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晤反复嚼味,倍感沉重,甚至都忘了与衍分别的苦楚。直到来到地面,她忽然如释重负,这是她的故土,她可以这么称呼,比起远离“悬崖”井洞、声速三四天的路程,这里就是她的故土,跟她出生的小城市一样有着泥土的气味和花草的芬芳。她的宿舍纤尘不染,在这个时空里,她只不过是没宅在宿舍里度过一个周末而已。如果不是黄澄色桌灯照亮那张带血的论文回执,风园里的七年就没有任何佐证。林如晤把它放在一边,开始书写一封发往家乡的邀请信。
瓦那租下郊外的一栋别墅,把碧雅和随行的三个医疗官安顿在那里。有一天,林如晤发现他出现在报告厅里,坐在她身后的四五排,他一向喜欢坐在那个位置,并且几乎每次都会迟到,情景再现却已恍如隔世。这段时间,林如晤常在讲座结束后坐公交车去探望碧雅,车厢里依旧和煦的阳光照耀,她真的以为碧雅是一个住在郊外的朋友。
碧雅的孩子在她腹中飞速地成长,她不得不忍受皮肤撑开的痛楚,但又因即将到来的盼望已久的新生命极尽欢喜。不到两个星期,她就要生产了。当天,林如晤也特别紧张,不知未来的自己是否也有这样的一天。瓦那更是焦急地像热锅上的蚂蚁,他的模样还是个少年人,但他即将成为一位父亲。一个多小时后,这个独特的孩子终于离开了孕育了他两三千年的母体,迎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碧雅如释重负地大声哭泣,她有着林如晤想象不出的坚韧。虽然林如晤听过一句话叫为母则刚,但她认为没有第二个女人能忍受碧雅所受的折磨。这孩子也确实与众不同,当他们轮流抱着他的时候,他智慧的神态,祥和的微笑,完全不似刚咕咕落地的婴孩。接下来更怪异的事情发生了,出生后的第三日他就开口说话了,他极速地成长,仿佛是追赶那在风园中被压制的年岁。一到夜晚,他的父母还有林如晤都能听到那怪异生长带来的痛苦。当林如晤的母亲李东美抵达英国,她看到了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大家担心急剧的成长过后就是急剧的衰老,但他就此停住了,停在他本该有的年纪。
碧雅对做饭颇感兴趣,李东美热心地传授了她许多技巧和窍门,瓦那对李东美也是百般殷勤。一屋子五人,老少一堂,做饭、吃饭、修剪花草,倒也十分温馨,那是在一栋红砖灰瓦的房子里。
这就是林如晤关于房东夫妇和白房红瓦的混淆记忆的真貌,诺汀就是碧雅和瓦那的儿子。
碧雅和瓦那在卧室里哭泣,他们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将诺汀留在地球上寄养,等他成年后再接回去。碧雅对这个孩子的依恋远远超越了瓦那,那是她在孤寂塔楼中独一的陪伴和信念,她费尽千辛万苦才让她的儿子得见天日,而他又是那么地聪明漂亮。
同样要留下的还有李东美,她说什么也听不进去女儿的解释,尽管林如晤、碧雅还有瓦那尽量不使用那些会刺激到她的词汇。李东美坚决拒绝去那个叫风园的地方,也不让林如晤去,她像看疯子似地审视他们,然后悄悄地逃走了。她在聊天工具上跟林如晤说,她要趁着有假期和她的朋友一起去摘橘子,还给林如晤在江城联络了份工作,让她办完毕业手续就马上面试,如果有一天她有更好地发展,她决不阻拦。林如晤哭笑不得,瓦那另外安排了别的人手,等计划一实施,就强行将李东美接走。
瓦那、碧雅和林如晤先送别了诺汀,然后瓦那和林如晤又送走了碧雅,最后瓦那领着林如晤上了一艘小船。
10月2日下午,林如晤在躺椅上晒太阳,瓦那走了过来,递给她一杯果汁:“等了一天,天气始终不好。”
林如晤听出他的意思是不能再等了,她把果汁放在了躺椅旁的桌子上,走到那个指定的地点,扶着栏杆门。那天的风浪很大,她的嘴唇很咸涩,她看着翻滚着的、黝黑的海水,一种恐惧涌上心头。
林如晤摸了摸放在口袋里的氧气罐,她在泳池中模拟过数十次,十分顺畅,可身体还是不自觉地颤抖。按照计划她不能透露什么,以防瓦那的那个朋友看出什么破绽,她尝试性地暗示道:“看起来要下雨了,我们回船舱吧。”
瓦那把手放在林如晤的肩上,她对这一略显亲密的举动感到不适,回头瞥见他眼里的担忧变成了阴暗。瓦那朝她肩上一用力,她抵上未上拴的栏门,摔出了船体,只见他两手下垂,用唇语吐出了三个字:对不起。神情就如从前约会迟到时的表情一般轻描淡写。
