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正统与异端 第一幕
莽莽雪原,数个举着火把的身影正蹒跚的在缓丘的山脊间移动着,若有若无的哀乐在雪国的丘陵间徘徊着,他们向着雪国人永恒的归宿——一个大冰窟艰难却坚定的行去,这个大冰窟作为无数代雪国人长眠的圣所,即使历经风暴数百年的侵蚀与破坏,也不曾闭合过它那狰狞可怖的巨口。
雪国人从冰雪中降生,也需从冰雪里逝去,众人沿着冰窟边的石阶涉级而下,欲找寻一处无主之处去安葬阿瑟爵士。
在久远的过去,雪国仍是有着一个短暂的夏天,每年会有大量的融雪灌入冰窟之中,这会将那些长眠其中的雪国先民送入雪国母亲更深的怀抱中,并为后来者腾出新的沉睡之所。
可是现在,雪国失去了夏天的暖阳,失去了雪灵的庇佑,冰窟也不再又新的融雪补充填补,年复一年的沉降令这个永恒的圣所变得破碎且狰狞。
“呼——呼——就在那儿吧,相信阿瑟爵士也不会同意我们继续拖延玥儿的脚步了!”甘道夫老爹喘着粗气,指着前方一处高大冰柱断裂所形成的平台,继续道:“那儿没有灵魂的孔洞,不会打搅其他先祖的安睡。”
雪国的人们相信,他们死后的灵魂是需要回归神明的怀抱中的,而他们的肉身是需要还给这片养育着他们的土地的。
于是,雪国人选择了这处深入地心的巨大天坑,他们的亲属和挚友会将他们腐朽的身躯填入天坑的冰层。但是,他们的亲朋并不会完全封死他们沉眠的冰棺,而会将他们的脸上的冰层除去,并改用松软的雪花填充。
因为他们相信,在来年的夏季,当雪水流经此处时,将会唤醒枯朽身躯中隐藏的灵魂,而灵魂则将会通过这个孔洞飞出,重新投入神明的怀抱中。
当阿瑟爵士干瘪枯萎的身躯被轻柔的放在一个新开凿的冰槽中后,那些跟随而来的锡兵乐手便开始演奏起一曲老阿瑟最喜欢的雪国古谣。
“玥儿公主,请开始您的祝福吧,并留下您的一部分,让阿瑟男爵融入大地的时候能够不受刁难与阻碍。”翠柏先生恭敬地说到。
在雪国,如果逝去的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贤者或是功勋卓著的功臣时,雪国的领主往往就会出席葬礼,领主会带头为这位逝去者祝福歌唱,缅怀他一生的事迹与功勋。并会割下一缕头发或是割破手心撒上领主的鲜血,这代表着领主会替逝者背负起他生前的罪恶,让逝者带着纯洁的永恒,长眠地下。——这对于雪国人来说,是一种无上的荣耀。
“雪灵啊雪灵,
请不要再为我们哭泣,
我们终将会逝去,
我们终将会团聚……”
少女的歌声在幽幽的深窟中盘旋飞翔,冰窟中的冰棱们嗡嗡地共鸣着,幽幽的回音经过那些幽深的洞窟回旋而至,带着千百年前的和鸣,带着先祖们的祝福,也带着雪国悲戚的哀叹。
玥儿用刀划破了自己的手心,让鲜血浸润了自己的一缕秀发,她也要像父亲一般了,去背起臣民们的罪孽。锡兵停止了演奏,甘道夫老爹、奥维莉塔姥姥、雪松和翠柏先生在此时都虔诚而感激的附身拜倒,泪流满面。
当领主背负起这些或许都无人知晓的罪孽时,也代表着,领主死去后将无法在圣地中埋葬。
就在此时,一道耀眼的火柱自雪谷上方划过,隆隆声在山谷间撞击嗡鸣。是从西北而来的!
