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进化论的角度来说,只有适应环境的基因才不会被时间遗弃。
菌类在阴暗潮湿的下区大片繁殖,肥瘦相间的种猪承担繁衍重任,重金属水源冲刷走上个纪元的鱼群,娇嫩易折的花朵和人们的回忆一同消亡。
中枢220年的人类大多拥有宜人的外貌,或精致、或温婉、或端庄、或俊秀、或明眸皓齿、或别有风味。
龙渠当然是一个另类,没想到“那个人”也是。
陈亦文设想过他的样子,高大、威武、精雕细琢的中性化外貌,但现实却和他开了一个玩笑。
再生人如果有机会重新选择自己的身体,那黎肃一定是用了别人挑剩下的。
微瘦,有些佝偻,不算很矮,脸型毫无特征。
陈亦文想来想去,只能用“普通”来形容他对黎肃的第一印象。
此刻,他正和“那个普通的人”并排坐在一起,接受袁宇的调解。
“我觉得小文说得有道理,申请上签的是陈亦文的名字,接入记忆的人也是他,你想把案子归到你自己名下,确实不太好办。而且你这么做,要让一个新人怎么想。”
“不欢迎我回来是吧,那我走。”
“别。你看看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小文,要不我们商量下,你把记忆共享一份,反正你们都是分析师,应该不算违规。”
“根据《记忆安全条例》……”
“行行行。”袁宇一摆手:“怎么遇到个死脑筋。”
其实陈亦文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明明是一心想搞好同事关系,可黎肃问他有没有问题,他张口就是一句有问题,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想来想去,陈亦文只能把这归结到自闭症作祟。
“要不这样吧,你们也别总盯着人家老王。我有一个办法,老王的事还归在阿文名下。至于黎肃,我再给你找个活就是了。刚好,今天中午有几个人把猴子的车当移动厕所用了,阿文是知道的。刚吃完饭,在屎尿堆里坐一路,你想这猴子的心情能好得了吗?心情要是不好,情绪肯定会受影响,情绪受了影响,那还怎么好好工作。所以我安排下,你给他脑子里也删点东西,这问题不就解决了吗。”袁宇说完,竟然有些得意。
黎肃瞥了眼身旁的“安全条例”,点点头:“只能这样了。”
“好,就这么办。”袁宇一拍桌子:“这小子还在出任务。你放心,一等他回来我就安排。对了黎肃,十七区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你问我,我问谁去。”
“你这不是归专案组了吗。”
黎肃也不啰嗦:“屁的专案组,十七区的人只想把自己洗白,好脱去和泄密案的关系,那些人根本没想往深处查。”
“真不怕得罪人啊?”
“谁知道。你有空管别人,不如把自己三十九区看好了。”黎肃指着身后:“那个房间到底怎么回事?”
“你说的是接待室啊?”袁宇又乐了:“这不是为了给那些要删除记忆的人一个温馨的环境吗。”
“尽搞些没用的,这种事不是随便找个地方就能解决的吗。”黎肃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又质问道:“你不会想收钱吧?”
“当然要收钱,我这地方也不是白给的。而且分部运营这么困难,经费申请又慢,怎么还不许我自己想办法了。我还想着准备点茶果点心什么的,说不定还有老客带新客。”
黎肃摇摇头:“随你便,反正这些事也不归我管。还有,十七区的事你想办法帮我推了,实在不行,我们不是来新人了吗,让新人去协助他们。”
“我?”
完了,陈亦文心想,果然是把人得罪了。
之后的时间过得异常煎熬,没有出巡任务,没人需要他接待,也没人给他安排工作,但好在也没人和陈亦文说话。
不过黎肃的建议也没能得到实施,跨区调动的事,这里谁说了都不算。
倒是宁猴子遭殃了,听到老袁要给他来个记忆手术哭天抢地的,以为自己一不小心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最后还是泥鳅和石头合力才把他制服。
至于陈亦文,他把《职场新人手册》来来回回又复习了三遍,终于熬到了下班。
海马体大楼前的骚乱完全没有好转的迹象,空中摄像整整拍了一天,却发现人们对这件事的兴趣早就消耗殆尽,于是电视台纷纷调转枪口,开始讨论中枢的管理制度,讨论城市过度扩张带来的弊端,讨论用超级计算机管理人类城市是否合理,目前的阶级状况又是否合理,以此把民众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抗议现场。
不得不说媒体的这些计策十分有效,就连卖菜的大婶都会和客人念叨几句,“人类早晚要毁灭”之类的。
陈亦文听了也就笑笑,明明是阿武提议的入职当天要好好庆祝,结果因为“新同事过于热情”,导致采购任务全落到陈亦文一个人头上。
“这不是合成肉吧?”