那氧气罐像个铅球一样带着林如晤坠入海中,海水裹挟着她进到深处,四周越来越黑,像浸在墨汁里。窒息感终于将她从那幕惊恐中拉拔出来,她迅速地接上氧气罐,氧气罐上弹出一个头盔。她排出水,脱掉外套,露出穿在内里的抗压服,按了一下胸前水滴状的图像,出现了一层发亮的膜,像个胶囊一样将她包裹在里面。压强、氧气和湿度都均衡了,她摘下头盔,逐渐平稳自己的呼吸。
林如晤点出地图,代表着她位置的蓝点正朝着接应她的红点驶去。她心安了,不久,就能见到衍了,但她还是对瓦那的行为感到愤怒。她决定,等回到风园,不会因为任何人的面子而轻惩他。打开透明视窗和高强度照明,她已经到了百米多的深度,海底里的鱼有五彩斑斓的,有面目狰狞的,在不远处还有巨型鱼类在耸动。虽说它们都伤害不到她,但视觉冲击造成的恐惧也不容小觑,尤其是她孤身一人在这黑暗的中央。她立马关闭了这一体验,沉沉地睡去。
持续释放的氧气含量足够林如晤支撑半月之久,可她却在憋闷中醒来,显示屏上指示氧含量处于稀薄状态,她按下制氧按钮,显示设备故障。巨大的惊怖让她手足无措,瓦那是想置她于死地,可是为什么呢?还没到指定深度,但她必须提前联络衍,他也没有给她回应。
林如晤竭力控制自己胡思乱想的念头,衍即使联系不上她,也总有办法知晓她的处境,他不可能让她出什么差池。地图上的红点还在闪耀,却仿佛总也到达不了,她关掉了胶囊里的照明及一切可能会消耗氧气的功能,戴上头盔,在黑暗中蜷缩成一团。无边的寂静和沉重的海水仿佛穿透了那层薄膜压在了她的心上。她不再思索,因为思索造成的紧张情绪会加大氧气的耗费。
一阵火光亮起,林如晤看见一艘大型的海底飞船疾速驶来,她惊喜地立起,呼吸困难让她无法理智地判断,只想用力推动胶囊向那救命稻草移动。突然,海水中火星一现,胶囊被重弹击中,“嘭”地一声破裂了,她被那一瞬释放的压力震动得失去意识,好在佩戴着装备才不至于变成一团血雾。
如果还有选择,昏迷前,她想,她不会再跟风园有任何牵扯,她会回家工作,和她的母亲生活在一起,末日来临时与所有普通人选择相同的命运。
醒时,她发现自己在一艘小飞船上,一个伤痕累累、血迹斑斑的身影在驾驶,是她的丈夫衍。她一动不动,衍却察觉到她醒了,侧过半边脸对她说:“纱蕾,不要担心,我送你出去。”
衍冲她微笑,额头的血顺着他的眉滴落下来。这是他的真身,他违律了!他从来都是那么地高贵从容,没有人能伤得了他一根寒毛。他被暗算了,伤势沉重,经历过几番激战或是撕杀,但是,纵使千难万险他也前来搭救她的性命。林如晤为之前对他的怀疑而泪流满面。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行动,凭瓦那一个人的力量是办不到的,他和风园的其他势力勾结了,可能还有碧雅的牵线搭桥,但是,为了什么呢?当时,林如晤唯一能想到的理由就是不论自己被哪一方控制都是对另一方的威胁,如果瓦那是双重间谍,那自己对他来说就是双重威胁,但她不知道瓦那是从何时就计划将她一劳永逸地剪除,还能一石二鸟地捎上风园之主衍,又或者衍才是他的主要目标。
飞船遭遇了攻击,林如晤从视窗上看到数十支舰船向他们袭来。衍把手放在她的手上:“我设定好了航线,你睡一觉,明天你就能从自己的家中醒来。”
林如晤一把拽住他:“你要干什么?”
“我不该带你来风园。”
林如晤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袖,以防他有什么动作:“我不后悔,死我也要跟你死在一起,你去哪儿我去哪儿,别丢下我。”
在她重新看到衍的那刻起,她再也无法跟他分离,她全身心地依赖他,完全地信任他,即便知道将在他身边死去也是安全并幸福的。
衍看着她,像要把她刻在他的灵魂里:“我说过,会一直陪着你,保护你,以后也不会改变,不要怕。”
林如晤听到他最后的通告,连忙跃起,死死地将他搂住,不断地哀求,可他却在她的怀里消失了。她看见他孑然一人,朝她的反方向飞去,她开始哭喊尖叫,试遍了所有方法,都不能将舱门打开。
衍张开双臂,奔赴倾巢而出的舰队,如同在真空的宇宙一般。阵阵火光,染红了深海,他从袖口抽出一把剑,冲向了熊熊燃烧的森林。
火海吞没覆盖了所有视线,直到林如晤看到衍残缺的身体随着潋滟的火色浮游了出来,她发出一声惨叫:“阿衍!”她好像看见他破碎的脸回望了她一眼,那流血的眼里还保存着一丝往日的笑容。
衍自拂开石板上那行字后,第一次真正地逃离了风园,也永远地逃离了风园。林如晤拼命向他驶去,只是闷在海底深处的轰鸣扩散开来,将她越推越远。她口吐鲜血,昏死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