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兰坐在沙发下一口一口地灌着酒,见瓦那来了,便伸手问他拿药。瓦那在沙发上坐下:“吃药对你没有实质性的作用,你在违反植入的情感控制。早知今日...”
“她的特质消失了,她变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我爱的那个人死了。”
“你在骗你自己,她不过是戳中了你内心深处最害怕的悲观。”
“悲观是恶罪的,是她种在我心里的,为了她,我曾不惜放弃我一生所求,但她却不屑一顾,连一滴眼泪都不曾为我流下。”
“她爱你,她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她会做出那样的决定有一大半的责任在我。”
奥兰就像被挑了筋般暴怒起来:“是,是你的错!你明知道我从小就高看她,你却跟她谈情说爱?!转眼还将她拱手送给别的男人?!又眼看着我像个蠢人一样把她亲手送回了风园!”
他用手肘抵住瓦那的脖子,扼得他无法呼吸,又拿起桌上的水果刀就要刺破他那对欺骗的眼珠。
“你是傻子吗?不带着纱蕾,我根本进不了风园,碧雅怀了我的孩子也不愿透露风园的方位。”
奥兰从出生到现在没有人说过他是傻子,他迸发出一阵大笑,松开了瓦那,也坐到了沙发上:“我若不想当傻子,就该杀了你,但在这之前,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林如晤就是个棋子,她什么都不是,你却看不明白。棋手在风园里,为什么不斩断那只手,让自己成为下棋的人?”
“所以,你利用你的儿子去攻打他母亲的国家,带着沃尔夫的手下?”
“没错,碧雅可以带林如晤来这里,诺汀就可以带我们去风园。没有了那些烦人的启示、征兆和祭司,地球乃至宇宙的过去和未来就能由我们自己来书写了!就是你、我、布其,我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你说过漫游者的将来是我们的!人类的将来也是我们的!不过碧雅杀了个回马枪,还会有机会的,我...”
瓦那的疯狂与碧雅如出一辙,难道陪着一个疯子太久了,自己也会变成疯子?
奥兰打断道:“启示不是因为石板才出现,那只是一个媒介,你毁了石板,会有石盆、钢板、动物或者人类来传达!你怎么会幼稚到如此地步?!”
“那你就甘心让所谓的超意志掌握命运?难道我们就没有资格去明白真理?!”
“再聪明的青蛙也只是一只青蛙!”奥兰怒吼,然后无力道,“又有什么资格妄议掌控命运?”他无奈地同意了林如晤的一个他最不想同意的观点。
瓦那听了,怔怔地问道:“是吗?但如果你们可以造我,又为什么不可以造命运?!”
奥兰瞬间清醒了,他的心像被重击了一下。尽管瓦那出身名门,血统高贵,智力正常,与人相处无障碍,甚至还擅于交际,但他是器皿培育出来的孩子,只要他清楚自己是如何发源的,他就只属于那个群体,那个群体里的所有人都在质疑自己的生命。瓦那不在乎邦国,不在乎家族,不在乎人类的未来,甚至不在乎他自己,支撑起他人生论据的,就是平民布其亚、人造儿瓦那和天之骄子奥兰在同一生存价值上的平衡。
“我们没有不同,”奥兰搂住了他的脖子,“你,我,布其亚,方舟上所有的人,都只是把银河当作子宫的孤儿而已。”
瓦那沉默了,然后挣开他,拿起酒瓶,灌了几口下肚:“我没有要杀衍,我只是想助碧雅登基,这对我日后掌控或毁掉石板有诸多便利,我万万没想到他居然穿过连石板能量都透射不了的牢笼,这也印证了他就是漫游者进攻风园最大的威胁。”
他坦白了,平淡地像在说道家长里短,令人毛骨悚然。
“至于纱蕾,她第一次‘回溯’的那天,我突然觉得身体弯曲,一看游戏在线时间与手表里显示的不一致,我柱了一根拐杖冲了出去。走廊呈s形状,宿舍外更是光怪陆离,混乱不堪。有人举着手,又仰着头,有人面无表情,但都倒退着走路。然后我看见纱蕾从宿舍楼跑了下来,行色匆匆,我想追上去,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体感半个小时左右,我又看到她跑了回来。忽然一下子,就像魂魄回来了,我又可以动弹自若了。那些记忆随即消失了,出于职业的敏感性,我查看了备份,但我始终不确定那能力除了帮她处理些个人事务,还有什么意味。所以,我得再测试一次,顺便看看她的能力和那块石板有没有联系。第二次,我也被牵动了,碧雅还是在诺汀山附近诞下了孩子,但我不在了,我没有去过风园,也没有看到诺汀的出生,更没有陪他成长,安顿好他的将来,跟纱蕾分道扬镳前,衍也一直没联络我,我邀请她去游船作为提醒,她却出了意外,我感受到那时空重叠时,衍在海中的力量,却怎么也联系不上他,我查看了备份,才得知是我自己造成的,还被你察觉到了。第三次,她忘了风园,却在教室里‘回溯’了,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还那么怀念英国,你忙着开发荒废的科技,都快忘了她了。”
“被她牵动是什么感觉?”换了奥兰有点神经质地问道,瓦那所述的细节让他又处于极端痛苦的状态。
“放过她吧,为了你自己的缘故。”
“我做不到,我一定要在她身上拼凑出我期待的怜悯。”
瓦那立起身来:“就算是青蛙,你也不必选择这样的局面。”他把给奥兰的药放在了茶几上。
林如晤被执行判决的前一天,陈睦恰巧在漫游者述职。他在监狱外探望她,她坐在书桌前,就像个女学童那样望着窗外,阳光照进来白茫茫的一大片,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想起他们常在一起走着走着,她会兀自停下。那个拐角处有什么,是她经常思考的问题,她在路口呆站着时,他总会问,你在看什么,但她总回不过神来,脸上的神色,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半晌,她会说:“我们走吧。”
这些事情好像就发生在昨天。在与林如晤经历的一切平常中,回想起来,一直有着随处可寻的不寻常。
陈睦一直在门外站到深夜,清晨,布其亚带人来了,他向她示意过后,便离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