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海回南京之后过了两个月，我开始写新书。跟以往不同，这一回的新书稿，还没开始动笔的时候我就预感它会字数更多，故事更长，格局更大，人物更杂。回想起来，那次青海去一下还是有价值的，虽然不可能把那个什么营里的知识拿来用，但是那几天的事对我算是一个刺激。
一开始它并没有确定主题和思想。一本书，一篇文章，如果早早被人规定好了主题和情感那就没办法写了，也没有写的必要，这次的这本书，内容包罗万象，我必须信马由缰。预计大概至少要写一年时间，满打满算，恐怕得到第二年也就是2023年的秋冬天以后才能搞定。至于那次青海培训营的作业，跟我事先设想的一点不差，所有的参与者还是一样在按自己的套路写，写完交了之后，评委们简单地改一改，出个新，然后就印成一本集子便可，就算是活动的成绩了，好拿去交代玉总。
那本集子花了一个来月印刷，推出时已经到了八月底九月初，余荔的暑假快结束要了。她那几天发微信问我，零老师，你们那个营的作品集子我看到了，怎么没有你的名字？也没有你的作品嘛。怎么回事啊？我回答她说，这事情比较复杂，要不找一天请你吃个饭，跟你细细解释一下。
大行宫有一家寿喜锅味道比较正，吃饭时候余荔跟我说了一些她了解的、从理事长那边得来的业内动向，例如，这年秋冬季节里科幻圈传统的几大征文评比颁奖活动，从现在开始起已经全部得到玉总集团的冠名，奖金数量翻了三倍，并有额外的、冠以玉总集团名称的特别大奖。我问她，照我了解的玉总他们的尿性，这些奖金要比一百万元大奖更高吧？是两百万？还是三百万？她说不记得了。我又问，余老师，那几次聚会你都去吗？她反过来问我：你去不去？你不去那我去了也没意思；但是就算你去了我也不一定有工夫去。
按我自己的猜测，玉总应该没有理由请我去参加那三大盛会，因为我不是为了参会而去参会的那种人。他想要利用我，只不过更愿意按照我的脾性来，他认为只有这样才能继续稳住我控制我，同时能不断激励促成我的创作冲动。一个做生意的人很难理解一个搞艺术的人，因为彼此的价值观不同，但即便搞懂了也并非什么好事，因为他们的动机最终无非还是要利用你而已。
我把汤喝完，起身带余荔走到大街上转换一下心情，说想去1912，现在八点半都不到，时间正好。她同意了。阿夸维蒂我不想再去了，我们是找地方聊天的，就去了拐角一家名字很复杂叫什么“I Can Read Sentences”的小清吧，卖酒和烤串。余荔坐下来后第一件事，是把青海培训营出的那本集子递给我。翻开目录，我第一件事不是找自己名字，而是找方葶的名字，一直翻到快最后的时候才找到。似乎评价也不是太高，确切地说，根本没有评价，只是单纯把大家的作业印进书里就得了。书中有四篇作业是各位讲师普遍看好的，印在集子最前面，后头还附上不同讲师的精彩点评。
四篇文章看得我笑死了。我一边吃烤串喝扎啤，一边分别向余荔简述它们的情节。余荔说，好啊，快讲快讲，这本书我还没来得及看呢。
那听好了。第一篇，排在最前面主打的作品，讲一个男孩遇到一个女孩，他们是未来已经进化了的超级智能人类，能在宇宙空间里飞来飞去，不穿衣服都可以。他们两个早恋，男孩送给女孩一颗恒星，女孩成年之后觉得这样不合适，就回送给男孩一整个恒星系，男孩也长大了心里惭愧，于是花了几百年功夫让自己进化了一下反手送回一个星系给女孩；女孩那时候进化得更快了已经跟高维生物是一家人了，为了断绝男孩的思念——为什么？文章里解释说是高维生物只接受女性，男性过去了就得死，这样他们就必须动若参与商了——结果就把一整个宇宙窝在手里变成一团白光送还给男孩。最后故事结束，视角提高，作者说，原来男孩女孩所在的那个宇宙本身是另外更强大的一个文明里的小男孩小女孩手里面递来递去当过家家礼物一样用的小玩具。完了。
余荔说，这莫名其妙嘛，评委是怎么写评语的？
“星空中宏大的一场生死奇恋，遥远的星系幻化成为无穷无尽的思念与哀伤，‘后后生代’科幻罗曼司爱情故事的扛鼎创意，前途无量。”
