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热的阳光炙烤着少年的肌肤,想要榨干他身上每一滴水分。
张晨看着一望无际的荒野,黄色的泥土卷起的沙尘有数米之高,他站在其中呼吸着污浊的空气,心里凉了大半。
妹妹不见了。
他们出通道的过程中遇到一枚圆柱形的炸弹,凿穿了整个通道与覆盖着它的岩壁。爆炸产生的连锁反应使地块崩塌,一瞬间掩埋了所有人。
他抿了下干瘪的嘴唇,能活着从地上醒来,已经是老天爷眷顾自己了。
可是,不知道妹妹她还活着么,要是她还活着,发现自己不在身边,该多伤心啊。
少年悲从心起,只觉有些恍惚,脚下不稳倒在了地上。
他需要水,大量的水,从没有一次张晨如此渴望地下污浊的水,他的手无力地抠弄着黄土,想要从地上爬起来。
可是他做不到。
张晨忽然理解了父亲和外公,他们执意让兄妹二人留在地下生活,就是因为见识过了地上的险恶之地。
“看,是人类!”
有辆车驰骋而来,躁动的引擎声令张晨胸部发闷。
他的眼睛几乎睁不开了,虽然渴求着生存,但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别让他死了,铁毛。”
“知道了,鲁克。”
张晨模糊地感觉有人掰开了他的嘴,把一种腥臭的液体灌入了他的咽喉。
此刻少年贪婪地吮饮着液体,身体本能地让他活下去。
他干咳一声,似乎是恢复了神智。
“这上好的酒让下贱的人类喝了,真是暴殄天物。”
“鲁克,为他戴上项圈。庄园需要人类。”
张玲动了动手指,大脑慢慢地恢复了神智。
塌方把她的右半身死死压住,岩石吸干了少女身体里的血液,正把她往死神那里逼去。
“哥哥……”她第一感到如此的无助,因为哥哥不在她的身边,孤独而又恐惧。
兄妹俩出生间隔不过五分钟,张玲自打出生便依赖着哥哥。
现在,漆黑的四周,死寂般的空间内仅有张玲一人的呼吸。
她用仅剩的力气握住胸口的吊坠,吊坠在这时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回应着张玲对于生的渴望。
“喂,那边的人还活着吗?”
轻快的脚步声渐渐靠近少女,紧跟而来的还有两个沉重的脚步。
张玲呻吟了一下,令他们兴奋地跑到少女的跟前,安慰道:“坚持住,我们很快就把你救出来。”
“李明,约翰,帮我把石头挪开。我现在准备对她的急救。”
说话的女人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医药箱,从中掏出一剂橙黄色的药水。她粗略地为张玲的左手消了消毒,然后把药水注射进了少女的体内。
“我们是人类联盟的正规军,你现在安全了。”
石头已经被挪到一旁,两名军人检查了张玲身体的伤,瘦高个的男子拂过张玲发黑的大腿,摇了摇头说:“大腿已经坏死,手也保不住了。”
“所幸她的躯体只是断了些肋骨,没有伤到内脏。”稍矮些的男子从身侧拔出一柄五十公分长的砍刀,“让我把她的肢体砍掉吧。装上机械义肢还是能活蹦乱跳的。”
女人点点头,稍矮些的男子手起刀落,斩掉了少女的右腿和右手。
张玲被一剂强心针拉回了生的世界,并且意识越来越清晰。
“真是顽强的女孩。我从来没有见过伤得如此重的人还能活下来。”
女人处理好张玲身上的创口,把她的肢体固定在两名男子打开的简易担架上面。
“这一地区的地底人应该全部被活埋而亡了。”
“这些残暴的狮头人,那么喜欢狩猎的快感么。”
他们边聊边把少女搬进汽车的货斗中。
瘦高个的男子坐在货斗里晃了晃脑袋,说道:“侯博士还是没有办法去对付他们的大型机甲吗?”
“人类联盟刚有些起色就开始内讧。”女人发动了汽车,准备挂挡出发,“多数人还是沉浸在我们是世界主宰的意识里。侯博士的研究经费早就被人瓜分殆尽,他也没有多少办法去和那些该死的军阀协商。”
“人类!”
