的监工朝着斯特林敬礼，他们挺直了腰板，右手握拳斜放于身前，呈正四十五度角。

　　“为了污泥部落！”

　　“为了污泥部落！”

　　斯特林向两人回礼，之后便径直走到张晨的面前。

　　野猪人打量着比他矮一个头的人类，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张晨。”

　　“张晨，你干活比其他人类要好。我听手下说过。”斯特林上翘的獠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脸上粗壮的毛发根根朝下，快要覆盖了他整个的脸庞，“有没有兴趣到我的手下，做一些其他人不能胜任的工作。”

　　少年隐约猜到了，只等斯特林说出来。

　　“不知道大人需要我这个卑微的奴隶做些什么？”张晨明知故问道。

　　斯特林拍了拍突起的肚子，大笑道：“当然是做饭。满意了重重有赏，不满意，我就让你去死。”

　　张晨无奈应道：“大人，奴隶无能，无法胜任。”

　　“那就去死。”斯特林脱口而出，“不能为我工作，那就去死。”

　　“监工——”

　　野猪人刚要下令，张晨咬着牙，一口答应：“如若我能做出令大人满意的饭菜，大人可以给我一点小小的恩惠吗？”

　　“敢跟我谈条件？人类你有点意思。”斯特林转怒为乐，饶有兴致地答应，“大地之神在上，我斯特林·污泥起誓，若张晨可以做出令我满意的饭菜，那么我将答应这个奴隶一件不逾越规矩的小事。”

　　为了逃出去，张晨达成了目的的第一步。

　　前些日子他和蜥蜴人再次会面后得到的消息，斯特林不仅骄傲狂妄，而且对于美食十分垂涎，但碍于野猪人的厨艺他始终只能从人类的手中吃到可口的饭菜。

　　他毫不犹豫地发誓表明了他对于美食的渴望，以及对于人类的蔑视。

　　张晨在赌能做出令斯特林无话可说的食物。能够发出如此誓言的野猪人一定挑剔无比，斯特林满口应承，但稍不合他的意，人头就会上天。

　　“喂喂，你是怎样让大人和你说上话的。”

　　“我们住同一间宿舍，以后发达了记得老哥我啊。”

　　空地的人见斯特林走后，一窝蜂地围了上来。

　　他们的羡慕之情溢于言表，而张晨只是站在原地干笑。

　　他清楚地明白地下的生活腐蚀了绝大多数的人类，把他们变成现在这样的麻木不仁。

　　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监工走过来驱赶了聚集的人群，盯着张晨道：“斯特林长老吩咐我带你去后厨，那边有人会帮你。”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空地，向着城堡进发。

　　张晨好奇的事太多，希望厨房有人可以为自己解答。

　　到目前为止他并没有见过红色眼睛的机器人，更别说追查妹妹的下落了。

　　到地上的世界以后他的第一目的还是活下来，否则一切无从谈起。

　　两人沿着路一直走，张晨看见蜥蜴人在不远处咳嗽，随后挥了挥尾巴向他致意。

　　地下不种高粱和小麦，而是以快速成熟的作物为主。这样既节省了电能，也使宝贵的种植地可以快速轮换。

　　地上则可以享受大地优渥土地和强烈阳光的支持，所能承受的极限就高了不少。

　　张晨也不确定他面对未知的食材还能不能做出可口的饭菜。

　　野猪人的建筑美学实在不敢恭维，四层的城堡用各式的铁皮和钢板拼接而成，上面用颜料涂满了不同的图案。

　　从远处看像一个三角形，下宽上窄，走进了再看那种无序的建筑状况，张晨实在不好评价。

　　“进去吧，人类。后厨有人在等你。”

　　少年穿过大门，后厨里一片忙活。

　　“那边的赶紧做菜，等下开饭没得吃有你好受的！”

　　张晨觉得好笑，奴隶只能吃野猪人做出来的东西，而上层的野猪人根本不屑于吃同类做出来的食物。

　　“你就是张晨？”来者就是刚才张晨见到，跟在斯特林身后的人类，“我是这里的主厨，所有事情我说了算。不管大人说了什么，你都必须要听我的。懂了吗？”

　　“请问主厨怎么称呼？”张晨问道。

　　“陈肖。”

　　主厨昂着头，说：“原第三区的厨师，为领导做饭的人就是我。”

　　地下的中上层与平民吃的东西不一样，所以需要厨师这个职业。

　　陈肖打量着面黄肌瘦的张晨，讥笑道：“区区村民，对我放尊重点。”

