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科幻小说应该是什么样子？我说不出来。我最多只能说出它们应该不是什么样子。它们不应该是智力游戏，不应该是好莱坞大片山寨故事，不应该是剧本梗概，不应该是模仿别人作品的模仿秀。人去读故事，是因为现实痛苦，不够满足，所以要在故事里面找到进入另一个世界的通道，钻进去，做白日梦。不痛苦的人，有满足有盼头的人，从不看小说，也从不写小说，如果他们去看小说那就是冲着别的去的，他们去写小说那也是为了别的目的写的。
不看小说的人不懂小说，不懂小说的人却都在写小说，在他们所在的小环境里，其中一些人很自然要变成评审，去审核和评判别人的小说，而当他们在评判别人的时候，由于他们不懂，所以就只能选出同样不懂小说的人写的东西，那样就会出现大量的智力游戏、山寨大片、剧本梗概、刘星棋同人文。时间长了，这种小说积压得越来越多，年轻的作者长大了，除了这些小说之外看不到别的，只能模仿这些小说，那么他们最好的情况也只能写成这种样子，更差的情况是连这些样子都不如的小说也被他们写出来印出来。指望文学活动自己会解决这个问题是不可能的，所有的文学活动都是产业，所有的产业推动者们都是做生意的，所有做生意的人全都不懂科幻，他们不可能解决得了。
拿到四十万和宝马车的作者在快九点钟的时候被宣布出来，现场的欢呼声非常激烈，所有的人都在用掌声和嚎叫声宣泄自己心中的情绪。我看了一下群里，然后给方葶和余荔也看，告诉她们，拿奖的这个人就是之前傍晚的时候在群里面喊我“重庆的森林”的那个作者，后来我们大家都习惯叫他宝马作家。
宝马作家上台领奖，准备读获奖感言。我凑到余荔耳朵旁边说，余老师，我们走吧，你还要听吗？后面的奖项还有这些人的演说词，今晚他们的公众号都会登出来，你写文章要用的时候去找来复制粘贴就可以了。余荔说，好哎，去哪里？我搜一下看附近有没有玩的地方。
方葶问我，夜卿，这位老师写的小说在哪可以看到？你那里有没有他的书？他写的是长篇吧？我跟她解释，像这种早就内定好的长篇小说，出版印刷工作肯定早就在颁奖之前几个月就开始动了，估计十月份之内就肯定会上市，太迟了不可能，就没有时效性了。
群里面倒是不怎么聊得奖的事情。大家都明白，事情已经这样了，已经就结束了，谈多了也没什么用。只能看见一串接一串的祝贺，排队型，然后催宝马作家发红包。我看看周围坐着的那些跟我一样“入围”作家，看他们的表情，猜测他们在交谈些什么，心里面只觉得一点意思都没有，只觉得大家都真的一样可怜。所谓的才能，才华，能力，写作水平，这些东西究竟应该交给谁来评判和承认？交给组委会肯定不行，有钱的人不懂文学。评审？没用。
过去几年，我也七零八碎地担任过一些征文的评委，说实话，评委尤其初审评委的主要工作，就是尽快地淘汰掉大部分作品，淘汰的时候怎么打分完全凭自己的感觉；评委们因为自己的文章不能参评，所以对他们来说谁上谁下、评价合不合理根本就无所谓。误伤是常态，遗珠是常态。这类征文的范围实在太大，参加的人太多，稿子太多，评奖时间又紧，到后来大家看花眼了，根本没办法做到不误伤。全社会公开征评投票？过去十来年每年都有这种形式的比赛，每次结果都闹得一塌糊涂，因为只要你一放开投票，那必然马上会出现大量刷票，比拉票性质恶劣多了：作家自己直接花钱到网上买一堆账号帮自己刷，一旦被人揪出来就全网一通乱骂，所有人都马上跑来过来“你们科幻圈池浅王八多、药丸药丸”，大家一起灰头土脸，没有一个人有好下场。所以归根到底地说，任何形式的评奖和比赛都没办法证明你写的究竟是好还是不好。文学征评活动，不管采用什么形式，到最后只能是成为两种形态，要么沦为赌场，要么沦为骗局。
已经没有任何手段能拿来有效地评价文学水平了。所有一切关于作品的评价标准已经全部失效。评价行为就是一个黑箱，你要是在乎它那你就完了，最后下场只能是被累死或者被气死。唯一解脱烦恼的办法，只能是完全无视这一切。写科幻，写这些没有任何成就和效果的东西，已经浪费了我们太多人的生命。每次想到这个问题，我都好像马上就要走向死亡一样，感觉自己所有的生命力都正在迅速耗尽。我在这里干什么呢？听台上的人废话，台下的人废话？今年我已经颗粒无收，我不去好好写东西干我该干的事情，居然还有意思坐在这边替别人鼓掌？迪柯和理事长已经在群里跟大家讨论了很久马上夜宵去哪里吃，这边的我只是觉得愤怒，觉得所有人都在浪费我快要不多的生命。我很后悔，真是不应该来这里跟同行们一起给这个世界丢人现眼。
走出会场门口，我到江边平台上吹风，抽香烟，想问题。今晚天气好，雾气几乎没有，背面的远山上有一块扁形的建筑物坐落在山巅，灯光是金色的，远看简直是美国白宫。
现在就决定从此以后告别科幻也不好，当时我想，毕竟自己还有那么一点资源人脉在那里。再说这个决心过去又不是没下过。下过好几次，结果都不行。写别的文类，写纯文学，写网络小说，都不成，写得都更糟糕。我当时觉得，那个他妈的什么玉总简直是他妈的坏透了，只用一晚上就毁掉了多少作家健康的有尊严的心态。胡思乱想的时候我一边翻朋友圈和微博，那时候距离大奖开出来已经过去将近半个小时，我发现好像圈里面开始出现瓜了。
这次拿到大奖的宝马作家，他最大的竞争对手是另一个男作家，也是差不多时间段写出了一本科幻长篇。那本书我看过几眼，也是老一套东西，不过技巧也还算不错，两个人属于差不多水平。现在奖开出来，落选的那位不乐意了，发动他在微博豆瓣的好友们开始质疑这个奖的含金量，指控这个奖有黑幕。他们挖出来的黑幕是：这个奖的复审评委有三十一个人，最终核心评委有五个人，这些人中间有超过一多半，都和宝马作家那本书的出版方有过合作关系，有利益相关。
我听见身后面人声越来越大，看来是仪式要结束了，但是不关心，我比较关心眼前这个瓜——微博上果然一下子就冒出了几百条的评论和转发，内容果然也不过是“贵圈池浅王八多”“贵圈药丸”之类的陈词滥调，但是看的人和参与的人，大家心情都很好。
又刷了几分钟，大队人马已经全从大门口涌出来。我偷偷摸摸凑过去，发现很多人在看手机，但是并没有听到什么人谈论那个所谓黑幕。宝马作家身边围了一群人，大家很开心地在聊天。我怀疑他们其实大部分人应该跟我一样都看到了那个争议，看到了豆瓣和微博的情况，但是在这种面对面的场合，有谁会真的站出来明说呢？提出争议的人其实自己也知道，很简单，自己就是失败了，失败了就是失败了，找出再多的理由也是失败，越找越失败。
我把手机扔到手提包里，顿时觉得清净多了，然后迅速离开会场，想甩掉所有人。我不想看到他们任何人。我用另一台备用手机搜附近的酒吧或者酒馆在哪，一边朝跨江大桥那个方向快速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