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猎犬与群鸦 第二幕
满月,又是满月,坐在雕塑旁的的石阶上,有些脱力的阿琛抬头看着那一轮泛着紫韵的明月,“呵,至少月亮还是那时的样子。”阿琛想起了那个梦,“也是紫色的。”阿琛沙哑的嘟囔着。悲伤过后,是麻木的迷茫和懈怠的松弛。阿琛忽地想起渡鸦的传信,决定看完后再做决则。
“具体的内容,恕我无法告知,但是,鬼琛先生请务必中断您当前的任务,一切都以教廷的通缉优先!审判所,执行院均已派出最精锐的乌鸦和猎犬,不日将抵达雪国,甚至元老院也出动了三名沉睡者,事态虽然紧急,但也请鬼琛先生切勿打草惊蛇。
异教徒十分诡异强大,他甚至逃脱了教皇亲自布下的溯源魔法,听闻鬼琛先生是猎犬中最精锐的诡狐,精通情报和潜伏。在此,奉至高教皇之圣令,要求鬼影即刻起开始进行对异教徒——卡齐米尔及其家族行踪及情报的收集,务必在沉睡者、乌鸦和猎犬到来前,将卡齐米尔的藏匿之所给定位和标记。
目前已知的情报……”
看罢,卷轴似有所感的凭空不断折叠,最终化为一堆碎片,随风飞散了。由于在台阶上做了许久,身下的积雪似是有些融化,阿琛感到了一阵潮意。
起身,不知在想着什么,阿琛默默的向风雪中走去。雪城中那些高大的门楼碉堡就像巨人口中的牙齿,将阿琛咀嚼着吞没了。
“叮铃铃!叮铃铃!”挂在门把手上的铃铛欢快的响动起来。门开了,一股子炖菜的香气伴着酒精挥发所熏腾起的陈年酱味铺面而来,玥儿怎么也没想到,甘道夫老爹的酒馆竟然还开着,最惊奇的是,还有四五个老家伙老酒懵子也正在随着一队自动演奏的锡兵人们鬼哭狼嚎着。
但当她有些瑟缩着用脚尖探入门内时,忽地,所有声音,歌声、哭声、打嗝声、碰杯声霎那间齐齐消失了,玥儿僵在原地,犹豫着不知应该进去还是逃走。
“哪家的小猫咪这么调皮,晃响了甘老爹的门铃?”一句苍老沙哑的唱腔突兀的想起,用的是雪国当地特有的摇摆调。
“天寒寒,地冻冻,又有哪只小猫,愿意在雪国死去时来临?”紧接着一个浑厚哀伤的声音唱起,有点像是歌剧中的咏叹调,“是!是甘道夫老爹的男中音,”玥儿有些印象。
“啊,雪国,啊,我最亲密的爱人!啊!一切一切都逝去了!就让我,用我的全部,去唤醒雪国重生的魂灵,”像是一段干涩树皮在嘶哑挣扎,“老阿瑟爷爷,似乎有点疯颠了。”玥儿明白了,那些老人们在玩一个雪国常见的祝酒游戏。
可怜的锡兵乐队,一会儿四拍子,一会儿八拍子,还有一个跑调的混合拍子,它们由发条和魔力驱动的齿轮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喀兹声。有些不堪重负。
忽地,一个老妇人,灵巧的夺过了锡兵手中的风琴,边弹边唱:“进来,快进来,美丽的姑娘,雪域的精灵。原谅我们这些腐朽的玩笑,进来,进来吧,我们不是僵尸与妖魔,只是一群即将坍圮的枯骨幽灵。”
雪国人喜欢用即兴的歌声来调侃迟到的酒友们,如果是一群经验老道的酒鬼,他们就会用统一的调子和押韵,编排出一曲让迟来者羞愧中带着敬佩的演出,而这往往能让酒吧当天赚的盆满钵满。
“唉,他们大概是真的喝醉了,竟然没有用一个统一的调子,”玥儿想着,伤感着,作为雪国人,如此盛情的邀约,玥儿不会拒绝。
“亲爱的甘道夫老爹,阿瑟爵士,
当然还有奥维莉塔姥姥、雪松和翠柏先生;
我是玥儿,雄鹰和杜鹃的女儿,
原谅我长久的消失,也原谅
我的父亲和母亲。”
匆忙中,玥儿也未能组织出任何优美的词句,她有些想念父亲那聪明的头脑了。但是少女空灵清澈的嗓音,就像江南茶上的露珠,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仿佛化作了阳光下的融雪。——玥儿借用了江南的采茶曲。
“哦,天哪,是玥儿,来,快到我的跟前来,让我好好看看你。你的声音和你母亲一样,是古老的江南谣吧!真好听。”
玥儿儿上前,在奥维莉塔的身边坐下,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用尽全力的地甜甜一笑,“姥姥,您还是一如既往的美丽呢!”