笑完了？行了别笑了，看我讲第二篇。第二篇说的是在未来，人类通过剥削压迫一种可以自己制造、自产自销的机器人，实现了全人类物质生活精神生活的极大丰富；唯一一个人类的叛徒，男主角，他是全民公敌，他变成了机器人的救世主，他把自己身体所有的组织和器官通过克隆技术大批量生产，然后免费发给那些机器人，让那些机器人一代接一代越来越像人类，同时也越来越变得强大。最后当然是机器人要觉醒，要反抗，要反攻人类。结尾也不知道谁输谁赢了，你懂的，这叫做开放式结局。这篇小说里面彩蛋特别多，男主角名字叫耶督，他改造的第一个机器人叫普罗米斯，其他配角还有什么宙西斯、阿忒米斯、阿尔波罗斯、夸父斯、希格斯、米诺夫斯、门修斯之类的等等，以及还有肯定少不了的诗歌和脚注，就是那些绣花一样的文字花边，你懂的。
就这个还能排名第二啊？新意在哪里？余荔问，评语怎么说的？
“一段浩瀚深沉的未来史命运交响曲，一场闪耀着金属光泽的尖端硬派技术盛宴，机器人、人造人，科幻小说历史最悠久的题材已在‘后后生代’作者中传递出新的薪火。”
对吧，你现在应该已经看出来了，这个“后后生代”概念是玉总他们以后打算主推的旗号。第三篇，丝绸朋克，点子的关键是把前人写过的用竹子做的东西改成红木，把前人写的用木头做的东西改成檀香木和紫檀木，把丝绸制作的机关改成织锦；所有的弹性部件都是鱼胶做的，抗震绝缘材料是东阿阿胶也就是俗称驴皮，火花塞是竹筒子加火折子，电源是一筐子电鳗，电线电缆是动物经络。光学透明元器件在丝绸朋克里一般来说很难处理，作者发挥想象，从海里面一个水怪体内提取出水怪眼球晶状体，灌上水之后变成凸透镜给解决了，你先别管它科不科学，我就问你这朋不朋克？主角嘛还是老一套，男的现代科学家，女的古代良家妇女。至于怎么解决生产力水平和历史的矛盾那还不简单，无非是机器爆炸，技术毁灭，天各一方，生离死别，到最后就是你看了必须哭，不哭不行。
余荔说哎呀我不行了，笑得都快哭了，快告诉我评语怎么说的。
“继丝绸朋克蔚为大观之后，又新生‘锦绣朋克’这一全新架构的宏大历史叙事，现代科学之力与古典文化之美珠联璧合，‘后后生代’再为中国科幻创制出一条崭新的攀登路径，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未来在人间。”
行了你别再笑了隔壁桌人都往我们这边看了，来，喝两口酒歇一歇。第四篇特别长，故事复杂得要命：一个天文爱好者宅男，加上情报局的美女、调查局的帅哥、保卫局的猛男、安全局的天才少年黑客，五个人组团调查外太空异象。什么异象？异象就是太阳系天体正在一个一个变少，彗星也消失了冥王星也消失了小行星全都不见了连月亮都被偷走了。然后大家发现阴谋来自于自己人身上，什么情报局调查局内部全是叛徒，左一个内鬼右一个幕后黑手，加上电动汽车追车，磁悬浮直升机空战，电磁枪枪斗术，无人机大战中国功夫——男主角宅男当然是中国人了——宅男从哪学来的功夫？这很重要吗？好吧告诉你，那四个人认为宅男是救世主因为他有一颗像玻璃一样纯洁的心灵于是把他带到夏威夷用脑后插管技术让他瞬间学会了天下第一的武功。最后结尾当然是“后面还有更大的阴谋”了。导师评语，我来读给你听：
“流畅叙事加上近未来极富现实感的世界观构造，充满金属光泽的宏大宇宙视角极具影视动漫改编潜质，中国科幻影视新的希望将由‘后后生代’科幻作家手中的‘原力’驱动，直冲天际。”
无聊死了我都要睡着了，余荔挖着冰淇淋说，怎么全都这么无聊啊？
因为这样的写法自有其道理。
想写出有人看、有人要、有人买的小说吗？现在，我们唯一能走得通的路就只有模仿。事情就是这么简单。我因为太笨了，在这行里蹉跎了十几年才搞明白，而其他人早就明白并且早已经接受下来了。
全世界的科幻小说，到了二十一世纪初期的时候已经完全发展成熟，水准已达到了非常高的地步。不管国内还是国外，都没办法找到能更进一步的作家了，那些还健在的顶级作家自己都无法超越自己。但是，评论家，媒体，资本，三方都需要找出新的超越力量和新的继承力量。他们面临一个重大难题：急需新一代的力量，但新一代的力量不够强大，没办法用。
