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奔赴地球的前夜,奥兰去了5号方舟萨阿委员的府邸,向他的未婚妻一家告别。莱芜的家不似奥兰的居所像个前沿科技的展示厅,而是颇具古老的生活气息。他们在长桌上吃饭,使用绣花的桌布,餐具是考究的金银制器,食物也是漫游者中少见的烤肉、煎鱼、面包和红酒。老王德夫人为奥兰订下这桩婚姻时他是非常不屑的,但自从老王德教授出事,这里就成了他时常逃避的港湾。
奥兰不明白为什么这样一个遵循旧日习惯的家长,却是最强硬的重返地球计划的反对者。用餐后,他随委员去了书房,不可避免地又起了争执。
矮胖的老人鼓着酒后通红的两腮喊道:“我说过很多次,你用你全部的才华和功勋去满足你对父辈梦想的执念,是极其愚蠢的!我绝对不会同意你去那颗废星主持那个无比可笑的计划!”
“我势在必行,您一定知道我已找到那把钥匙,我开发的‘拟系统’也向我证明,她一定会领我解开那千年的迷思,改写漫游者的历史。”
“就算那个孩子真有点天赋异禀,可你想要像使用仪器那样开发利用她吗?那是个活生生的人!你会因为触犯联邦的条条款款而被制裁得再也翻不了身!”
“您确实说中了我目前的困惑,但我相信经过进一步的观察和了解,我能学习到该怎样去设计和运用。”
老头手握重权,说一不二,他对奥兰的斡旋失去了耐心:“你那个计划的前身,地球派遣计划,它的失利直接导致了你们王德家族在那场斗争中的败落,继而丧失了对漫游者的控制权,你还敢重蹈覆辙?!”
“伯父,”奥兰的眼眶变红,棕发变乌,“请您慎言!现在,您的观点才是少数派!”
现今,奥兰是与担任信息部部长的萨阿委员平级的五人桌成员,甚至因为科学部胜于其它四部和各院,他的身份更高一筹,自不会听从未来岳父的训诫而改变决定。
委员拿出书柜里的一瓶酒,又对着喝下一大口:“我提及此事,只希望你能醒悟,多想想这些年来的付出和现在拥有的地位,还有你美丽的未婚妻。”
奥兰看到他头顶的白发,他不再意气风发地拉拔他年少失怙的那个人了。
“对不起。”他说道。
“你和莱芜的婚事作罢吧。”
奥兰不自觉地一抖,虽也在意料之中,但他还想争辩,还想恳求…然后他什么都没有做,退出了书房。莱芜正在门口端着水果,她都听见了。
“平安归来。”她微笑着说。
奥兰攥紧了她的手,吻了她的手背,没有留下一句承诺。莱芜却在他离开后哀求她的父亲向公众隐瞒科学部部长已离开方舟和他疯了这两个事实。地球再造计划在身居高位者间其实并不流行,之所以纵容,只因为奥兰凭借他不可思议的天才又带领着王德家族登上了权力的巅峰,而那个碍眼的族类再次跌下神坛的机会就近在眼前。
回到沙漠小店。布其亚幽幽地说道:“真可惜,您徘徊了好多年才和她心意互通,而且她是一位令人敬重的女子。”
“我会补偿那份敬重。”奥兰举起酒杯。
“联邦的荣耀都是王德的恩泽,区区敬重,何须赔偿。”
瓦那留意到布其亚在挖苦奥兰:“别呀,我的姓氏,还有里昂、萨阿、平氏、李姓等等,包括新兴的无姓氏派,都是漫游者的构成啊。”
奥兰也发觉布其亚近来很是敏感:“家族、姓氏都会过去,以后的时代是我们三个人的。”
布其亚是漫游者上的散民,没有姓氏的少类,是第一艘方舟基础建造者的后代。王德的先辈作为方舟的设计开发者在奔赴宇宙后立马就开始倡导把同一姓氏的族源统一起来管理,由大姓氏吸纳小姓氏,最终形成以姓氏为特征的国家和区域。在一代代漫游者的共同努力下,散民所剩无几,只剩下小部分完全不能被接纳的,或是坚决不愿意被接纳的群体,布其亚就是其中之一。瓦那为了助力当时势单力孤的奥兰把她安插到军事部,他曾提议过让她入自己的姓氏,被她断然拒绝了。她说:“你们以后会明白是我在帮助你们,而不是你们在提携我。想给我冠姓,除非娶我。”
布其亚早就没那么激进了,作为左膀右臂,她深深地体会过摸爬滚打时荣辱与共的滋味。
奥兰的腕表亮起,是林如晤的连线,瓦那蓦地神色惊慌,很少见他如此,让布其亚感到有点奇怪。她碰了碰他的杯子,他又恢复常态。奥兰的注意力全被Miss林主动的联络吸引住了,迅速接起,走到门外。
林如晤懒散地歪在沙发上,奥兰眯起眼睛:“你在做什么?”
“躺着,”她撇到一缕金色,挠了挠肩,“你们是倒闭了吗?怎么既没任务也没训练?”
“你放假了?”
“是啊,你在做什么?”
“我和布其亚,还有一个朋友,在消遣呢。”他把视野调成了全视角,清澄澄的湖水,白细的沙埂,在广漠中一览无余。
林如晤顿时无比艳羡,惊呼:“太美了吧!”
视角又切了回来,只见林如晤撇嘴道:“我看你沉迷人间的享受,忘了来干嘛了。”
奥兰笑了:“你要是想我了,不如…”
林如晤切断了视频连线,又一次将王德座下留在迷茫中,然后开始挨个拨电话,跟每个23组成员说要团建。诺汀还是个孩子,但鉴于他会从其它渠道知晓,林如晤也知会了他一声。
诺汀回复了三个字:瞎折腾。
在同一城市生活的三位女士很快集齐了,波切尔接上凯文从相邻的一线城市驾车赶来,等他们到达林如晤订的包厢时,海戈尔和季橦玲已经喝醉了,搂在一起边哭边笑。林抱着手,想着精英学者和青春少女的人生也不过如此。
林如晤的人生确实没有什么可悲哀的理由了。次日,10月3日的早晨,奥兰王德座下就像世上任何一个接女朋友去度假的男友那样等在她家楼下,而她也向李东美谎称是和朋友乘坐为期四天的去日本的游轮。李东美站在窗边目睹了一个仪容不凡的男子拿过她女儿的车钥匙,将她的行李放到后备箱,并且很绅士地为她开了副驾的车门。
李东美开启常年紧锁着的抽屉,有一叠齐整的旧信封,她翻开最后一封。
爱妻亲启:刚刚我想到,假如那个人再出现,请务必劝我们的女儿跟他走,即便她会离开你,即便前途未卜,也请坚信她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也希望那时她还没遇到那个让她不忍离去的人。我自私自利,罪不可恕,就把你所有的苦痛化作对我的怨恨吧。我一生一事无成,但还是认为一个人的存在不论长短,不论高低,都有价值。所以,切莫觉得人世无常,心生倦怠。见字如晤。夫亲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