“玥儿,我的孩子,你长大了!真像,真像啊!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母亲,她也和你一般无二,愿雪灵祝福你!”
“愿雪灵祝福你!”其他老人们也相继附和着——这是雪国不分老幼常见的祝福与问候,可玥儿已是许久许久不曾听到过了,一霎那,泪水再也止不住了,像是旭日下的冰凌,泪珠不停的洒落。
大概是刚刚唱歌未曾开嗓,抑或是之前过于的压抑,玥儿有些沙哑的回祝:
“愿雪灵保佑大家!”
风雪愈发的强烈了,虽然雪国名义上只是深秋,但是在这个被诅咒着的酷寒之地,已经不存在春夏秋冬之分了。地上的陈雪被吹起,在空中翻飞一阵后,又落下化为新雪。
阿琛在街道上顶风行走着,街旁的行道树即使是最耐寒的白桦与红松都已经枯朽死亡,坍圮横亘在道路上。
阿琛不知道自己该去干什么,罗森破碎的话语中好像是试图去推翻魔法这一既定真理,“疯了,一定是疯了!”阿琛咒骂着。除了罗森的遗嘱,教廷的腐败与他对魔法世界的忠诚所交织的矛盾也不断的折磨着他。更何况,过去的幽灵还如同一只附骨之蛆,牢牢吸附在他的灵魂上。阿琛本意图在完成这一任务后就隐退,大部分也是因为他需要去寻找他的过去,去与那个幽灵来一个了断。
“去他的真相,去他的教会!”阿琛想要逃跑,逃离这些桎梏他灵魂的枷锁,亲情、友情、忠诚、傲慢!一切一切的枷锁让阿琛感到寸步难行。寂静的雪国空无一人,只有明月的月辉在厚重积雪上折出的粼粼光影。
月辉与群星闪烁,好像有歌声与笑声传来,寂静的巷中,阿琛觉得自己大概是神经错乱了。“不会是雪国人的幽灵吧?这是摇摆调——是雪国的民谣,”阿琛想着,这个曲调他曾在所谓的伊甸听过。
“呵!伊甸!又是一个谎言罢了。”
忧伤的歌声仍在继续,混乱的思绪让阿琛并未察觉,他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拐去。
十字路口的路灯已熄灭多时,风似乎小了许多,夜空变得晴朗,雪也在不知不觉间零星起来,繁星一个个渐渐冒了出来,点缀起苍茫的夜色。
阿琛躺在小酒馆破败的屋顶上——屋顶上铺着有些霉味的稻草,大概是主人以前留在仓库的存货,在已经没有四季的死寂雪国的土地上,再顽强的野草也无法生存。
屋内的人仍在热情的寒暄着,毕竟到处是腐败坍圮的地狱里,像玥儿这般鲜艳娇嫩的幼莲,任谁都会感到幸福与喜悦的。
当阿琛徘徊再酒馆门前时,他本想着要进去喝一杯暖暖身子,但当他听到玥儿如同山中云雀般空灵清新的歌声时,他迅速的隐匿起身形,选择先听一听玥儿会透露出哪些秘密。
小酒馆中,锡兵们演奏起了一段颇为欢快的调子,似是在庆祝这命运的重逢。没有人知道,就在他们的头顶,有一只诡狐正在悄无声息的监视着他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玥儿,你也是来悼念消亡的雪国吗?”甘道夫问道
“是的,甘道夫爷爷,自从我九岁离开后,我一直都想念着雪国,一直都牵挂着您们。但是,我又十分的恐惧,我恐惧着这片既夺走我母亲生命又让我父亲消失了的土地,我的胆怯,让我迷茫,也让我羞愧。
可每每我生起了一丝丝回到雪国的念头,我的心就仿佛被一只邪恶的毒蛇咬住,用恐惧,怯懦和痛苦,死死的把我禁锢在异国他乡,让我动弹不得。”玥儿身躯剧烈发颤抖着,似是无法承受那些痛苦的回忆。
奥维莉塔将玥儿抱在怀中,狠狠地瞪了甘道夫一眼,挥了挥手,锡兵们瞬间停止了当下的演奏,在稍作修音后,演奏起了一曲雪国特有的小夜曲,声音轻柔的摇晃着,摇晃着,就像母亲温柔地摇晃着摇篮。屋顶上的阿琛,有些出神,他想起了家乡四月的海浪也是这般温顺而柔情。
玥儿顿了顿,拿起翠柏老爷递来的酒杯,猛地灌了一口,一抹红晕倏地攀上双颊,北地烈酒辣的玥儿舌头都有些麻木了,一时失语。
“咳咳!甘道夫这个老东西终于取出了他的那几瓶小心肝了,丫头,味道咋样?”雪松先生笑着打趣到,玥儿不及回答,就听到甘道夫老爹冷冷的哼了一声:“哼!便宜你们两个老酒鬼了。”
玥儿连忙打圆场:“我也到了能喝酒的年龄了呢!甘道夫爷爷、雪松和翠柏先生!谢谢你们的好酒,但是,但是,咳咳,真抱歉我没有品出其中的韵味来,实在,实在是太辣了!”
