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清晨,林如晤又穿上了贝蒂的侍女服饰,照着镜子里那张立体、明艳的脸孔,披上了斗篷。趁着侍女还未从酣睡中苏醒,她牵走了院子里的马,出了森林。
她一路打听,找到了马尔考家族世代栖居的庄园,它的主体是一栋方方正正、非常大气的建筑,三楼以上的居室都齐整地错格分布,每间都带有一个露台。绕了许久才觅得一扇虚掩着的偏门,她脱下斗篷,偷溜进去,又循着贝蒂的记忆,到了勋爵的书房。途中碰到了一位拿着文件的男士,他显然不是马尔考家的人,还朝她微笑示意。
林如晤确实来过这里,不是贝蒂,而是她自己。雕花的书架、笨重的办公桌,还有那落地的窗户,扑面而来的似曾相识让她开始忧惧,更糟糕的是她甚至还想起了事发当时有另一个人在现场,她的无辜不再成立。她太厌烦此类感受了,那些奇怪的梦境,树林里的湖边,现在又是庄园里的书房,大脑一次又一次地被无端又含糊的回想充塞却没有一次向她证明真相。
李珊岚亦步亦趋地跟着马尔考公爵夫人,试图拦阻她亲自进宫向女王陛下请兵,并没有察觉到正有个人悄悄地藏匿在门缝后头。她身着米色的蓬袖纱裙,更像一轮圆月了,发出的哀求却不似那般温婉典雅:“妈妈,您不能杀她,要是她死了,我们就全完了!”
“果然是你把她藏了起来,既然你不肯说,就不用再叫我妈妈了!”
“我跟您解释过,那个人已经不是贝蒂了,我会查出真正的凶手,为哥哥报仇。等一切结束,我带您去未来生活!”
李珊岚的脸上挨了一个火辣辣的巴掌,公爵夫人歇斯底里地喊道:“没有我的儿子,我还有什么未来?!”
她扬长而去,李珊岚流下眼泪。侍女给她递了一条毛巾,她摇摇手,就让脸上的红印滚烫。
林如晤策马返回了木屋,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溜出去了。两个侍女寸步不离地盯着她,一个去干活儿,另一个就陪着她,睡觉时,她们也轮班守在她的门口,不过表面上还是唯唯诺诺的。
林如晤开始怀疑奥兰会不会来接她,什么时候来接她,虽然他为她抵挡过灾难,对她做出过承诺,但风马里的震撼和诀别相较于木屋里的安适和驻留已如彼岸一般遥远。1848年4月,英国皇室担心被席卷整个欧洲的革命狂潮牵连,逃往了怀特岛。两万多名示威者在肯宁顿公地集合请愿,可这个数字远小于与他们对峙的九万多名警察和自发加入的伦敦民众,宪章运动失败。然而那些热闹都与林如晤无关,她只能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屋子里听上一听,也许她还会在这儿住上个一年半载,或许更久,久到她的余生里只剩下百无聊赖。
艾拉和艾米包干了劈柴、喂马、烧饭、洗衣还有其它等等繁琐的家务,林如晤思前想后,提出想学做烤面包,她们踟蹰着答应了。每回林如晤举行完她的烘培仪式,厨房就变成了一个历经激战的沙场,但两个侍女似乎很乐意看到这个意外闯入她们世界的客人在禁闭的闲散中收获一些趣味,乃至放松了戒备。
一天正午,林如晤在等着有人大喊“开饭了”这一对她而言一天中最重要的宣言。久待未闻,客厅和厨房也没有人影。她往院子里走去,只见两个侍女神色慌张地窃窃私语,说的是艾米刚去采蘑菇,瞧见了一个穿着流苏套装的军官在附近转悠。林如晤忙打断道:“我们得赶紧走!”
侍女们面面相觑,随后点头同意,回屋收拾细软,林如晤则在房间里来回地踱步,她有非常不好的预感。
“砰砰砰”的敲门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林如晤的心坎上,急促得与她在小旅店醒来的那晚如出一辙,断头台的记忆在她的脑门上渗汗。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教给艾米几句话。艾米连连点头,然后从白色的围裙兜里掏出两块金币塞到她手里,便去应门了。
四五个红衣轻骑兵站在门口,他们中没有艾米之前看到的那个军官。她说自己是个农妇,男人出门打猎了,今天还有个妹妹在家里做客。士兵们便要查问她的妹妹,她就领他们进了客厅。艾拉坐在椅子上绣花,他们四处打量,分散到各间搜巡,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离去。
林如晤从客厅的烟囱里跳下来,头发蓬乱,衣服和脸上都沾满了煤灰,活像个清扫的工人。侍女们乐成一团,艾拉问:“我们是不是不用跑了?”
“谁说的,赶紧跑!”林如晤说道。
马厩里只有两匹马,艾拉带着不擅骑策的林如晤同乘一匹。跑出了数里路,军官带领着卫兵骑着悍马追了上来,眼瞅着就要与她们并驾齐驱了。
艾米调头:“我去拦住他们。”
不要去!林如晤没有说出口,她知道故作姿态的煽情在此刻没有任何意义,奥兰让她活下去,她也想活下去。艾拉狠踢了一下马肚子,大马嘶鸣,飞奔了起来,而她的同伴被连人带马掀倒落地的声响在背后越来越远。
林如晤说了句:“对不起。”
“我们是在执行任务,不必内疚。”
这话真耳熟,海戈尔也说过类似的话,不知不觉自己也成为了不惜践踏别人性命也要存活下去的特权阶级,林如晤不寒而栗,却也只能孤注一掷了。
“往市里人多的地方跑,去找你的主人。”她对艾拉说道。
追兵们穷追不舍,发出呼喝,如同吠叫的猎狗一般,城市扩展的速度惊人,比起前两个月,它的边缘更快触及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攒动着生的气息。
“小姐,以后靠你自己了,上帝保佑你。”
侍女握住缰绳的手渐渐松开了,林如晤惊讶地回望:艾拉从左侧倾倒,背上插着三支那时代早已不使用的长弓射出的羽箭。她一心只顾着向前狂奔,没有察觉身后之人做了自己的肉盾。
“不要!”她一手抓住缰绳,一手向后扶住艾拉,心里泛起难以言说的悲伤。
“这样你跑不掉的,松手吧,我也是为了我的家人…”
林如晤憋住眼泪,瘪着嘴:“我不傻,你们送信给李珊岚好几次了,她都没有回音...”
艾拉笑了,她用尽最后的气力拨开林如晤的手,滑了下去。
那群追兵赶了上来,林如晤不敢往后看,蹬了一脚马,出声啜泣着往前冲。军官不顾周遭的平民,朝她开弓。马中了一箭,受惊,眼看着就翻倒在一个卖花女孩的身上。
林如晤强制地侧过马身,随着它一起撞向地面,粗糙的碎砾划伤了她的脸和手肘。她听到了来势汹汹的夺命马蹄,她能想象到那些高头大马上的人物是何等的面貌凶恶,也能想象到李珊岚可能正在她的庄园里喝着下午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