“抱歉各位,我需要先走一步了。”玥儿提起长袍,优雅的欠身致歉,倏地化作了纷飞的雪花,从原地消失不见了。
阿琛猛烈的喘息着,大脑仿佛被人狠狠的攥紧榨干以后又强行注入了过量的空气,头颅仿佛快要炸开来似的。
可是心脏还在不断的抽搐,全身的毛发一根也不曾松懈。
“不好,那种死亡的气息还没有消失!”
下意识的,阿琛凭借本能侧滚了三圈,千钧一发,就看见一道流星猛地砸在他原本所处的位置上,炸起了无数的碎砖和雪尘。
“该死,”阿琛感觉这一次自己怕是要栽了,他还是错误的低估了暴风之熊的术法和狡诈。他感觉自己如同直面教廷的大主教,被玩弄压制在鼓掌之间。
又是一道螺旋形的火舌,裹挟着狂风,向着阿琛笼罩而去。“看来是要置我于死地啊,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阿琛苦笑。
在火舌即将化为牢笼将阿琛笼罩之时,就见阿琛顺着铺面而来的风焰快速地旋转而起,借着卡齐米尔鼓动的旋风,阿琛仿佛融入了这个火焰的术法中,在它即将彻底化作一道火焰的龙卷时,险之又险地从风眼中跃出,破碎的长袍在火焰的照映下,火星纷飞。
“呼——呼——,”阿琛感觉自己已经差不多油尽灯枯了,在他眼前仿佛世界都扭曲颠倒而至,剧烈的眩晕感让阿琛即使已经瘫倒在地,头颅仍在一晃一晃的。
阿琛几乎是凭借着自己的第六感发现,那边的卡齐米尔似乎毫发无伤的站在原地,遥遥地伸出了食指,向着自己这边点来,阿琛干脆仰面躺下,好似选择了坦然面对死亡的到来。
“鬼琛,有点意思,”一道沙哑的声音骤然从阿琛耳边响起,“起来,我知道你还有一击之力。”声音中略带着调侃。
阿琛长叹一声,慢慢翻身而起,定了定心神,模糊的视线恢复了一丝清明,可眼前的景象令他有些发愣。
破碎的长袍下,是一具千疮百孔的身躯,黑褐色的绷带将似乎随时会破碎的血肉胡乱的绑缚在一起,那乱舞着的红发也消失不见了,只有一具可怖荒唐的“木乃伊”远远的站在月辉的阴影中。
“你是谁?卡齐米尔领主呢?”阿琛嘶哑疑惑的问到。
“呵呵呵,我就是卡齐米尔,亲爱的鬼琛先生——教会最神秘的诡狐。”木乃伊空洞腐臭口中,似是有灰黑的气息流转着。
“咳!咳!”阿琛扶着胸口剧烈的咳嗽着,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四周,开始寻找着生存的契机。“咳咳!原来您都知道了,不愧是学院的客座大学士。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伪神能让你甘愿变成这副鬼样,呵呵呵呵。”阿琛干笑着,但脸上毫无笑意。
“不要试图逃跑了,鬼琛先生,我不会再动手了,你是个强大有趣的人,我也油尽灯枯了,唉,本想见一见玥儿的,可惜了。阿琛,陪我聊一聊吧。”卡齐米尔挥了挥手,高台上的风忽地就停了,似是有着一股未知的力量将外界的寒风与霜雪都阻隔在外。
“对了,离我远一些,我身上的污染太严重了,你不会希望变成我这副鬼样。”卡齐米尔在他于阿琛之间竖起来一道冰墙。
“呵,我还以为这是邪神的恩赐呢!”阿琛斜斜地靠在女墙上,有些脱力,但还是忍不住挖苦了一句。
“放轻松点,鬼琛先生,如果不是你和我女儿走这么近,或许我还能收着点力道。”卡齐米尔似是微笑着,但是他那张被绷带包裹着的脸的下部斜斜的裂开了一道缝隙,倒是更显得阴气森森,
“玥儿?呵呵呵,咳咳,这是不是算我自作自受了。”阿琛有些噎住了。