　　“主厨，我希望你可以好好地和我说话。”张晨愠怒道。

　　“要叫主厨大人！”

　　张晨挥拳就朝陈肖的鼻子打去，随着一声惨叫，整个厨房有序的工作戛然而止。

　　少年握着拳头，身后跑进来一名监工，见状大声说道：“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打他，奴隶。”

　　“看他不爽。”张晨如实回答。

　　野猪人听完抽动了一下鼻子，说道：“奴隶的事，可不归我管。”

　　陈肖坐在地上，神情颓丧。他一直活在自己为自己编织的梦里，无论他再怎么努力，都只是可笑的奴隶罢了。

　　后厨里的人们见监工瞪了他们一眼，便赶紧忙活手上的工作去了。

　　野猪人离开后重新归于忙碌的后厨中，陈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看着张晨说道：“你来，你想干嘛？”

　　“做菜。”张晨说，“我告诉斯特林，我可以做出令他赞不绝口的菜。”

　　“你疯了？”陈肖说道，“那个人从不会说满意。”

　　张晨笑了笑，随后说道：“我做不出来，不代表主厨大人你做不出来。要是到时候我拿不出水准以上的菜，你觉得你被我拖下水的几率有多高？”

　　陈肖的脸由白转红，双眼瞧着面前的少年无奈道：“你要做什么，我协助你。”

　　“当然是跟你学做菜，陈肖。”

　　虽然主厨比张晨年长，但两人的地位事实上已经到了同一水平线。

　　其实所有的奴隶在污泥部落的统治区内都是受害者。可是野猪人稍施手段便让奴隶内部出现了阶级的划分。

　　导致了众人的分裂与苦难。

　　张玲心情的低落更多来自于哥哥的下落不明。

　　她虽断了手脚，但有丽萨的承诺，倒也不至于崩溃。

　　哥哥说自己已经可以独挡一面了。她该怎么做，做什么，未来何去何从。

　　这些现实的东西摆到少女面前的时候，几乎令她窒息。

　　“你需要多休息。等侯博士调试好机械义肢，你就可以选择自己的未来了。”

　　“我想见到我哥哥。”张玲的止不住地往下落，“他叫张晨，如果能够得到他的信息请告诉我。”

　　丽萨叹气道：“剧烈的爆炸里，生还的人也许只剩你一个了。请节哀。”

　　“他不会死，不会死的！”

　　张玲激动地扯着丽萨的手臂，“所以请你，请你们尽力帮帮我好吗？”

　　清冷的医务室内，两名女性面对面。丽萨被张玲的手扯出一道道红印。

　　“我会尽力的。”丽萨说道，“倘若他真的不见了，希望你可以坚强起来。”

　　张晨正在做菜，不知是不是受父母的影响。他对未来足够的乐观，所以学起技能来比其他人要更加快速。

　　少年使刀的水平不像是初学者，更像是已经学厨数年有余的人。

　　在陈肖不断地指导之下，学厨几天的时间内张晨已经可以做出味道不俗的菜品了。

　　“你这双手对做菜每个环节的把控都令我惊讶。”陈肖用手把挡在眼睛前面的头发往后一捋，“可惜了，沦落到如此境地。”

　　张晨说道：“我还要去找我妹妹呢，还要去找家人。我对于地上世界的渴求远比你要更多。”他把炒好的菜端给陈肖，紧接着又去制作下一道菜品。

　　陈肖吩咐他人把菜端走，之后走回原位说道：“第三区已经完了。很多人到了地上，很多人死在了地下。”

　　“第一区恐怕也是这样。”张晨使着菜刀，把一块不知道什么生物的肉切碎，放到了一旁的盘子里，“一直有东西阻拦我们到地上。也许以前的人觉得这是对人类好的一面，但经过这么多事我认为不到地上来已经不可能了。”

　　陈肖似乎意识到了张晨的动机，说：“地下没有残酷的一面。很多到地上的人都疯了，或者像我一样浑浑噩噩。或许是该有人给地下的人指明方向了。”

　　“我不知道。也许你更加合适。”张晨回答道。

　　“我吗？或许吧。刚好有个人，等做完这一餐我带你认识认识。”

　　陈肖说道。

　　等伺候完野猪人用餐以后，陈肖领着张晨到了城堡的仓库前。

　　“见到这人以后，可能会颠覆你在地下所被灌输的知识。”

　　张晨点了点头，用手打开了仓库的大门。

　　库管是一位人类青年，见到陈肖以后朝他打了个招呼：“陈叔，你过来提货的吗？”

　　“我带我的徒弟过来熟悉一下流程，以后我升官了后厨可要由他掌管了。”

