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广袤土地,代表着酸碱和荒瘠,暗沉的天色,证明了与恒星的距离,星球不可避免地格外寒冷,呵气成雾。地表的沟壑,原是卤盐水的储存地,质量比海水还重上几倍,真实的生命和虚幻的生命都在其中干涸。
一行人只能沿着指针的定向行进,几个小时后,彻底断水了,饥渴和疲惫折磨得人意识不清。诺汀摔倒了,奥兰背起了他。
“我们得去找补给。”季橦铃说道。
“就算有水的虚像,能喝吗?”海戈尔问。
“尽快寻找出口吧。”将军说。
季橦玲坐在了一块石头上,她的态度明确,凯文见状,便让大家先休息,自己去附近探路。林如晤表示要与凯文同去,遭到了奥兰的反对,他不允许她脱离他的视线。
罗拉举手:“那我替她去吧。”她和林如晤已经混熟了。
正当他们讨论时,冷不防地出现了一队人,二三十人的样子,身形透明,有男有女,背着工具,姿态乏力,像要去开垦。
一干人等吃惊之余,赶忙躲闪,怎么会有人在这儿?将军有所察觉:“他们使用的工具是当时为出征的旅行者配备的!”
奥兰不禁脊骨发凉:“这星球的实体应该是失踪的那些人在银河以外找到的栖身之所,而我们所见的是他们的幻影。”
那队人经过的时候,神色低沉,毫无异样,似乎看不见外来的客人。
将军告诫道:“不要惊动那些人。”
奥兰却放下诺汀,悄悄地跟在他们后头,林如晤也跟了上去,并示意罗拉和她一起。三人尾随慢行,来到了一个沙丘。那队中的一人点了一下隐蔽的开关,那沙丘居然开出一道大门,三人紧随其后溜了进去。里面是一个巨大的洞穴,其间建满了房屋,居然还有一片片绿田和水池,空气充盈。
中心广场上聚集了两三百人,像是要召开一个会议。
罗拉问:“这景象是那星球上正在发生的吗?”
“不好说,穿过黑洞后的折射镜像,有可能是此时,也有可能是彼时,不过话说回来,我们的此时究竟是何时也难下定论。”
“想不到你还是个哲学家。”林如晤说道。
“我不该来。”罗拉打趣。
林如晤挽住了罗拉的手臂,像是认识多年的朋友。
那群人议论纷纷:“轨道偏离地越来越厉害了,已远离热源130万公里了。”
“再这样下去,气温会越来越低,还有可能引发其它灾难,不再适合生存了。”
“这颗星球到现在都没完成过一次公转,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是,夫人还没下决心,首领也在犹豫。”
夫人,首领,这不是漫游者常用的称谓,移居到新星的旅行者同漂流者一样有了自己的体系。
“毕竟,这是我们寻觅了那么久,在能到达的恒星系里,唯一一个有海洋的星球。”
“我也舍不得,耕耘了六七十年才有了这点成果,兴许靠技术还能保住呢。”
“夫人年事已高,恐难再有出发的勇气,首领和夫人情同母子,多半还是守吧。”
原来夫人和首领并不是夫妻。
一个缩坐在角落里的红衣少年发声道:“我们能活到今天,靠的是绝对的服从,而不是质疑和评判。”
“大家所想也正是我们所想。”
一个黑发少年人推着一位垂垂迟暮的老妇人抵达了会场。奥兰睁大了眼睛,气血上涌。
“请问您们商议后的决定是…”
大家向首领发问,眼睛却全看向夫人。老妇人用颤抖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我已时日无多,但我从不惧重新出发、重新开拓,也不惧抛弃、放弃。刚到博托星时,我就说过,惧怕是毁灭的开始。”
这个妇人此刻在一个银河系外的、完全陌生的、不具名的地方建设着、服务着、奉献着老去,是怎样的勇气,有一天,我会不会也如此,林如晤想。
“明天,我们就出发。”
妇女们偷偷地抹着眼泪,孩子们哇哇大哭。
老妇人继续用微弱的音量宣布着宏伟的决定:“两百多年前,我奔赴银河,就知道必定颠簸余生,直到我死,我想大家也是一样。”
林如晤看到奥兰的眼睛晕红了,问:“你怎么了?”
“那是我的母亲。”
林如晤捂住心口,奥兰的母亲出走不过八年,那妇人自称奔赴银河两百多年,原来那便是未来的模样。
居民们都散了,各自回屋里收拾细软,没有一个不服从的。
奥兰的母亲示意首领也回去,独自留下,再看看家家户户院子里的那些绿色。她潸然泪下,与之前的威风凛凛判若两人,毕竟,那是风烛残年的她苦心经营的所有。
“你要不要去看看她?”林如晤问。
“不必了,那是她的事业,她的生活。”奥兰扭头。
突然,洞穴外面传来轰隆隆的巨响。
“其他人安全吗?”林如晤反应过来,罗拉赶忙跟将军他们确认方位。
轮椅上的老人跌了下来,护住她所能抱住的那一丛绿色,然后猛烈地干咳起来。
奥兰冲了过去,将老人扶起。那老人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在漫长的惊愕后终于回归了神智:“是你,我的儿子。”透明的身体渐渐变成了实体,眼神里也有了神采,那是勇气的神采,艰苦的生活让她的脸布满皱纹,但依稀可辨她年轻时的貌美。
奥兰将母亲安置在一块岩石上,轻轻地擦着她手上的血迹,巨响停止了。
“那时,你定意不跟我走,是明智的。我几经险境才与失踪的旅行者汇合,漂泊了一百多年才找到这块不毛之地,奋斗了几十年才有了这一点光景,然而一切都要没有了。”
“不对,我应该跟您走的。”奥兰攥住母亲的手,抵着自己的额头,落泪了。
“你怎么会来这儿?漫游者发现我们了?又开始利用你父亲的技术了?”
“没有,他们没有发现你们,”奥兰安抚道,“是我成立了一个小组,在为漫游者找寻出路。”
“其实,我并不后悔,我记得你的父亲穷极一生都想为漫游者找一个归处,甚至不惜倒行逆施,妄图挽回过去,重返地球。我要跟他走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那就是开拓。”
奥兰选择的出路在他母亲的眼里也是倒行逆施。
“我带您离开。”
“我不能抛下我的朋友,我的人民。”
“你的人民...吗?”奥兰甚至从未曾从他的父亲和他的姐姐嘴里听过这几个字,母亲在他的记忆里是个从不关心政治的女人。
“孩子,赶紧走吧,这儿没有任何的希望,”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林如晤,“和你的朋友一起。”
“这次我不会再跟您分开。”
奥兰回头,让林如晤上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