“雪国的一切都在我的脑海里,阿琛,如果你对玥儿心怀不轨,你是不可能活着见到我的。”卡齐米尔有些怅然,继续道:“这也算是一个自私冷漠的父亲最后的那点尊严了吧。玥儿对你观感不错,你应该去谢谢我的女儿。”
“卡齐米尔领主,如果您爱着女儿,就明白您当下的处境的对于她来说是多么的残酷。”阿琛冷笑。“教会的鹰犬们大概也快进入雪国的边境了吧。”
“第一批人即将穿过南部沼泽了。”卡齐米尔点点头,补充道,“玥儿是我的女儿这件事情的确太多人知道了,我预感到了事态的变故,联系她回来,顺便死前将一些事情选择性的告诉她。
西方是教会的,但是东方的丘陵和远东的岛屿都是安全的,那儿也是玥儿的第二家乡,是时候让她回到杜鹃的故乡了。”
阿琛不想再插入雪国父女间的情感中去了。玥儿是一个好姑娘,没有一个男人在和她相处一段时间后能不心动。
但是阿琛不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了,自制与谨慎早已经深入骨髓,他可以与路途上的各色美人少妇谈笑风生甚至一夜风流,但也因此再也很难有人能够去击破他内心的灰壳,彻彻底底地走近他的心房。
“这些事情,您后面可以亲自和您的女儿亲自讲述。”阿琛打断了卡齐米尔的叙述。
卡齐米尔似是点了点头,也没有再说什么,静静地等着阿琛接下来的话语
“教会已经封禁了您的力量,想必这般伟力也都是那个伪神赐予您的。”阿琛犹豫再三,继续问道:“代价,对了,就是代价,您为了这般的伟力,付出了什么?您的身躯吗?还是其他东西?”
“代价?哈哈哈哈。谎言罢了,”卡齐米尔带着些怜悯,“获得力量确实是需要代价的,世间的万事万物从来不曾是凭空出现的。”
卡齐米尔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问道:
“阿琛,你知道云是如何来的?”
阿琛陷入了思考,他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如果你需要云,可以从神明那儿获取。”阿琛对这个答案颇为满意,说罢,一挥左手,一小抹白云出现在他的手心上,但很快就消弭在空气中了。
卡齐米尔只是咧了咧嘴,并没有做出评价。他用缠着绷带的右手对着冰墙的一角遥遥一指。只见一个水球缓缓的从冰墙上析出,飘到了阿琛的面前。
接着,卡齐米尔伸出了左手,一团橙红色的火焰凭空出现,似是在烹煮着那个水球,水球迅速的沸腾起来,有着白色的雾气出现在了水球的上方,水球不断地缩小着。
卡齐米尔紧跟着向着水球的上方吹出一束寒气,一瞬间,雾气就化做了棉团样的云朵,在阿琛的头顶上盘旋起来。
“阿琛,神不过是帮助你加速了这种步骤罢了,不论是云雨冰雪,还是春花秋叶,这些事物都是从由别的事物逐渐转化而来的,神从来没有创造之能,祂只是一个搬运和转化工具而已。“
“那我们支付的代价又算什么呢?”阿琛有些激动,插了一嘴。
卡齐米尔并未理会,继续自顾自地讲了下去:
“但是转化也不是没有代价的,冰化成水需要的是加热,而水化成冰需要的是冷却,而他们之间的转化并不是所谓的神之魔法,那些荒无人烟自然界不信奉任何神明,但它们仍能够有序的运转,可见这么多的转换与重逢所需要的代价并不是所谓的对神明的忠诚抑或是臣服。”
阿琛重来没有想过一个没有神明的世界,卡齐米尔的话语仿佛打开了一扇门,一种名为自由的阳光“噗”地打在了阿琛的脸上。