　　青年一愣，眉头微微皱起。

　　见张晨转头看向自己，他又恢复了正常，说道：“陈叔你们进去看吧，小心点别激怒了看守仓库的大人们。”

　　仓库的规模不比地下的一座村庄小多少，陈肖带着张晨往深处走去，经过一处拐角的时候少年看到野猪人正在货架背后的隐蔽处大口饮酒。

　　随着两人的深入，灯光越来越暗，直至仓库的尽头，一束灯光正从一间小屋内射出。

　　“到了，我们进去吧。”

　　陈肖推开门先行进入，张晨看见门内的毛发，有些疑惑。

　　犹豫了数秒之后他还是进入了小屋。

　　里面坐着一个野猪人，她的眼睛比起其他同类来说更为清澈明亮。

　　没有獠牙外露代表了她的性别。气质的不凡令张晨觉得她一定是个重要的人物。

　　野猪人见张晨进门，开口说的话也证实了少年的猜测：“你好人类，我是海伦·污泥，斯特林是我的父亲。我听陈肖说你是一个很特别的人，所以想见见你。”

　　张晨的心脏正在狂跳，有野猪人想要和自己平等对话，还是来自上层长老的女儿。

　　“不用害怕，我们都说通用语，交流起来没有障碍。”

　　地下的人和地上的人说着同样的话，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诡异的事情。张晨一直想问，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没料到今天有人主动向自己说明缘由，当然张晨也是洗耳恭听。

　　“世界上所有智慧种族都会说通用语，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我想人类应该意识到这一点。我们拥有自己的语言，但是正式场合更习惯说通用语来表明自身的态度。”

　　“是谁让你来的？”张晨脑中问题太多，他需要梳理一下，一探究竟。

　　野猪人耐心解释道：“没有谁派我过来，只有我自己。我想了解一下人类。毕竟你们出现在地上不过二十年的时间，每个种族对你们都知之甚少。我很好奇你们到地上是为什么，地下广袤的空间难道还不够你们居住吗？”

　　张晨冷冷道：“是你们派机器人入侵我们的村庄，害我们流离失所。”

　　“那是什么东西？”

　　野猪人瞪大了眼睛，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张晨。

　　后者对海伦讲了自己的遭遇，海伦听后连连摇头：“我们没有这样的技术，放眼全世界也没有一个种族可以制造你所说的机器人。”

　　“那件事暂且不提。你们把我们抓做奴隶，随意践踏我们，这又是为了什么？”

　　“那你们侵占我们的土地，杀害我们的同胞，又是为了什么？”

　　张晨被海伦的反问怼得哑口无言，这时候他才意识到人类才是入侵者，重新进入地上世界的行为对原本的秩序产生了不可逆的影响。

　　海伦为二人倒了两杯水，说道：“你们先坐，站着我们也无法平等的对话了。”

　　“谢……谢谢。”陈肖坐到海伦对面，抓起杯子喝了一口凉水。

　　张晨还是站着，盯着桌子上的水杯，土陶制的杯子歪歪扭扭地放在他的面前，里面的水正在随着桌子的晃动而晃动。

　　“你们人类可能不太清楚了，但我们的史书上有着详细的记载：太阳历2300年，世界出现了罕见的洪水，淹没了整个世界，人类建造了规模庞大的方舟舰队，带上了世界所有的生物，以便于可以在大水退去后继续重建繁荣的家园。可是2350年洪水退去之后，一场不可预见的灾害令人类抛弃所有携带的生物转而进入地下求存。”

　　陈肖突然说道：“不可能，我们没有提到洪水，只提到了陨石灾害导致的世界末日。人类不得不躲进地下继续繁衍的历史。”

　　野猪人叹了口气，忧虑道：“我就是担忧这样的未来。到底谁对谁错，到底谁才是真相的掌控者。这些东西都可以扭曲利用，藉由人类回到地上来肆意地挑起战争。”

　　张晨明白对话是没有办法继续下去了，他从座位上起身，对着海伦说道：“我们该走了。你我不同种族，是没办法站到一个绝对中立的角度去评判所有事的。”

　　“张晨，你叫张晨对吧？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的到来，我恳请你可以庇护我的家人们，让他们可以继续生活下去。”

　　“我不知道。”张晨指了指自己脖颈上勒得死死的项圈，“等我想办法把这个东西取掉，也许可以看到你所担心的未来。”

　　谈话不欢而散，张晨和陈肖离开了仓库。

　　自己的未来，也许真的剩下斗争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张晨瞧着仓库外的黑夜，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