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晤气不打一处来,她根本就不可能朝奥兰开枪,为何他要如此胡搅蛮缠,一提瓦那的不好,他就像点着的炮筒,把自己放在他的对立面,果然彼时的选择也不能算是错的,但她不想再将他推远:“我永远不会伤害你和同伴,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们,今天再见,所有的感觉就像昨天一样。”
“林如晤,你在骗我,人的思念没法抵抗光阴,”奥兰恹恹地说道,“你是为了一点回忆就能放弃全部拥有的女人,怎么反倒为自己狡辩起来了?”
林如晤一时没听懂他在指代什么,但她并没有说谎,风园纪时二千四百多年,漫长到空洞,她至今仍能记得与奥兰他们相处的每一个细节,但她不想过多解释以免显得过往情感太过廉价。
奥兰又问:“你进过‘房间’吗?”
“没有,碧雅不让我出宫门,”奥兰问的时间点是在与他分别之后,从这个角度看,林如晤并没有说谎,“为什么还执着于石板呢?拥有石板的风园人败阵了,你是天纵奇才,你和你那些聪明的朋友们,已突破了限制,大可与世界各政府协商划地,修卫城、建太空站,你们可以在灾难中做出与你们祖先不一样的选择,救更多的人!”
奥兰突然站起,抓住她的胳膊,语调偏执:“那地球呢?母星呢?你们中国人说过:朝闻道,夕死可以!”
林如晤的再次出现又挑动起他被熄灭的欲望,加上热爱已逝,再执着于那个目标也未尝不可,那个他为她失去过一次的目标。林如晤想起当初衍与她分享时的情景,宇宙万物的交织随着文字尽情跳跃,她看不懂,但石板上的文字,除了天启的衍和衍所选择的祭司外就不该有别的人懂,更不该任由游人观瞻和翻阅。
“不要陷入逻辑的泥沼,不要去探究所有的秘密,你同意的。”
“事情不同了,林如晤,”奥兰叹了一口气,放下手,也下定了与她割裂的决心,“我曾以为我们是一类人,对于未来探索,对于未知穷尽。”
“我有过好奇心,但我不会不顾一切,我有亲人、有朋友,他们是拉住我的绳索,你呢,就没有人在拉住你吗?”她的语气里有哀求。
她自己就曾是那根绳索,但如今奥兰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林,如果每个人都瞻前顾后,就不会有人类的进步。”
奥兰的坚定,让林如晤黯然,她知道他想从她嘴里套出点信息,就像她以前常做的那样。纵然他们面对面站着,林如晤却也无法再与奥兰站在一边了:“你高看我了,我只是个普通人,像个蝼蚁一样活着,遇到你之前,每天战战兢兢地就为了几千块的工资糊口,我想衍也希望我平凡地生活才会拼尽全力送我回到普通人的日常里。我有过不甘心,但现在我愿意和地球上所有普通人一起共命运。”
然后她的脸上迎来了一片火辣,奥兰扇了她一个耳光:“你是想侮辱你自己,还是想侮辱我?!”
林如晤被打懵了,这一巴掌把过去的承诺、牺牲和等待抹了个精光,她转念一想,冷笑道:“怎么,难道你真当自己是什么伟大人物吗?出生在一个飞船里,一辈子为了你的父亲、你的家族四处钻营,你之于漫游者可能排得上号,你之于地球,之于宇宙呢?也就是个上下蹦跶的跳蚤!改变人类的命运,地球的命运?!我告诉你,未来无法改变!”
奥兰的表情从悔恨莫及的惊愕变为斩钉截铁的痛苦,眼眸里的红色褪去,他看着自己施暴的那只手,硬生生地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我们之间结束了,如晤。”
他让人将林如晤带了出去,从他的房间里、从他的客厅里、从他的住所里,带了出去,一直将她带到了牢房里。
一连几天,林如晤坐在稀奇古怪的牢狱中,脑海里不断地回荡着那句话:我们之间结束了,如晤。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唤她的名字,听上去是那么地亲切。她虽也感到后悔,但吐露的真情却也不假,她早就想这么说了,那加以粉饰的消极背后的虚无,在她独居的风园岁月里不断地加深,当奥兰扯断了她最后一点庸俗的念想时,她也没必要再费力不坦诚了。
林如晤没想到第一个来探望她的人,居然是瓦那。他像从前那样跟她打招呼,看上去虽然伤口未愈,但不像会有什么不幸发生。
他开始郑重地向她道歉,为过去她所遭受的不幸和苦难,但他给出的理由是:“当时的我不想看到远古的风园文明和人类的未来文明因为争夺你而开战,我认为你根本没有那个价值。”
“碧雅也没有那个价值,让你还在为她找借口。”
瓦那愣了一下:“她不会再见我了。
“不见又如何,你的思念在你们的孩子身上延续,而我爱的人从来没给我留下过一点的寄托。”
“可能因为你爱上的都是英雄吧。”
“胡说。”林如晤听了他的说辞,笑道。
瓦那听出了这两个字的意思,他讶异处于阶下之囚的环境下,林如晤还可以镇定淡然地调侃自己,如果她不是精于谋算,就是已获得了卓然的天真。只要她愿意,她是一个轻易就能让男人着迷的女人,如果我先认识的是她呢?我会任由她坐在监狱里与我对话吗?瓦那很快打断了这思索。
“你反叛到了敌方,根据漫游者的法律,奥兰可以对你做任何事,你可以查看你纽扣里的文件。如果你受不了,这个或许可以帮到你。”他递给她一个药丸。
林如晤盯着那个蓝色的小圆圈:“我扛不了酷刑,但我不能接受。阿衍为救我付出了生命,你是知道的,他在死去之后,不知道用的什么方法,还再一次次地保护我脱离险境,他是多么想让我活下去啊,所以,我必须得活下去,至少我不能自己结束生命。”
瓦那的眼泪不自觉地掉了下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他收起了药丸,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仓皇而逃。
我竟然三次想至她于死地,难道我卑劣到了这种地步了吗?瓦那垂着身后的墙。但鳄鱼的眼泪不能让林如晤感到一丝一毫的动容,她用腕上的表向他的儿子发送了一行字:“救我,诺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