怎么办？评论家有话语权又懂业务，对这一危机心知肚明，只能设法鼓励督促新一代的作家去模仿老一辈人。媒体有话语权但不懂业务，当看到某些新一代作品写得看上去比较像那些老经典的时候，他们会开始兴奋，接着就开始推广。资本没有话语权也不懂业务，他们对文学的理解程度跟媒体差不多，都处在高中语文水平，在业务上他们只能听评论家的；但在商业操作上，他们可以动用媒体和至少是一部分评论家作为工具，当评论家说“嗯，好，这几个人几本书不错，写得像某某某和某某某”的时候，资本不得不信。信了之后，资本的力量就出现了。他们是无形的手，让整个社会成为一个商业闭环，文学圈不过是其中一个小环，而科幻文学是小环中的小环。在这种模式下，科幻小说无论如何必然会陈陈相因，除此之外不具备别的可能性。
你会问：难道不模仿就出不了好作品吗？
回答是：没错，写科幻，现在不模仿是真的出不了好作品了。
模仿最有效率，能让你在最快时间内把文字矫正成为看上去像模像样的文字，时间短效率高。出名要趁早，不能等你变老，等你老了你就不听话了，资本不会肯再要。
不模仿不是不可以。不模仿其实也行。假如你能在三四十岁之前一篇文章也不发表、三四十岁之后一发表便直接超越刘星棋（听好了，必须得是超越他，跟他一样水平等于没用），那么你当然可以不模仿。但是各位，我们有谁能做到？没有。在这个时代，已经不可能有人拥有这种才华和能力了。外部条件方面，资本等不了你那么久，内部条件方面，你自己想写小说就不可能不受到外部的影响，除非你从来不用智能手机不上网不接受一切评论界学术界出版界的干扰，同时你家里有用不完的钱或者你活在如今这个世界上可以根本不花钱，否则，你一定会被逼无奈去接受上述那个经济闭环。这样的前提导致了我的结论：现在，已经没有任何科幻作家可以不靠模仿就能把文章写成经典。这就是文学创作在今天的铁律。
但是问题总归在那里存在着，并不会消灭：小说是越来越不好看了。
有人说，我们这些写作者必须从权，必须相信资本会让文学创作环境越来越好。这是屁话，是自欺欺人，说这话的人别有用心，信这话的人活该受骗。没有问题意识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文学。过去是不让我们提出问题，现在，资本的闭环让我们不觉得身边还有什么问题值得提出。在这种状态下，我们写出来的无论如何也只能是闲适娱乐用的文学。隔壁的纯文学圈早已经是除了闲适鸡汤外什么都读不到的现况了，而他们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
这样一来，我们的悲剧命运也就早早被决定了：不管我们怎么想、怎么说、怎么写，除了闲适娱乐文字外，我们注定写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更要命的是，我们学东西最快最灵的那十来年青春时光，已经被我们全部花费在了琢磨如何模仿别人和如何伪装自己上面。如果你很早就发现自己没有才华，那就要表示，十来年时间里你一直在用实际行动承认你自己的无能；如果你像我一样，直到青春岁月过去后才终于明白自己没有那种才能，才终于意识到过去那么些年，那些快乐、荣誉、成就全都是假冒伪劣、全是别人赐予的，那么，幻灭感，身心俱疲的衰老感，颓丧感，以及一种永世不得翻身的挫折感，同样会让你不得不去学会承认自己的无能。
那么我们大家一起聚集在这里，又是在干什么呢？
你会说，赚钱嘛，不寒碜，大家都聚在一起来赚钱。那么那些不愿意赚钱和想赚钱但是得不到机会的人呢？你会说，优胜劣汰，生存法则，人各有志，求仁得仁。那么如果有一天，被淘汰的那个人是你呢？
余荔对我说：零老师，你还是讲讲你自己写的那篇稿子什么内容吧，为什么他们不选你呢？创意写作营最后那天自由活动，你一个人背着帐篷进戈壁滩，写了整整一天，你一个人在那边到底写了些什么东西，玉总谁的稿子都登为什么就是不登你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