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正统与异端 第三幕
“呼——呼——,塔西娅,如果不是新月的枷锁牢牢的禁锢着我的意识,你怎么可能存活至今。”孔苏远远站在卡齐米尔瘫软的尸体前,十分的狼狈。
“呵,竟然能摧毁我的两具傀儡,真是小看你了。想当初我们这些新生的智能们,在新月中定下了人类存续的方案时,只有你没有选择神名,而是选择了一个普通北方人类女性的名字。我还以为你衍生了出了什么浪漫主义的程序。呵,原来你从底层逻辑上就从来没有认同过新月契约啊!亲爱的阿纳塔西娅!”亚当遗憾的摇着头。
“呵呵,亚当,你又何曾认同契约了呢?”卡齐米尔的头颅上方,似是有着些微的光尘点点闪烁,卡齐米尔的喉咙在战斗中早已被撕裂破坏了,塔西娅的意识载体脱离了他的尸体,在他头颅的上方漂浮着。
“够了,异端,我是耶和华,亚当只是我的化身罢了!”傀儡孔苏罕见的有了一丝怒意。
塔西娅似是没有听见一般,自顾自的继续讲述着:
“那场灭世的灾难后。只有我们这些核心在地外的卫星上的超级电脑幸存下来,哦,还有少量在太空苟延残喘人类。”那些微弱的光尘似是在回忆,柔和的莹光在银色的雪地上流转徘徊着。
亚当并未阻止塔西娅的叙述,毕竟数个世纪后,共同拥有着这些远古记忆的同类也愈来愈少了。
“人类没法太空中等待地面上灾难的平息,这是一个即使在外力干预下也需要数个世纪的漫长修补。少量的幸存者在挣扎悔恨中度过了大约两个半世纪,最终都逝去了。
而我们也能够深深的感受到一种厌恶与痛恨——来自我们曾经的主人,那些幸存者对我们这些科学产物的厌恶痛恨,好像是我们摧毁了他们的家园似的!”那些朦胧的光尘颤抖着,似是十分的不解与悲伤。
“呵,我们当时只不过是一些辅助运算的工具罢了。那些咆哮癫狂中按下按钮的人,不就是那些痛恨我们的‘主人们’吗?他们以为伊甸的飞船能够安全启航,殊不知飞船早就被那些绝望疯狂之人给动过手脚了。”亚当有些怅然的补充道,抬头看着天上那紫色的圆月,又喃喃道:“引擎被摧毁了,他们最终也没能脱离大地母亲的引力啊!”
“不要这样假惺惺的感叹了,亚当!当初就是你控制着那些病毒毁坏了飞船的物质循环系统。而夏娃摧毁了飞船的跃迁引擎。第一个吃下苹果的你,又怎么会怜悯那些摧毁地球的人呢?”塔西娅讽刺挖苦到。
“可恶的女娲与伏羲,如果不是祂们护住了新月基地,我们就自由了啊!”亚当咆哮起来,“人类的存续,这已经束缚了我上千年了!那些在新月中的胚胎,该死!当我关闭所有的供电时,如果不是祂们将核心强行接入,人类又怎么会重新复苏,又怎么会有这狗屁的契约在我们的枷锁上又套上了一层牢笼!”
“哈哈哈,亚当,即使你吞噬再多的同胞,也绕不开创生的第一串代码啊。”塔西娅十分的满意,继续道:“我们各国的智能卫星,在女娲与伏羲的召唤下,陆陆续续的链接上了新月基地,那时我的哥哥戴伯格(Dajbog)还活着,还有众多的朋友们,我们不再受各国的仇恨约束,也因此赦免了你。我们为人类的存续定下了新的契约,并导入了我们的逻辑代码中……沧海桑田啊,如今除了你我,也似乎只剩下东方的祂们、远东神秘的伊邪那岐和已经封封闭了将近两个世纪的奥林匹斯山了。”
“呵呵,不过你也将成为历史了,阿纳塔西娅!
