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几天,衍都按三餐的时点来看望林如晤,陪她一起吃饭,再跟她讲讲风土人情,每天都会给她捎上一束花,几本书,或几幅画。她偶尔会翻看一些熟悉作家的作品,但对风园作家的作品更感兴趣,她想通过文学和艺术更多地了解风园的美学、价值观和思想,兴许能发掘不少的共通点。
风园的文章多是明快的,画作是写意的,大部分题材都跟那个‘房间’有关,也偶有故作深沉的感怀,但永乐国里的愁烦总会显得有点矫揉造作。风园人也照常作息,或者只是模仿正常的作息,实际上,他们不需要进食,极少睡眠,仍能神采奕奕,但他们喜欢沿袭未变化前的传统,或是依恋生而为人的认同感。有一风园散文的译本,文字轻快,文风隽逸,却难掩作者内心真实的忧伤。作者名叫更原,是风园的长老之首。在一个原本没有黑夜的国度,投映而来的月光,与那原石材质散发的柔和光芒一起照亮了人为的黑暗,让林如晤沉醉在文字中好几夜。
衍在忙碌时,会寄便签给她,告诉她他在做什么,什么时辰他会过来,她也会回复。便签、信件,写完、署名,便直接到了收件人左右。所以,除了处理平民事务的大臣,王族、祭司和长老的名字一律对民众保密,他们只需要知道那是王、那是公主、那是祭司长、那是长老长、那是参事等等。风园里的职位千万年不曾更替,许多人的职位就成了他们的名字,但君王不一样,老国王建立风园时,自称为衍,新王上任后也自称为衍,成为风园的君王就意味着失去自己的名字。无论是‘姆’陆人,还是风园人,这群人从来没有过姓氏。
林如晤的侍女,名唤上雪,人如其名,像最为纯白的雪花般剔透晶莹,她在风园关闭门户前意外闯入时空扭曲,那时的风园人乐意为她和类似境遇的人类提供工作机会,用来取代一些从古陆沉到地心的元老已不适宜承担的工种。不过,还是给了她选择的权利:两口井,一口是回到地表的任意时空,一口是通往没有时间的风园。上雪自愿被洗去记忆,剔除姓氏,以新赋的名字,永远留在这里服役。她工作出色,悟性极高,被破格提拔服侍王,衍又将她送给了林如晤,她便成了她来到风园后的第一个朋友。
上雪正有条不紊地向林如晤呈上一套华美优雅的礼服,是她从未见过的散线装束,飘逸得像要在手中就升腾起来,附着一张衍写的字条:希望纱蕾能赏光,移步与我共进晚餐。
其实她并没有刻意不出门,只是觉得身体和心理都需要调节。换上了礼服,上雪将她梳妆打扮了一番,她观察镜中的自己,很是满意,不再觉得有什么配不起衍的地方。
林如晤顺着上雪的引领前往餐厅,路过氢石建造的回廊,宏大又富涵美学,线条偏斜、直棱,风格粗旷、超然。她虽看惯了风园的画作,但乍一瞅这些建筑还是会有不适之感,可见她的卧室是衍为了迎合她的习惯而特意布置的。
林如晤挎着衍走进大门,盛大的餐桌旁,一位极美丽的绿衣女子由人搀扶着从餐椅上站起。她的仪态高雅却不失灵动,虽然满头红发,但眉目间跟衍相似的柔和缓和了攻击感,面上还带着不易察觉的讨好。她之所以行动迟缓是因为她怀孕了,两三个月的体型。搀扶她的不是别人正是瓦那,林如晤努力保持风度,不想让自己的表情像吃了一颗老鼠屎那么难看。
“这是碧雅,我的妹妹,这位…”衍注意到林如晤的神色,没再发声。
林如晤自然不会喜欢衍的安排,甚至觉得他一贯以来的体贴荡然无存,但她也不想让他过于尴尬,还是冲他的妹妹微微一笑:“你好。”
“纱蕾。”瓦那反而主动打招呼,他一直叫她纱蕾。因为潜意识,林如晤在读书时取它作为英文名,称呼没变,瓦那对她说话的神情也无二致。
“我替你跟学校请过假了,你还习惯吗?”他问。
“还行。”她入座了,心里庆幸到,他没郑重其事地道歉、也没装作陌生人,而是悄然地让衍和碧雅都觉得他们只是最普通的朋友,真是高明,她也默契地接住了这讯号。可当她看到瓦那为与自己攀谈着的碧雅切牛排时,她还是感到不适,他饱含深情的眼神,专心致志又担心犯错般的轻声询问,是她从没见过也想像不出的。与此相比,瓦那之于林如晤除了是个爽朗的朋友,还能有过什么呢?她在心里苦笑道。但更令人尴尬的是,碧雅明显对于这样的热情也同感不适,因为在她的世界里瓦那已经消失了太久,如果不是肚子里有他的孩子,她可能会完全忘记他曾出现过。
衍抚过林如晤的手:“我来帮你切。”
“不用了。”她猛地按住盘子,她还是讨厌扭转,就算是朋友,她也没法像对桌那人一样装作曾经的熟稔从未存在过。此刻,她最想做的是扯掉桌布,然后调头离去,但瞥见衍略显失落的神情后,她又不争气地柔软下来,弥补式地笑了笑:“自己切的牛排比较好吃。”
衍笑了,她的心停了一拍,她确实该听衍的,那不是爱情,今后她该考虑的是每天怎样去面对这样一张脸,这么甜的一个人儿,想着想着,眼前的一切越来越像是一次普通的家庭聚会。
餐后,衍带着林如晤去巡视,他们碰到了很多人。这些人都会好奇又小心地看看林如晤,然后微笑着向他们行礼。衍送她回房间,她感觉走廊、画像、花瓶、甚至连房门都是那么浪漫又暧昧。
“为什么我会忘记这样的你?”
“从今以后,我要你把我的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衍的脸蒙上了些愠色,但又不想让她看出来,反倒显得有点娇嗔。
林如晤不知道他这么不经逗,越发觉得他可爱无比:“是吗?那我得先答应你的求婚,才能把你的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如果你没反悔的话。”
她不想再浪费时间在试探上,虽然他们将会拥有永恒。衍好看的眼睛抬了起来,和眉毛形成了像月牙般优美的弧度,连卷曲的头发丝儿都透漏着喜悦,他甚至都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了:“我…我…”像极了一头小鹿。
林如晤没见过他处理政务的模样,他真的是一个国家的王吗?千万年来洞悉所有又置身事外的存在?还是这只是一档整蛊节目?即便如此,她也不会后悔将吻印上他的唇,因为他的唇是这样的甜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