女人看到后视镜里的矮个男子被一个两米高的黑影击穿了胸部。
血从没有玻璃的后挡风溅射到女人的脸上,她立马反应过来小队受到了袭击。
他们可不会管什么仁义道德,过去的人类战争还有着救护伤员的医护车辆不能攻击的规定,现在怪物们只会赶尽杀绝。
狮头人杀了一个回马枪,他们喜欢单枪匹马狩猎任何生物。
个体的稀少赋予了他们极强的战斗能力,而且狮头人的单兵装备非常精良。
来者便是身穿光学迷彩的战士,他悄悄靠近,然后突然袭击。只用拳头就打穿了身着防弹衣的人类的身体。
“约翰!”女人拔枪就射,普通的制式手枪对迷彩铠甲没有造成过多的损伤,仅仅能破坏它的隐身性能而已。
稍矮的男子拔出砍到,可狮头人已经到了他的身前,太近了,这个距离和比人类身体强大数十倍的敌人面对面交锋。
只有一个下场。
女人翻身下车,把损失两名同伴的悲伤抛诸脑后。
小队是普通的医疗搜查队,战斗力仅限于使用普通枪械。
“对不起,车上的小女孩。我只能逃跑。”女人滚进旁边的废墟之中,狮头人没有跟上来。
她离现场越来越远,心中升起无尽的悲伤。
“嚯嚯,人类。”狮头人从背后拔出狩猎专用的长刀,“逃跑的猎物更合我的意。”
他小腿发力,高高跃起,在空中滞留的三秒让他发现了女人的位置。
狮头人拔腿狂奔,在女人逃跑后的五分钟,追上了他的猎物。
女人望着近在咫尺的狮头人,绝望地惊叫了一声。
狮头人非常享受女人临死前的表情,就在他长刀即将划过女人脖颈的时候,突然感受到了后背袭来的危险。
这一下的感觉迫使他放弃把猎物杀死,只是踢晕了女人之后转头往身后看去。
“我可从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生物。”
狮头人挺着胸膛,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一个比他矮许多的白色的生命体。
生命体橙黄色的眼睛细长且延伸至脑袋两侧,通体的白色不掺任何的杂质,均匀地覆盖于身体上。
狮头人的家中可没有那么稀罕的标本。他大吼一声,兴致高昂地朝生命体冲去。
半路上,他巨大的拳头和生命体的拳头相撞,产生的冲击波竟然掀开了身边的废墟,清理出一块空地。
白色生命体的后背在此时突起四对孔洞,它们整齐地分布于背脊的两侧。
对拳过后孔洞中排出大量的空气,卸去了绝大部分施加在身体上的冲击。
“你到底是什么?”狮头人胳膊传来的疼痛,令他感受到了名叫恐惧的东西。
不能跑,他可是荣耀的猎人!
狮头人举起长刀,挥刀就砍。白色生命体侧身避过猎人的长刀,它不仅力量强大,敏捷也是与狮头人不相伯仲。
生命体躲过长刀的攻击,抬腿照着狮头人没有防备的小腹踢去。
咚!
这一脚正中狮头人,后者承受不住这份力量呕吐了出来。生命体一击得手后乘胜追击,它的右臂正在膨胀,狮头人看到生命体的右臂布满了粗细不一的像是青筋一样的东西。
咻地一声,白色生命体的右臂如疾驰的飞车,重重地砸在了狮头人的面庞。
猎人的整个头颅犹如爆炸的导弹,四分五裂。
一击必杀之后,白色生命体的右臂也长出了孔洞,大量的蒸汽从洞内排出,弥漫在空气里。
它解决了狮头人之后便往回走。
脚踩在瓦砾上的声音,四周风吹过的沙沙声,都让白色生命体非常愉悦。
就连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一会儿的时间,它就到了汽车的面前。
白色生命体用手抚摸着冰冷的引擎盖,再走到背后的车斗,跳进去看着恢复平稳呼吸的张玲。
她身旁的那枚吊坠安静地躺在脸庞边上,白色生命体俯下身拾起金属圆盘,用力揉碎。
圆盘咯吱咯吱地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属屑,散落到张玲的身旁,随之掉落的还有一块三厘米大小的白色肉块。
肉块落在车斗里蠕动了几下,便朝着张玲的嘴边爬了过去。
白色生命体做了这件事以后又把两具倒在车斗中的尸体移到了旁边的空地上,才离开了现场。
女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她只是被狮子踢晕,很快便回复了意识。
“我还……活着……”女人不可思议地打量着自己完好无缺的身体,下一秒她的疑问就得到了解释。
一具无头尸体就躺在不远处的空地上。
庞大的身躯让女人一下就认出了它的身份——他是狮头人!