“玥儿,你的舌头可是江南群山中最娇嫩的茶叶芽呦!茶汤和黄酒才是属于你的。而雪国的烈酒是属于我们这些腐朽干瘪的老鬼的。”阿瑟爵士一如既往的不合时宜,玥儿并没有觉得有何不妥。但当阿瑟爵士又欲张口时,一块面包凭空出现,堵住了他的嘴,“呜呜!呜呜!”一时间,大家都笑了起来。
一阵欢笑和调侃过后,气氛有些沉重起来,雪松老爷和翠柏先生正了正领口说到:
“玥儿,我们这次回来,除了悼念荒废的雪国,也是为了将阿瑟爵士和甘道夫老爹一齐邀请去伊甸,”(雪松)
“伊甸虽然并不是那么那么的丰腴,但是我们已经在那片土地上站稳了脚跟“(翠柏)
“教会也即将停运来雪国的列车了,这儿不再有补给和维护,已经无法让我们生存了。”(雪松)
“奥维莉塔姥姥一定要跟来,我们也拦不住,不过有姥姥在也好,这让我们更容易说服阿瑟爵士和甘道夫老爹。”(翠柏)
说罢,两人齐齐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但他们似乎有些不胜酒力,头有些低垂下去了。
“这两个年轻人,唉!连我们这些朽木都不如!”阿瑟爵士有些不屑。
玥儿赶忙去扶着雪松和翠柏先生去侧房歇息,并在床头留下了两杯清水。忽地,玥儿有些警觉的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作为少女独有的第六感似乎察觉到了一丝丝心灵上的悸动,但玥儿并没有在意,她以为是酒精在作怪。侧房屋顶上,阿琛长舒了一口气。
当玥儿回到大厅时,忽地感觉到气氛上有着一些不同寻常的变化。这令玥儿又显得有些忐忑了。
“玥儿,不用担心,也不用自责,雪国确实亏欠了你太多太多。你能战胜了你的恐惧,重新回到雪国,真不愧是领主的女儿,我们的公主殿下,您有着一颗真正的鹰之心!愿雪灵照耀您,我们的公主!”阿瑟爵士老泪纵横。
“玥儿,我们的公主,您回到雪国一定是有着重要的事情吧?”甘道夫老爹一改他那颓废的衰样,浑浊的双目忽地锐利起来,就像迟暮的雪雕欲展翅飞翔。
房顶上,阿琛就像一只看见猎物的藏狐,一瞬间气息皆无。在屋顶就像是一尊漆黑的雕塑。“没想到,玥儿竟是雪国的公主,那她的父亲一定就是卡齐米尔了。”阿琛通过一只雪枭静心聆听着监视着屋内的一举一动,同时大脑也在飞速运转着。
玥儿知道,自己是无法在这些年迈的智者们面前做出隐瞒的,并且她也需要这些值得信赖的长辈们的帮助,去破解信中的秘密。
“是的,甘道夫爷爷,我为我的自私和虚伪向您们道歉。让我克服恐惧的是希望,但那是一种建立在恐惧之上的希望,恐惧插上了希望的翅膀,而我只有拥抱恐惧才能飞向希望!”玥儿没有迟疑,取出了信件和自己手上的戒指。
老人们互相传阅端详了一番,奥维莉塔姥姥眉头紧锁,略显茫然,阿瑟爵士浑浑噩噩的,只是盯着戒指发呆,而甘道夫老爹似是松了一口气。
阿琛不知道信中写了什么,但当他通过雪枭的眼睛观察着这些老人的言行时,他也猜出了信中内容大概是迷惑且抽象的。“这个叫甘道夫的老头应该和卡齐米尔有所牵连。”阿琛暗暗记下。
甘道夫郑重且严肃的说到。
“玥儿,我认为,这封信很大可能就是你的父亲卡齐米尔领主写给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