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躺好。闭上眼睛，记住不要胡思乱想，只回忆你想忘记的东西。”

　　老王往床上一躺，还很自觉地给自己盖上了毯子，陈亦文突然想报一遍自己的电子脑识别编号，再补一句：“很高兴为您服务。”

　　两人都平复了一下心情，陈亦文犹豫再三，然后选择把手放在老王的肩上。

　　画面流转，趴在床上的人变成了陈亦文，周围也不再是三十九分部简陋的接待室，就这豪华的装修水平，显然不是普通人能享受的。

　　陈亦文身旁还有一张床，略微发福的陌生男子与他隔着走道，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放心，接入系统的事不会有问题的。”

　　接着，身后“磅——”一声，另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陈亦文”闯进了房间，对着床上的人说道：“准备接受治疗。”

　　说了让你不要胡思乱想，有些画面是不能出现的。

　　王归善收到提示，记忆中的场景立刻切换成了运输公司。

　　办公室有些逼仄，设施看起来也很老旧，潮湿的环境让墙面布满黑斑，角落的操作员正对着一堆屏幕，手边放着吃剩的面汤。

　　陈亦文坐在不大的办公桌前，起身伸了个懒腰。如果现在面前有一面镜子，他应该能看到自己正顶着王归善外貌。

　　“我今天有点事要先走，最近新客先缓一缓。还有，过一阵子，我会把空轨网络的管理权限给你，这件事……你先别和兄弟们说。”

　　“放心，老板。”操作员小哥拿起餐盒，用筷子扒了两下，意兴阑珊地把它放到脚边。

　　陈亦文没来由地一激灵，低沉道：“别做傻事，你和他们不一样。”

　　角落的年轻人把头转向陈亦文，憋了半天，又把头转回去了：“我知道。”

　　“嗯。”陈亦文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临走时又说了一句：“下个月起你的工资加百分之二十。”

　　年轻人向后挥了挥手，示意他听见了。

　　陈亦文来到街上，呼了几口新鲜空气，手中电子记事本打开又合上。

　　空轨网络接入许可。

　　权限人：管倩。

　　电子脑识别编号：M017ZS198S3TJ8U

　　3D头像是一个年轻女人。

　　“时代啊。”

　　悬浮车缓缓离地，粗壮的手指在虚拟屏上键入目的地，视线转向窗外，直到身后不起眼的小门面再难以分辨。

　　车停靠在地方是中八区，还未下车，陈亦文就感觉精神状态焕然一新，之前的阴霾完全被抛到了脑后。

　　普通人能努力的极限，无非是在九区之内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看来王归善快够到这个目标了。

　　下车，站定，整理着装，抖擞精神，陈亦文的步伐也自信了起来。

　　“咚。”

　　木制风铃的声音很好听。

　　“你好，有人吗。”

　　“欢迎光临，是来挑选情侣手环吗。”老板娘不年轻，但看着让人舒服。

　　“你好，听说这里有那种……”十根手指再次出现在陈亦文面前，一会交叉一会又分开。

　　“想看看有意识链接功能的手环是吧？”

　　“啊，对。”

　　“是要送给哪个小姑娘吧？”老板娘微微撇过头，竟有些妩媚。

　　“呵呵，送我老婆。”

　　“抱歉。”女人收敛了一下表情：“你知道的，附近那些有钱人就喜欢玩这些东西。”

　　“是啊，年轻人就喜欢找刺激。”

　　“也不全是……”老板娘止住了话头：“这是最近新到的货，数据联通率能达到83%，据说连对方的心率都能感觉到呢。”

　　说完，对方又笑了起来。

　　一对亮银色手环递到面前，陈亦文抬手。

　　手环比实际看起来分量轻，凑近一些，会看到一条条极细的蓝色光芒在刻纹中流淌。

　　“真漂亮。”

　　“那当然，这几天来的客人全都买的这款，连我都忍不住想戴上试一试。”

　　长着厚茧的大手轻触价签：“价格也不便宜啊。”

　　“这可没办法，新款供货量少，你去别人店里都不一定能买到。”

　　“要不再看看别的吧。”

　　纤长的手指接过手环，又变戏法一般拿出另一只。

　　“联通率61%，其实也不算太差，但我店里就只剩这一种颜色了，可以算你便宜点。”

　　两人一番拉扯，最后说到一百七十万，和陈亦文第一年的全年工资加奖金差不多相等，他明显感觉到双手在用力。

　　“就要这个吧。”

　　“好，包装加5万，需要吗？”