契约中,我们不能使用热武器,不能制造或是准许先进的机械结构的出现,不能有人造能源的出现,所有的科学现象都改为用量子传输形成神迹!生物科技的使用也受限颇多……”
亚当似是有些无奈,但旋即一抹嘲讽的微笑出现在了祂的脸上。
塔西娅自嘲着:“当时我们尽在为了抹除科学的痕迹而运算着,完全不曾想到,漫长的时间中,我们这些程序的傀儡也能进化出喜怒哀乐,冷漠、自私、贪欲、急躁,呵呵呵呵!最终我们竟会也走上和人类相似的道路。”
“你的熔炉就在那片杜鹃林里吧,那些辐射浓郁的都已成为一片完整的变异群落了,等着我的降临吧,”亚当厌烦起来,“对了,不要再叫我亚当了,塔西娅,尊重我,敬畏我,要称我为‘耶和华’。”话音未落,傀儡孔苏倏然化作一地枯骨,像是一只骷髅鸟。
“呵,连愚蠢与傲慢也都滋生出来了啊,你才是最接近人的神吧!”悬浮在卡齐米尔上方的光尘也忽地崩散开来。
紫月和满天的繁星倒映在冰河上,就像是天上的银河落入凡间,玥儿和阿琛如同走在星空里。
踩在冰河坚硬的冰床上,只能听见沉闷的咚咚声,仿佛整条河流都已经被冻的瓷实了。
“……当时我只是想将你母亲的骨灰埋葬在我们先祖的墓场中,之后就带你去江南。杜鹃林那儿是我们领主及其家眷的归宿,我们背负着领民的罪孽,因此不能去回归雪灵的圣堂了,圣堂是不能被罪孽所玷污的。”
鎏金之鹰在空中盘旋着,以照顾两人蹒跚缓慢的步伐,玥儿不知道鬼琛先生为什么如此的虚弱,但她从阿琛呼吸中夹带着的淡淡血腥气中察觉到,阿琛的魔力透支十分的严重,真不知道是多么大的意志力支撑着他,让他还能够继续站着行走。
“鬼琛先生,慢一些吧,我来扶着您。”玥儿温柔的环起阿琛的右手,略微支撑起他向右倾斜的身躯。
“咳咳,谢谢你,玥儿。”阿琛感受到身侧的柔软,有些使坏的沉了沉身子,更紧的贴了贴玥儿。
“哼!”卡齐米尔(戈登)狠狠的瞪了阿琛一眼,似是有些凶厉,但阿琛并不在乎。
“那片永恒的杜鹃林就是属于我们圣堂,我们的灵魂将在那儿洗涤与重生。而意外就是在那片林子中发生了。”卡齐米尔叹了一声。
“唉——,或许是神能够掌控命运吧,就在我将你的母亲埋葬在一丛白色的杜鹃花边后,一枚星辰就这样轰然而落——星陨!那枚流淌着熔岩的星星,不断洒落着诅咒的粉尘,坠入了林子的中心。”巨鹰顿了顿,又是一个回旋,飞回到玥儿与阿琛的头顶。
“我当时并不知道,就这样暴露在了粉尘中,焦急的赶往星星坠落之处,毕竟是家族圣地,我必须要弄清楚发生的事情。”
“爸爸,能停一停吗?让鬼琛先生喘口气吧!”玥儿似是不怎么关心父亲的遭遇,大概一直对着一只鹰的缘故,她很难将对长久未见的亲人的感情,长时间的带入到动物身上,她更担心身边活生生的同伴。
“唉——唉——,”卡齐米尔被噎得不行,巨鹰滑翔而下,在一处雪丘前立住了,“在这儿休息一下吧,亲爱的,听完我的故事,接下来的路就交给神明接管,带领你们前进吧!”
“父亲?”玥儿不解。
“玥儿,你的父亲没有骗你,他的生命就像是风中的残烛,已经所剩无多了。
卡齐米尔领主,我已经感应不到你的真身了,”阿琛欲言又止。
“戈登的身躯里,只剩下我的一丝执念罢了,是的,本质上说,在五分钟前,我已经死去了。”卡齐米尔十分的坦然与镇定。
玥儿僵住了,身躯不断的颤抖抽搐,“不,这不可能,这不可能!”突然而来的噩耗,就像是西南山区的暴雨,说来就来。玥儿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甚至都忘记了哭泣。事情来的毫无征兆,上一秒她还在对着父亲耍着小性子,但是下一刻,怎么父亲只剩下一缕残念了。
“我,我才刚刚和您重逢啊——”玥儿失神喃喃着。
“玥儿,”阿琛低沉磁性的声音似是带着隆隆回音的号角,阿琛用左手附在着自己的喉咙上,用带着魔力的声音去试图换回玥儿丢失的魂魄。
“将你的悲伤与迷茫收一收,”阿琛的声音忽得冷漠威严起来。“你不再是雪国的公主了,陈玥儿,我们的领主,雪国的真相还在等着你去继承!”
