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林如晤在厨房里张罗明天的各项杂务,都是些她惯常做的,但主厨和帮厨都能感觉到她的焦虑。
更原在门口望了她一会儿,把她叫了出来:“有个调任。”
“我办事不力?”
“不是,是升迁。”
“我愿意在您手下做事,”林如晤哽咽了一下,“我需要在您手下做事。”
“你必须走,保护好自己,这就是我要你做的事。”他点了点交到林如晤手里的信。
“我不走。”
更原拽着林如晤的胳膊,一路将她拉入电梯,她神情复杂地看着一向温文尔雅的上级。
“拿好这份信,到小镇上去采买。”
小镇?林如晤从来不知道附近有什么小镇。
“到底出了什么事?我几十年的付出和服从不配得到您真实的回答吗?”林如晤握住了更原拽着她手臂的手,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这么做。
更原并不准备回应她强烈的宣泄,兀自在电梯里按了一串键码的组合,低眼说道:“你是一个很好的员工。”然后拿开林如晤的手,出了电梯。
虽然在闭塞的环境里生活了几十年,但林如晤并没有变傻,况且自从昨晚遇到那个客人她的脑子里涌现出了许许多多的画面,致使她看待更原的想法也起了变化。
电梯正在逐渐地合拢,有两名员工焦急地跑来,对更原喊道:“客人死了!”
“大事不好!”他惊呼。
林如晤听到后立刻扳开电梯,和他一起奔赴现场。别着黄花的死者躺在林如晤卧室的地板上,他的面具碎裂,分成两片的嘴角下撇,露出的厚唇上面,一只细小的眼睛因窒息而凸出,他用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身上并无其它伤口,房间里也没有打斗的痕迹,只有一段窗帘落在窗沿上,像是由人从窗外拉扯下来的。另一位客人不见踪影。
结合更原的举动,林如晤猜到了七七八八,他是想保护自己离开。一群看热闹的人中,有穿着厨房工服的十二三岁的孩子在不住地东张西望,林如晤觉得奇怪,她熟悉厨房里的每一个人,并没有帮厨的小孩,但他却如此地脸熟。
“我马上去调查。”I楼的监理赶到。
“不用了,”更原用一种淡淡的口吻否定道,随后他更换成了高亢的语调,“全员,离开这里,凡尔盖将不复存在。”
压抑着的工作人员和客人再也按耐不住了:“离开?去哪儿?!”
“我已为你们预备好了地方,收拾行囊,准备出发吧!”更原话音刚落,电梯径直矗立在了大厅的中央,就像从天而降的擎天柱一般,怪异的是他们明明都拥堵在五楼的客房里,却看得见从酒店大厅中延伸向上的电梯。随即它变得透明,然后就消失不见了,外面的大湖也不见了,包括其上的迷雾,取而代之的溪流和树林。林如晤的脑海中出现了更原让她和其他人去的地方,那个小镇。小镇的模样,甚至连去小镇的路线都清晰地展现了。逐渐清晰的还有未到凡尔盖境地时的记忆,更原把过去和未来都还给了他们。
人群一下子众多了起来,这些人是从何时与他们站在一起的,或是这些人从来就是与他们并存的,多重空间,甚至多重时间合一了,但都不重要,林如晤没有功夫浪费在惊愕上:“那您呢?”她问更原。
“这地方就是我的所有,我无法离开这儿。”
“您不能,还是不想?”
“对我来说,两者并没有区别,就让凡尔盖连同我一起归于无有吧。”
“没有人会归于无有!”林如晤脖上的纽扣发光。
“向前走吧,我的朋友,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你办。”他又点了点林如晤手上的信。
林如晤忍住悲戚:“您交代我的事,我一定会做好,就像过去一样。”
她随着人流奔跑,再也不敢回头看,直到夜幕降临,她倒在一块岩石上,任其他人绕过她向前狂奔。她开始啜泣,月色照亮了山涧,她把手伸进了冰凉的溪水。
树影耸动,林如晤擦干眼泪,警觉起来。是奥兰那张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她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恢复了记忆。
“你最近还好吗?”这句话似乎又把林如晤拉近了,他没有变,回忆拨开这五十多年的迷雾,变得鲜活起来。她想过去抱住那个神情落寞的男人,却无力这么做。
“其他人呢?”