　　“要。”

　　陈亦文从此时王归善的心理状态来判断，一百七十万也差不多到他承受极限了，真要说老板娘偷看了王归善的记忆，他也是信的。

　　之后是红酒和高级牛排，全都是一流的消费水准，不过和同步手环比起来都不算什么。走过花店时画面还倒退了两步，最后陈亦文用两瓶酒的钱带走了一束花。

　　回到车上，两只大手来回抚摸着价值五万的包装盒，看来王归善对暗金色很满意。

　　五十一区，环山二号住宅群，悬浮车降落在半山腰的位置，车门一打开就能感受到清新的空气。

　　陈亦文在此设置了标记点。

　　拾级而上，王归善的住处算不上大，但位置还不错。

　　智能管家识别到“自己”身上的电子编码，大门自动打开。

　　陈亦文左手捧着鲜花，右手提着酒瓶，兜里揣着价格不菲的手环，腋下夹着油纸包裹的牛肉，踮起脚尖，放慢步伐，小心翼翼掿进了客厅。

　　放荡的喘息声随之而来，腋下的牛排掉到了地上。

　　惊悚在转瞬间被强烈的羞耻感取代，两只大手轻轻将酒瓶和鲜花放到桌上，卧室的房门在画面中逐渐放大。

　　一男一女。

　　女人面对画面，竟不是电子记事本中的管倩。

　　男人背对画面，却在转头时惊呼了一声“老公”。

　　“啪——”

　　三十九分部的接待室中，陈亦文一个没站稳，退后半步，鞋底重重砸到陈旧的地板上，记忆连接就此中断。

　　只能看到这里了。

　　陈亦文重新找回之前的标记点，将其后的记忆全部屏蔽，然后叫醒了一脸茫然的老王。

　　正常来说，陈亦文应该事先想好一套说辞，向丢失记忆的案主解释他为什么会躺在床上，床边又为什么会有一个陌生男子，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之后又该怎么处理。

　　可此刻的陈亦文整个人都不太好，所以一句话都没说。关于老王的妻子是怎么做到把身体变成男性的事，陈亦文也不想追究。

　　“这是什么地方……”

　　陈亦文一边出示证件，一边努力忘记刚才的画面。

　　“我怎么会……”王归善还是有些接受不了：“我应该是坐车回家了。”

　　陈亦文背靠着墙，点点头。

　　“回家之前……”说着，老王一屁股跳下床，伸手就摸自己的口袋，见那宝贝盒子没丢才松了一口气：“嘿嘿，今天是我结婚纪念日。”

　　陈亦文又点头。

　　“那个，分析师长官，我没犯什么事吧？”

　　陈亦文摇头。

　　“那……”老王小心试探道：“没事的话，我能先走吗？时间也不早了。”

　　陈亦文挥挥手，让他赶紧走。

　　王归善小跑两步，还没跨出门，又被一头撞了回来。

　　门外的陌生人不算高大，但老王这一撞却没让他退后半步。

　　“你叫王归善？”

　　老王撞得满头包，连带着说话都有点虚：“是，是，没错。”

　　陌生人看了一眼陈亦文，转头对王归善说：“我叫黎肃，三十九分部的记忆分析师，现在和你申明之前的状况。”

　　“不，不必了吧，那位长官已经和我说过了。”

　　黎肃就当没听见，自顾自地打开小臂上的虚拟屏，好像在播放什么东西，但整幅画面都是红红白白乱码：“今天中午，五十一区环山二号住宅群发生一起恶性伤人事件，很不巧，你是唯一的目击者。考虑到这类犯罪现场可能对情绪造成不良影响，你听从我们的建议，做了记忆屏蔽。事情就是这样，明白了吗？”

　　王归善直呼明白。

　　“嗯。”黎肃关闭虚拟屏，又看了一眼陈亦文：“还有问题吗？”

　　“没问题，长官。”说完，老王又试探了一句：“那我……”

　　“你可以走了。”

　　陈亦文缓过些劲来，露出八颗牙：“你好，我是陈亦文，新来的分析师。”

　　“哦。”黎肃等着王归善走远，才接着说道：“业务水平不行啊。”

　　主动微笑，自我介绍，《职场新人手册》里是这么说的绝对不会错，但结果为什么总跟书里描述的不太一样，陈亦文很不理解：“你好？”

　　“不好。”黎肃吐了口气：“王归善的事算是我处理的。”

　　“可我听说你被借调十七区了。”

　　“嗯，今天心情不好，所以想找个借口回来，有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