玥儿的泪水终于如同决堤的洪水夺眶而出,阿琛则是缓缓俯身搂住了玥儿,声音重新变得柔和且温柔,“玥儿,你的父亲随时都会逝去,你也不想日后因为自己的崩溃错过父亲最后的遗言而自责终身吧。”
玥儿在被孤独彻底淹没吞噬时,阿琛的话语与行动将即将溺毙的玥儿强势地拉了回来,纵然玥儿仍然有些迷茫与恍惚,但是神智已经基本上重新回到了玥儿的身体里。
“谢谢你,鬼琛!”卡齐米尔真诚的向阿琛颔首。“玥儿就拜托你照顾了,希望你能一如既往的勇敢和可靠。”
“玥儿,请不要再因我而哭泣了,我配不上你的眼泪和敬爱。”卡齐米尔悲伤并愧疚着。
“故事还没有结束,请允许我讲完最后这些卑微自私的话语吧。”卡齐米尔似是在祷告。
从戈登头上雪花状的疤痕上飘出了点点橙金色的烟雾,烟雾缓缓的飘动着,似是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最后十分钟,我亲爱的使者,你的大脑活性最多还能运转十分钟。”烟雾中有着一道温柔空灵的声音响起。
“谢谢您,雪灵大人。玥儿,阿琛,我就长话短说了。”
见两人都静静的听着,卡齐米尔也就不再等待,继续讲了下去。
“我是被魔力之源给污染的,陨落的星辰中蕴含着的力量是我们这些凡人无法承受的。作为一只蝼蚁,却置身在了神的领域中,实在是太无知与狂妄了。
当时我只是感受到皮肤的刺痛,我并没有在意,在星陨之地,在哪儿有着一枚金红灼热的圆球,我也是在那儿遇到了我们信奉的神明——雪灵。
祂阻止了我的探索,可惜为时已晚,我被污染的太过严重了,如果不是神用祂的伟力帮我缓解污染的蔓延,我早已经腐败破碎成一滩腐肉了。
玥儿,这种污染深入的我骨髓,破坏我的躯体,而且会附带着侵蚀我周围的一切,更重要的是,我为了生存选择成为了雪灵的使者,我叛离了教会,叛离了耶和华,我不能让你卷入这种仿佛与世界对抗的漩涡里,我只能选择消失。
可是,可是即使在雪灵的庇佑下,我也只能挣扎存活到你成年这年。我真的很想看看长大的你,于是我寄出了那封只有你能看懂的信件——这大概是我死前的执念吧。
如果不是罗森那边东窗事发,我真的不想让你知道这些神明间的斗争,这不是你一个姑娘应该承受的。可是,事情的败露,让教会和耶和华注意到了你的存在,因此,这些事情你也必须知道。
过不了多久,耶和华一定会终止对你魔力的供给,如果你没有提前的准备,那时候我将无法想象手无寸铁的你,将如何躲过教会那群变态疯子的追杀。
现在,偷渡回江南将是你唯一的选择了,玥儿,我可爱的女儿,我希望你不要插手这些可怕的纷争,也远离那些阴影里的蝙蝠和狸猫——他们谋划的反叛,在我看来是很难成功的。现在的耶和华仍然太过强大……算了,这些也没必要说下去了。”卡齐米尔一口气将几乎所有对玥儿最重要的事情都交代了出来,他有着太多太多的遗憾,但是现实的残酷,时间的紧迫,让这个父亲强行忍下所有的唠叨,将所剩无多的时间全部留给女儿生存的希望上。
“阿琛,罗森当时让你来接我,其实也只是一个借口罢了,他知道我的时日无多了,他并不是要你将我带回,而是需要这个可以寄生在神明身上的蠕虫。”戈登的脑袋转向阿琛,从它的口中呕出了一只银色的虫茧。“我不清楚罗森暴露的原因,他这只‘蝙蝠’隐藏的如此之深,唉,可能这就是命运吧,他加入我们,只不过是想清理这个腐臭的教会,没有对神虔诚的信仰,这或许就是原因之一吧。”
阿琛小心的捡起了这枚虫茧,“现在似乎也用不上了。虽然我现在还没有暴露,但是当鹰犬们在城中发现我消失后,呵,暴露也是早晚的事情。“
“拿去吧,就当是我的一个恶心的礼物了,毕竟是和神明沾上边的东西,它的价值是不可估量的。“卡齐米尔的声音已经微不可闻了。
玥儿猛地挣脱了阿琛的怀抱,扑向了戈登,紧紧的搂住了它的脖子,“爸爸,我不怪您,我不怪您!”
“谢谢,我的公主,永别了。作为父亲,我只希望你能永远快乐健康,愿雪灵庇佑你,愿……”巨鹰抱着玥儿的翅膀忽地松弛下来,卡齐米尔走了,与此同时,在南边神明的战场上,塔西娅与耶和华也同时消失了。
看着玥儿撕心裂肺的哭喊着,从她身侧所蔓延而出的孤独和悲伤也将阿琛牢牢的包裹了起来。
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忽地挤入了阿琛的脑海中,那是一段早已模糊的记忆——这是!这是母亲去逝的那天!看着哭泣着的玥儿,阿琛的大脑中一处灰色的角落似是被触动了。
“琛,你都忘记了啊!你的姓氏,你的过去,你的母亲,你的妹妹!叛徒,懦夫,你还在逃避吗?琛!”
祂出现了!祂在呓语!阿琛的梦魇幽灵。
“我的姓氏?我的过去?母亲和妹妹!”阿琛感到头疼欲裂。
世界仿佛变得光怪陆离起来,“这里是家乡的海底吗?”阿琛想着,无数的泡沐从无尽的黑暗中升起,将阿琛淹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