“他们应该也听到了更原的播报,会去小镇的,他可真是个了不起的人。”
林如晤不语。
树林静谧,一阵风过,竟分不清是树叶的响动还是溪流的沙沙,忽然一只长尾巴的大鸟从他们的头顶飞过,进入了森林深处,把林如晤惊着了。
“你说,那些鸟在夜晚的树林里做什么呢?”
“分食,烹饪,收拾窝舍,招待客人。”
“我想家了,奥兰。”
“我们一起去森林深处瞧瞧那鸟儿的家,好吗?”奥兰伸出了手。
“不是个好提议,”林如晤说,“但,好的。”
他们一起跃进森林深处,那草丛高远,划过她的腿、她的手臂,那溪流淙淙,安抚她的不安、她的焦虑。她想起了那年她和陈睦一起寻觅湖水的那片树林,仿佛都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她跌倒在草丛中,掩盖住自己的面容:“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你说过,不要去探究所有事情的原因,我没变,我们还在一起,其余的都不重要。”
林如晤抬起头,不明白他说的“我没变”是何意。
“那晚去你房间前,我已将你植入,我永远无法背叛对你的感情,不论我身在何处,是何境遇,记不记得你。”
林如晤的泪水无声地滴落,然后她开始捶打奥兰:“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什么要惩罚自己?即便你做错了什么,你觉得伤害自己就会使我开心?在你心里我始终是个自私残忍的人!”
“如果我真做实了荒唐事,可能我就无法来见你了,只能用死亡来缓解我的悔恨。”像他这样一个英俊风流的男人,在与他的过往完全隔绝的乌托邦里再怎么荒唐都不足为奇。
林如晤扶住奥兰的肩膀,像强迫他接受教育般地一字一句道:“你听清楚,不管你以前爱过什么人,我以前爱过什么人,现在我们在一起,我们就忠于彼此,在这不知方向的时空里,我不许你留我一个人。”
奥兰将此话像烙印一样刻在自己的心里,比植入更甚:“我从没告诉你,在我心里,你是那么地独特,那么地纯洁,甚至神圣。我一直不说,是怕你看轻我。”
林如晤抱紧了他以表达感谢,感谢他居然如此高看自己,也暗自庆幸这五十五年包括她以前的人生都没来得及做出什么污糟的事。
她说:“你对我也植入吧。”她想让奥兰明白她愿意做出同等的付出。
奥兰抬起她的脸:“不需要,林如晤,不需要。”他将吻下去,因为溪水沙沙,不知将流向何方,但更原的信掉了出来。
林如晤捡起信,信封上写着两个字:转交。那是更原的字迹,写这封信的人此时正在他日常处理琐碎事务的办公室里等待着他的结局。
“你忘了是怎么开始的,也忘记是怎么结束的吧。”浑浊的言语响彻了更原的中枢神经。
“不,我知道自己该怎么结束。”
他的身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声,那些构建在他神经细胞上的建筑、树木、喷泉,湖泊,全数爆炸、轰塌,归于无有。
一间黑暗的屋子里,一个装在仪器里的脑子,它在停止运动前在想终于有机会去另一个世界一探究竟了。面具人哀叹道:“可惜了,我们再也找不到如此有能力的脑子了。
林如晤和奥兰顺着河流找到了一间木屋,从木屋向上爬,他们到了悬崖上,沿着海岸搜寻,终于找到了脑海里所指示的秋千。秋千开始晃荡,幅度越来越大,到第十下时,林如晤和奥兰望着彼此,握紧了手。
当他们睁开眼睛,就到达了更原说的小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