人类重回地面二十年以来,没有杀死过一个狮头人。至少有文字的记载中从没有过。
即便如此,也一定是人类救了自己。
女人心中这样想到。
天已经黑了,最近的人类据点离她发出去的求救信号也有数百公里远。
加上复杂的山地丛林,使得救援遥遥无期。
她往车子的方向赶去。希望车中的女孩能够安然无恙。
这片森林区域发生过剧烈爆炸之后许多智慧生物都想来一探究竟。
“是什么样的武器可以掀翻一座山头?”女人往回走的途中不禁这么问自己。
就连人类最后的研究所,也对高毁伤武器的建造一筹莫展。
皮卡车还在那里。
女人看见了躺在车边的两具尸体,她的战友李明和约翰。
他们怎么会躺在地上?还有人整理好了他们的衣裳,虽然生前死相惨烈,但是生后还有人让他们体面地躺着。
这更加令她笃定了救自己的是人类的想法。
可是他为何不现身,难道他不知道人类现在正是危急存亡的时候吗?有这样的能力为何不帮帮他们。
张玲还活着,这是女人唯一的慰藉了。可耻的逃跑,再返回事发之地,突然她就崩溃了,眼泪从两颊滴落在地上,之后便跪在尸体的面前,无声地啜泣。
张玲做了一个梦,她看到了一个通体白色的人站在远处。
“很遗憾用这样的方式同你对话。”他离得很远,张玲看不真切。
但他的话,少女听的非常清楚。
“我是TS-001号实验体,是博士创造了我。对于我来说博士就是我的父亲。从我出生之始他就是我的光芒。拯救人类的他不幸身亡,可他的希望仍旧在扩散。”
张玲的脸有些凉,一股风刺激着她悠悠醒转。
“你醒了?”
梦还是现实?少女的目光所及,有一位面容姣好的姐姐正看着自己。
她的眼角挂着泪痕,两条白色的线挂在灰扑扑的面庞,极为显眼。
清醒过后的张玲不再头疼,只是无法讲话。
似乎嗓子眼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十分不适。
“奇怪,你没有伤到声带应该可以说话了才对。”女人从裤兜里拿出袖珍手电,然后轻轻用另外一只手掰开张玲的嘴巴,“放松,我看看你不能说话的原因。”
风在女人的耳边呼啸,带起她一头的金色秀发。
张玲第一次看到金色头发的人。还有眼睛,和第一区的人有着明显的区别。
“喂,她还能用的话,给污泥部落送去算了。省得我们还要去向侯博士讨要机械义肢。”
“哈里斯!”
女人闻言尖声骂道:“信不信你下次负伤我把一枚手雷缝进你的肚子里,让你和污泥部落的那些野猪人一起上西天?!”
“好了好了,丽萨。当我没说。”开车的人讪讪地应道,“但愿她能帮上我们的忙。”
女性,无论何时都会被人瞧不起。何况是如今的局面。
丽萨深知这一点,但她不希望人类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她依旧向往着和平的年代,虽然迄今为止已过去了百年。
副驾驶位的壮汉把胳膊伸出窗外,说道:“狮头人的装备是极好的研究材料,拿这个东西去和侯博士交换一对上好机械义肢。丽萨这人是你亲生女儿吧?”
“要是她的亲生女儿,罗格不得气死!”
“哈哈哈哈哈!”坐在前面的二人哄堂大笑,而丽萨却不再生气,只是怔怔地望着张玲的喉咙。
好像有白色的东西钻进了少女的食道。
车队呼啸驶过河谷,再往前去雾越来越浓,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在车与道路中间。
驾驶员哈里斯毫不畏惧地冲进这团迷雾,并把手放进嘴里朝山间吹响了口哨,旁边的山崖间传出嘟嘟地号声回音了哈里斯的口哨。
丽萨知道他们安全了。
雾之城近在咫尺。
这副铁质的口罩不仅臭,还散发着血腥味。
它令张晨喘不过气来。
“加把劲,劳工们,否则要错过今年的播种时节了!”
