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晤激动地反驳道:“你不在乎的那些却是与我息息相关,我出生在这星球上,有关我的一切都发生在这星球上!你想控制对你们毫无用处的我,难道不是由于你们的对立方正在觊觎我的能力吗?你们自诩洞察一切,也从不逾矩,而那些窥探者却想代神行事,改变预定的轨迹,企图以人力阻止星球的毁灭,简直天方夜谭,对吗?可惜,我也有他们的立场!还有他们的血统!”
衍见她气得厉害,缓和了语气:“他们开发了一个粗陋的拟命运系统,但不管怎么运算,结局都是注定的。倘若他们知晓了你的能力,必将千方百计将你纳入他们麾下。为了让你搅乱那绝望的统一,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利用你。在人类命运面前,个体的生命和尊严是无足轻重的。”
林如晤多少知道了,应用这能力,会对她的身体造成损伤,但她仍旧不肯让步,冷笑道:“怀璧其罪吗?但你并没有否认我和他们合作确有改变未来的可能,使大多数人类不必灭亡的可能,即使这个可能会让我个人承担风险,即使漫游者会把我当成一个算子。”
衍叹了一口气,他有点摸清她的脾气了,更柔和地说道:“我能体会你的心情,但这不仅仅是立场问题。命运是神设计的系统,从来都是自动体,人力只是被联动的那方。风园纪时的千万年间,我们根据石板浮现的启示,进入景象中去修正人类和宇宙的历史,只有符合文字的行为才保有效力,其余的作为或是误作为都会丧失效力。在命运的轨迹前,普通人、漫游者和风园人,都是平等的。”
“难道我只能改变自己的轨迹?!”
衍没有正面回答:“在你‘回溯’的那一刹,‘房间’里过去和未来的景象都模糊了,就像水面一样泛起了一阵涟漪,后复归平静,这是我从未见过的。我不懂这意味着什么,也不作任何揣测,因为新的启示没有到来。”
其实,衍可以不跟林如晤提起这个,因为这样一来就等于明白地告诉她,她就是一个不确定因素,不仅对于漫游者,同样对于风园。所以,不论未来如何,启示如何,将她留在风园对衍来说是最稳妥的打算。
也正因为如此,林如晤才能在这里,再次见到他。她反念一想,叹道:“如果今天我没有‘回溯’,如果我一生都没有‘回溯’,是不是直到我死,你说的再来见我,都会是一句空话?”
衍思考了一下,漫长的谈话中他第一次思考:“也许会是这样,也许我还是会忍不住来看你。”
林如晤的心凉了一大截,有一个蹑手蹑足的敲门声响起,只听那女声轻轻地说道:“王,长老们找您议事。”
衍没有答复那个女仆,仍旧和林如晤静静地对坐着。那烂熟于心的痛楚又爬上了它曾攻城略地的场所,林如晤已经无法思考人类的命运,她所思所想皆是:他知道,他知道一切,又怎么会不知道那时我为了他神形涣散,痛苦不能自持,他原可以时不时地出现宽慰我那颗在火油里反复煎炸的心,但他没有这么做。她的心降到了冰点,不作表情就会略显清殇的脸彻底暗淡了,就像熄灭许久的蜡烛,她不再言语,无法言语。
长时间的沉默后,衍站起:“我可以把你当做一个普通人带回风园,但你将被禁制,永远不得踏出风园半步,也不能再与外界联系。你愿意为我做这样的牺牲吗?”
衍第一次在言语上表达了他激动的心绪,他的质疑没有错,林如晤不会撇下李东美。衍不等她作答,又接下去说道:“我可以时不时地在你身边出现,甚至可以从你小时候就在你周围监视,或是等你死去以后再返回你存活的过去,你希望我如此做吗?你会觉得公平吗?把你变成一个偶尔慰藉我情感的玩偶,对我而言是另一种折磨!”
林如晤哭了,混杂的悲情像爆发的洪水冲破了心里的冰层。他们原本就不平等,处于不平等的时空、不平等的能量、不平等的地位,以至于她根本无法思考到他所在层面里的爱情和道德。她想控制住毫无意义的哽咽,拿起餐布擦拭着汹涌的泪水,边哭边笑道:“你该不会想把矛盾转嫁到我身上吧,我又做错了什么?”
衍也深陷在自己没抑制住的陡然深情中,落泪了,他不想让她看见,就转向关着的窗户:“你说你等了我五年,你可知在这虚无的时间里我又等了你多久?”
这是林如晤不敢去细想的尺度,他的永恒也许就是她的一瞬,他是拥有怎样的道德标准或是虔诚信仰才能维护住如此单纯又无望的爱情。她只能安慰自己风园人对时间的感知与常人不同,自然,承受情感的能力也与常人有别,否则她无法说服自己与他相配。
他们又各自哭了一会儿,林如晤先平复了,她准备厚着脸皮接受这样一个爱着她的男人和他将带给她的所有,但还有唯一的障碍。她问:“瓦那呢?难道以后我还要和他生活在一个屋檐下?”
这委婉的应承终于成功地将衍从悲伤中拉拔出来,他俯身,双手握住她的一只手,尽量克制激动,柔声细语道:“纱蕾,那不是爱情,以后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保护你,不让你再受到任何欺骗。”
他的面貌是那样的美丽,他的声音是如此的劝慰,他说那不是爱情,因为那是他心中最准确的、用来留下林如晤的名目。
她有心思仔细地端详他了:“为什么一直叫我纱蕾?”
“从我认识你开始,大家都叫你纱蕾,纱蕾是你的编号,它的另一个意思是‘混沌’,我们也会例行观察漫游者与地球人的后代。”
衍据实的回答,却让林如晤心中的甜蜜受到了极大的损伤,她忍不住讥讽道:“我真替您委屈,为了履行您的职责和使命,您这样的人居然甘心娶一个样本?!”
衍大惊失色:“我爱你,就在那天决定出面见你的瞬间,我就爱上你了,在悠久的等待中从未停止过!今后,我会用我的所有来补偿你为我受过的痛苦。”
是林如晤想听的答案,真诚、笃定,但随之而来的却是她再也挥不去的困惑:程序员会爱上电脑屏幕里面的数据吗?生物学家会爱上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吗?
她想回避他炙热又虔诚的目光:“你别这样看我。”
“对不起,但求你。”他顺势又单膝跪地,他恳求的样子太动人了,林如晤无比怜爱,就再也无法去苛责或拒绝,便不顾这迷惑,降伏在他的爱中。
门外的女仆轻咳了一声,衍欠了欠身子,林如晤却不让他抽手离去,他在她手背上留下深深一吻,笑说等办完公事,马上回来陪她用餐。
林如晤目送他离开,尘埃落定了。
来了些仆人,将房间收拾整齐,又重新备了茶点。林如晤在床上躺了会儿,脑海里一直环绕着方才的情景。她走到窗边,拉开帘子。那是她从没看过的风景,明明埋在地心深处,却仿若悬在天空之城,洁白昂屹的城堡耸峙,与山峰鳞次栉比,白云彩虹半程环绕,像一幕壮阔的童话!
林如晤所在的位置是这城的至高处,俯瞰城池,衍的话语、信息和热情从她脑海里清空了,仿佛她生来就属于这里,这里也属于她,与她才相认的爱人没半点儿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