“但是神明之所以是神明,就是因为祂们通晓这些转化的秘密,并且能够参与或是干预世间万物的各种转化。”卡齐米尔用尽量通俗的语言向阿琛讲述着。
就在阿琛听的入神时,卡齐米尔忽地停止了讲述,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但同时浓郁的惆怅愧疚与踟蹰思念就像是六月的潮水般,几乎将整个塔楼给吞没了。
阿琛有些茫然,不解的看向卡齐米尔。
“玥儿来了,抱歉,阿琛。我需要见一见她。”
“您要用现在这副摸样去见她吗?”阿琛虽然有着无数的问题和疑惑需要卡齐米尔进行解答。但此时此刻,他知道卡齐米尔除了玥儿,已经不会再理会其他的事情了。
“不,的确不能,不会有一个父亲会希望自己的女儿看见她心目中的英雄变成这副鬼样的!”卡齐米尔竟然慌乱起来。
“呵,原来暴风之熊竟也有如此狼狈的模样。”阿琛似是打趣一番,“我去帮你拦住玥儿小姐一会,你想想怎么见她吧,就当是提前支付你告诉我这些事儿的报酬了。”
阿琛转身,正欲离去,忽地转头:“我已经感受到同伴们的气息正从群山中飘来。时间紧迫啊,领主大人。”说罢,阿琛从高塔上一跃而下,消失在了呼啸的风暴里。
焦急的玥儿正在家的废墟前徘徊,“密室,密室!”玥儿绞劲脑汁,苦思着记忆中庄园原本的模样,“父亲没有提及过家中有什么密室啊。”少女在风雪中显得是那样的纤弱与无助。
“玥儿,”阿琛悄无声息的出现在玥儿的身边,就像一只即将捕获猎物的狐狸。
“谁!”玥儿惊呼,一瞬间周围的雪花都如刀片般向着阿琛所在之处切割而去。
“小猫很警觉啊,”阿琛暗笑,挥了挥手,那些呲呲旋转的雪刃在即将淹没他时,化成一了漫天的玫瑰花瓣。阿琛想气一气卡齐米尔。同时阿琛也在暗忖,“真想知道神明是怎么把雪片化为玫瑰的。”
“鬼琛先生?您!您怎么会在这里,您找到您想接走的朋友了吗?”玥儿长舒一口气,同时看到鬼琛先生突然将她的攻击化为了漫天玫瑰,眼睛里也闪起异样的波动。
“唉,还是太年轻了。”阿琛暗暗叹了口气,如是想着。
“玥儿,你的警惕心太弱了啊!”阿琛似是感慨但又似责备的话语,就像在责怪他的妹妹。
“能花这么大的力气去变这么多玫瑰的人,我相信不会是一个恶棍。”玥儿露出了一个甜美的笑容,阿琛出现这一打岔,冲淡了玥儿的孤独和焦躁。
“呵呵,真是奇妙,我千里迢迢来接的朋友,他竟然有一个如此可爱美丽的女儿。”阿琛也不想弯弯绕绕了,他并不想用他在四处漂泊时的那些手段去挑逗纯洁的玥儿,或许也是因为阿琛对卡齐米尔领主还是有些发怵的。
“您见到我的爸爸了吗!”玥儿更加的放心了,但随之而来的就是对父亲的下落更为的揪心与焦急。
“不要急,玥儿,你的父亲想必是需要好好打理打理他的仪表,毕竟他也好久没有见过他的女儿了。”阿琛笑道。
话音未落,忽地就见一个雪白的肥嘟嘟的圆球“吧唧”一声,栽倒在玥儿的怀里,还满意的“咕咕”叫着。
“靠,狡猾的小畜生!”阿琛又惊又喜。
“这是我的使魔,一只发育不良的雪枭。你可以叫他‘团子’,”阿琛对玥儿笑着说到。
看着团子那到处都是焦痕的雪羽,玥儿狠狠的瞪了阿琛一眼,以为阿琛虐待了这个可怜的小东西。
“咕咕!咕咕!”团子似是开始煽风点火,肆无忌惮的趴在玥儿丰满的胸脯上,对着阿琛咕咕叫着。
阿琛就感觉那叫一个青筋直冒,但是也亏得这个小家伙的出现,成功的吸引了玥儿的注意力,帮卡齐米尔领主拖延了些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