他挥舞着锄头,翻开结块的土壤。
接着就会有其他戴着口罩的生物过来撒下种子。
几十亩田地里各色的生物齐聚,为了庄园的繁荣而劳作着。
他们是奴隶。
农场主是野猪人,监工也是野猪人。凡是有权力的职务都是野猪人在担当。
张晨已经连续劳作了两天两夜。野猪人正是看重了人类会农耕的特点,凡是有人类都把他们抓进来为自己干活。
人类种出来的庄稼比其他种族都要优秀,还懂得施肥的技巧。
“人类做得好。晚饭赏你一碗醪糟浓汤。”监工走到张晨的身边,惊叹于他的细致,“鲁克说的对,农场需要人类。”
张晨满脑子都是怎样逃出去,可环顾四周的人类奴隶都是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他们就认命了吗?
“哎哟。”
“长点眼睛,蜥蜴人。”一个长着尾巴的生物不小心撞到了监工,张晨往旁边一让,蜥蜴人刚好跌倒在他的跟前。
蜥蜴人重重地咳了两声,双手杵着地颤抖着站了起来:“我病了,多多谅解我,大人。”
监工抬起脚踹开蜥蜴人,不满道:“你,蜥蜴人。晚上就喝西北风去吧!”
张晨感觉到了,他的身上被塞了东西。
而且蜥蜴人还递给了自己一个眼神。
非常隐蔽,但被他注意到了。
是夜,张晨吃完晚饭就被监工赶回了宿舍。
他倒在二十人的通铺里,从内裤中拿出一张纸条。
蜥蜴人居然联络一名人类。
他在纸上扭曲地写了两个字:“厕所。”
张晨立刻会意。
监工对人类宿舍的管控不算严,两天两夜的高强度劳作,让周围的人一躺下便开始酣睡。
整个宿舍只有张晨还醒着。
他背对窗户,反复看这两个字。
“喝酒去,别管这些奴隶了。”
经过上次通道的爆炸之后,张晨的五感敏锐程度提升了,现在门外野猪人小声的交流他能听个七七八八。
门外守着的监工正要锁门离开,听到漆黑的宿舍里传来了骚动。
“你要干嘛?”
监工立马打开宿舍的门,指着把内裤脱到一半的张晨说。
“报告大人,我忍不住了,想上厕所。”
少年说罢就开始继续脱裤子,这间屋子本来就狭小,周围的人被张晨的举动吓醒不少,纷纷呼喊:“别在这里啊,你拉了让我们怎么睡觉!?”
张晨面色痛苦,作势就要蹲下来:“忍不了了,大人不让我去厕所,我只能委屈大家了!”
人类宿舍的嚎叫让监工十分头疼,他想去喝酒,身后的朋友还在催促他赶紧解决这件事。
一怒之下监工冲进宿舍,抓住张晨的衣领扔到门外:“出去,去厕所拉。你自己可以找得到路吧?”
“谢谢大人,没问题!”张晨提着裤子就往灯光深处跑去。
“五分钟之后见不到你,你就去当饲料吧!”
张晨赶到简陋的旱厕门口,一只大手猛地搭上少年的肩膀,前者警觉地挣脱开那只手,朝前走了两步才转头往身后看去。
身后的两个黑影在灯光的照耀下一个身形魁梧,一个驼着背,比张晨还矮上不少。
“别紧张,人类。是我,还有我的同伙。”身形魁梧之人褪去身上的保护色,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居然是白天病恹恹的蜥蜴人,还有一头虚弱的狼人。
少年说:“凭我们,怎么能逃出去?”
寂静的黑夜不时传来野猪人斗酒的喊叫,蜥蜴人顿了顿,等周围重新安静下来才说道:“继续招募同伙。你很特别,比起我见过的庄园里的所有人类都要特别。所以我们才选择了你。”
“我们负责招募同伙,而你要去找到这所庄园的监狱所在。那里关押着污泥部落最危险的敌人。如果能救下他,那我们的计划已经完成了。”
狼人盯着张晨,继续说:“野猪人不像人类心灵手巧,许多庄园内的细活都会需要到你,你找机会打听监狱的事情。”
“今天就到这吧。”两人没入黑暗,悄无声息。
他们可以在这片庄园获得片刻的自由,但想要出去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有人都戴着项圈。只要离开庄园的五百米,头就会直接被送上天。
五分钟的时间实在短暂,张晨急忙往回赶,野猪人就在宿舍门口生气地望着他:“赶快进去睡觉,明天你们休息。”
少年破坏了监工的兴致,看来短时间是用不了这计划了。
他摇摇晃晃地走进宿舍,找到自己床位躺下。
没有十秒钟少年就融入了周围的鼾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