“小兄弟这你放心,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你什么时候从我这儿买到过假肉。你要是吃出合成肉来,我十倍退给你。”
“嗯,我全买了,你算算一共多少钱,退十倍给我吧。”
记忆提取真好用,全是合成肉。
核心广场的全息模拟烟花准时亮起,噼里啪啦的声音传出十多条街,如果不去关心它的真假,还确实挺好看。
路边的超大荧幕却恰好投射出城市最丑陋的一面,虫鼠泛滥,垃圾成堆,两眼无神的工人重复着机械劳动,骨瘦如柴的难民等待着定额救济,接着画面一转,主持人和专家们又议论纷纷:“情绪监控技术确实为我们带来了飞速发展的二十年,但如今它已经成为限制人类思想发展的最大阻碍……”
类似的东西陈亦文听了一路,就算进了家门也没能躲过这些长篇大论。
“关电视。”
世界安静了。
做菜是陈亦文的强项,炖肉、炒菜、蘑菇汤,看着奢侈,其实食材都不昂贵,尤其是那一大盆免费合成肉。
米饭盛出的那一刻,陈亦武刚好到家。
“真香。”
陈亦文摊手:“一共2150,说好的一人一半。”
“小气,才花了这么点钱。”陈亦武甩开手,不等坐下,先夹了一块肉。
“怎么样?”
“味道不错,手艺有进步。”
肉铺老板说吃不出合成肉的味道,看来是没骗我,下次就给你买合成肉。
“话说,哥,第一天上班有和同事好好相处没有?”
“当然有。”陈亦文努力忘掉黎肃,再忘掉袁宇,他也不喜欢龙渠,想来想去也只有宁厚了:“他们都挺有意思的。”
“也是,我听说今天中午黎肃还特地回去了一趟,不会是想看看你长得方的还是圆的吧。”
“你到底有没有好好上班,怎么老关心这种事。”
“怎么没有,哥我告诉你,别看我才第一天报到,但我地位可高了。往那一坐,什么事都瞒不过我,连你中午在尿罐子里吸了多少有害气体我都能给你算出来。”
其他人都是泄密案的怀疑对象,你地位能不高吗?瞧把你能耐的。
陈亦文顺势摸了下后腰,那截充能短棍还在身上呢,要不就现在给他来一下子。
算了,先问正事。
“你中午和我说的记忆分裂症是怎么回事?”
“差点忘了正事了。”陈亦武放下筷子:“这还是今天我们组分配到的搜集任务,去年中枢市多了一种怪病,这种病会让人产生幻觉,让人自言自语或者妄想被迫害。乍看和精神分裂一模一样,但病因却不是遗传或者大脑结构、外界刺激一类,而是意外获取大量外部记忆导致的自我认知障碍。哥,听起来是不是和你的状况很像?”
“他们身上能检测出外部记忆?”
“嗯,第一个案例是个荒都人,跟人打完架被送进医院。因为当时现场情况比较复杂,决定给他这部分记忆做屏蔽,这才发现那家伙脑子已经一锅粥了。”
“大概和你一样,奇奇怪怪的东西看多了吧。”
陈亦武显出些鄙夷:“什么叫和我一样,我为人正派,从不看奇怪的东西。”
“都是些什么记忆?”
陈亦武撇撇嘴:“谁知道呢,数据都混成乱码了,不过有专家想把这种病叫‘后天性记忆污染’,据说发病原理和你差不多。”
“我身上又检测不出其他记忆,这种事我不说根本不会有人知道。”陈亦文说道。
“大概是现在的技术不行。”陈亦武又吃起来了:“我们的科技有两百年没进步过了,说不定就卡在这儿。有人怀疑记忆污染的患者最后会完全变成另一个人,当然,这种事也检测不出来。所以,哥,你真有可能被穿越。哦对了,王归善的事我也看到了。”
“那你上班还挺闲的。”
阿武笑得高兴,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哥哥已经站起身,绕过桌子来到自己身后,一边和善地拍着自己的肩膀,一边把手伸到他后腰的位置。
“阿武,给你看样好东西,我上班第一天从后勤那里领到的玩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