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以往的梦境,林如晤是被吵醒的,她掀开青灰色的被子,向木框的窗外望去,是雪夜里的四轮马车,裹着惊心动魄的马蹄声和车轱辘声,一队又一队地飞驰过街角。
林如晤打量周遭,昏暗破旧,像是中世纪欧洲的旅店。她寻思奥兰说的话,便猜测自己被同步到别的时间线上了。虽已作了心理准备,但借着月光从墙上的一面小镜子中瞥见一个金发碧眼、黑裙白衫的女人时,她还是惊叫了。接着,她听到逐个叩门的响动,从门缝望去,楼梯对面有三个穿着士兵制服的男子,凶神恶煞地盘问着睡眼惺忪的旅客。她打开窗户,大约有四五层楼高,进退两难时,两个士兵破门而入了。
他们用画像比对了一番:“走吧,你犯事儿了。”
是英语,所幸他们所操持的文法和口音与她学习的现代英语并没有理解上的差异,不过即便没有语言障碍,她也无从对付两个满面须髯、身形魁梧的公职人员,只得任凭他们给自己戴上镣铐。一路上,车马交杂,林如晤想从蛛丝马迹中辨认出她所处的年代,但尤为困难。她对历史物况不甚了解,此刻还在街巷上蹒跚的人们大多与她着装相同,甚至更为粗陋。灰蒙蒙的天,淅沥沥的雨,倒是无论何时都如出一辙,林如晤也没想到会以如此难堪的方式回到过去读书的地方。
她被拉到审讯处,一看就不是正规法庭,而像是某个工厂的仓库。一群人形成半圈,围观将要上演的戏码。
绅士的高礼帽和大衣套装,法官的马尾假发、红黑法袍,还有贵妇衣服上蛋糕式的分层裁剪和发髻里的蕾丝缎带,皆与此处的简陋、脏污格格不入,却让林如晤判断出她极可能处于维多利亚时期。
法官高高地坐在台阶上的桌案后边,年迈的脸因疲惫而更显松弛,但不妨碍他重锤一下,开始审理:“马尔考公爵夫人,是这个女人吗?”
一位衣着华贵、脸色煞白的夫人上前仔细察看林如晤,然后忍住激动的情绪,抽动着嘴角向法官回复道:“就是她,大人,就是她杀了我的儿子。”
林如晤无法再维持平静了,她瞪大眼睛,这是什么剧情?不管是错乱、同步、平行还是交叉,她都不可能是一个杀人犯!她使用多年未说的外语问道:“你儿子是谁?”
马尔考夫人难耐悲愤,扇了林如晤一个巴掌,然后作出晕厥状,身旁的男仆立马扶住了这可怜的受害者家属。
林如晤被打得晕头转向,朝地上啐出一口嘴里的血腥。三十年里,她受过不少委屈,但不是这样的。
“这女人是一个女佣的孩子,没有父亲。她母亲死了,我怜恤她没有依靠,于是让她接替她母亲在我府上工作,”那个妇人控诉道,“没想到她竟异想天开地去勾引我的儿子马尔考勋爵,我想市里应该没人不知道那个年轻人早就订下了一门显赫的婚事。婚礼的前一天,也就是昨天傍晚,这恬不知耻的女人恼羞成怒,居然将我无辜的儿子从露台推下!杀害了他!”
马尔考公爵夫人泣不成声,林如晤却怎么都想不到她描述的情节。
法官说:“我对您的遭遇深表同情,夫人。您可有直接证据证明是这个叫贝蒂·米尔的女人将勋爵杀害的?”
夫人示意男仆,他递给法官一小块被勾栏划破的衣线,对比后,果真与林如晤衣服手肘处的残破吻合。
“可有人证?”
“有女仆看见了。”
两个与林如晤穿着同样服装的瘦瘪的女孩被男仆撺掇着应和了几句。当时她们正在修剪草坪,忽然听见楼里传来一声巨响,接着就看到贝蒂将马尔考勋爵推落。
“证据确凿。”
林如晤连忙阻止法官敲锤宣判,诘问道:“我一个女子如何能将一名成年男子翻过围栏?”
男仆道:“勋爵当时酩酊大醉,你是趁其不备。”
“请问,勋爵是从哪个露台摔落的?”
没人愿与她再多置喙。
“法官大人,请允许我跟证人对峙。”
法官勉强同意了。
一个侍女答道:“他的书房。”
“勋爵的书房在几楼?”
“五楼。”
“每层楼都有几个房间?”
“十个到十五个。”
“那勋爵是在从左到右的第几间房摔下的?”
“第四间,不对,是第三间房。”
侍女心虚了,声音颤抖,由此林如晤断定她们在作伪证:“勋爵的书房到底是第五层的第四间、第三间,还是第五间?”
女仆词穷,男仆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林如晤转向法官:“法官大人明察:五层楼的高度,由下往上望,瞬间的目击,根本看不清人脸,加上女仆的穿戴都一样,怎么能断定是我推的勋爵?还有,她们弄不清楚哪一间是勋爵的书房,就不能证明勋爵就是从书房坠落的,即便这衣片是我的,也只能证明我曾去过勋爵的书房,其它的什么也证明不了。”
围观的群众纷纷议论,连法官也被林如晤的一顿说辞卷入了沉思。
公爵夫人喝道:“好一张诡辩的嘴,人证物证俱在,还有充足的杀人动机,英明的法官怎么可能让你颠倒黑白?!”
男仆用布塞住了林如晤的口,然后一棒将她打倒在地。她又痛又气,一时竟站立不起。
“死刑!立刻执行!”法槌声落。
林如晤心一沉,被判死刑是这种感觉,所有的想法和愿景都如绿芽变枯草。她被生拉起来,装进囚车里,往刑场上押送。天已朦胧发亮,大概五六分钟,行刑架上的铡刀豁然眼前。从屈辱到死亡,不到两个小时,让一个人的生命显得荒诞而简约。
污渍的步梯上,血斑的木头块下,异国他乡错置的时空里,这就是终点吗?或许手起刀落之后,精神就能从这不属于自己的躯壳中解脱出来?不对,奥兰说要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