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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疯人

写手之零夜卿传 请看次回 3111 2024-11-14 17:19

  在荒漠里,一切都变得简单,天是简单的蓝色,地是黄的,影子是黑的,太阳是白的,其他什么都没有。这样的环境一直存在于我们这个所谓现实世界里。在我们到处逛街、在热乎乎臭烘烘的商场里拥挤、排队等饭桌空出来叫号、四处看男人女人哪个长得漂亮的同时,最简单的天地其实一直都在。这边的夜景反而我不喜欢,因为它漂亮,会对人造成干扰。

  但是方葶喜欢看。没有办法。第一天晚上酒醒了一点之后我带她去看星空。因为害怕回程迷路,加上我酒喝完了想找迪柯碰碰运气看他有没有存酒,我们就往大家扎堆的地方去。果然迪柯有酒。他帮我灌了一壶黑方。看完银河之后我们回营地,迪柯把他捆在摩托车上的双人帐篷借给我,我说今晚不能睡在外面,太冷了。

  他说:冷了好啊,今晚不睡没事儿,明天白天也能用得着。明天一上午都是克赖顿的讲座,下午是几个评论家上课,晚上和后天一整天给我们自由写作时间,克赖顿的讲座是临时加上的,不听也没关系,你正好跟方小姐一起去没人的地方玩玩。我要骑摩托带我家狗子去雅丹景区里探险。

  但我那时候已经没兴趣了。那篇关于酒店的故事,相对于我过去编的那些东西来说太细腻太过激,把我后来好几天的愤怒都冲淡了。没有了愤怒和不满,我没有了任何想法,只剩下扭曲的心胸和不良的人品。往回走的路上,我和方葶手牵手在黑暗里跟在大部队后方,我问她明天的讲座要不要听。她回答说最还是好听一下,她自己觉得有好处。既然她都这么说了,我怎么可能违背她的想法?不会的。

  没有郁愤的时候我根本一个像样的句子都写不出来。而且酒也不对。我发现很奇怪,伏特加这种没有任何味道的东西我每次总能喝得津津有味,劲头很快上来,黑方就怎么也喝不出感觉出来,也不容易醉,看来它不适合我。所以后来两天发生的事情,我从头到尾都是用一种很淡漠的心态去看的。

  营地的二楼原本是间会议室,被玉总他们改造成一个图书沙龙,头尾两个落地大书柜里面都是书,除了科幻小说之外居然还能有不少科幻之外的书,尤其以文学类居多。在那里居然被我找到了一套章培恒的中国古代文学史,顿时我感觉像回到家了一样。自从我发现那个书柜之后,我就一直把那几本古代文学史带在身上,即使是克赖顿授课的时候我也在读它,自己躲在教室右后方角落里读。无所谓,反正克赖顿又不认识我。主办方花了多少万的顾问费请他出场,但对他本人来说这个钱可有可无,所以我们这些人对他来说也是可有可无(我估计圈子里连嘉宾在内大概只有克拉科和迪柯是他认识的人)。

  事情出在我刚读到庾信王褒徐陵那一章的时候。

  克赖顿把演说讲完,宝马作家礼貌起见,让学员们站起来自由提问,因为克赖顿非常忙,待会儿跟大家一起吃完午饭之后就要赶回BJ。这种环节本质上讲只是客气客气,形式而已而已,台下大部分作者都创作有一段不短的时间了,多少都知道名家的经验跟自己隔着八百多里地,听听没坏处,但也没用处,所以一开始没人站出来提问。

  然后那个疯人就出场了。一个男的,后来我们查了,发现他确实也算是作家,从事过科幻和纯文学创作,各路风格都写了有十年左右,说有名气吧其实没什么成绩,但毕竟也拿过三两个奖,总体而言是个圈子边缘的尴尬人物,边缘作家(他肯定比我强,我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靠自己本领拿到过任何文学奖)。那位疯人噼里啪啦问出好多问题,讲了有十多分钟,啰嗦起来比谁都厉害,而且很多话讲得非常耿直非常难听。这种人我们过去见过不少,很典型的一类人:因为明白自己已经跟不上趟,不能再顺利混圈了,于是只有靠否定整个圈子和行业来解释自己的不成功;到最后,他说出来的话已经跟克赖顿和培训课程无关,而是在号召所有作家和写手“站起来反抗这种资本的暴政”。

  台下的学员们和讲师们想笑又不能笑,也没人站出来反对。站出来跟这种科幻圈里很常见的疯人单挑非常不划算,万一人家身上带刀呢?而克赖顿是什么身份,年收入光版税就七位数还不算影视改编以及别的进账,当然也没必要理睬那个疯人。克赖顿笑容满面地说:好了,大家都累了,去吃饭吧。然后他就走了,直接离开营地,跟我们连午饭都没一起吃。

  宝马作家一脸不高兴,上台宣布上午的培训正式结束。结果,那疯人继续霸占着麦克风,还在讲,越讲越多越讲越兴奋,越兴奋他就越想要多讲。语言在他口中正在不断自我增殖,看上去他是在用自己的话语对抗着污秽不堪的整个人类世界。他说,自己过去两年来一直在求见玉总本人,几年时间里自己埋头写了一两百万字的科幻小说,长中短什么篇幅都有,每次都打印好了快递寄到玉总公司,但相信是有小人从中作梗,投稿从来杳无回音;他还说,他想要在玉总的公司里面任职,担任文学编辑和文化策划总监之类的职务,并且必须是部门一把手以上级别。

  这岂不是在开玩笑。所有人都知道,也许只有疯人他自己不知道,他想要干的那个岗位正是宝马作家的本职工作所在。没有人理他,话筒被没收了,他就盯着宝马作家,围绕着宝马作家转圈子,反复继续讲;学院和讲师们出去自由活动,遛狗的遛狗看摩托的看摩托上厕所的上厕所,宝马作家和他两人去了楼上图书沙龙那边单独沟通。后来午饭时间,他们两人都没出现。

  再后来就是你们都知道的事。那疯人谈得兴起,或许是因为宝马作家实在没耐心了说话态度不够好,疯人从口袋里直接掏出了一把刀子来。

  史实变成传说,传说变成神话,从后来许多神乎其神的流言里面,我找出一个最大的可能性:其实哪来的什么刀子,更不可能是什么匕首折叠刀之类的凶器,连水果刀都不是,那家伙亮出来的最多不过是个小瑞士军刀,大概连小拇指长度都不到;而且也不是要杀人,有杀人这种魄力的英雄好汉谁会来写作?我估计,他是想要以自我伤害的方式去感动宝马作家,去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决心。

  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很冷漠地在自己客舱里趴着看书。这个世界这个圈子的冷漠与我的冷漠是一体同心的。方葶回女宾区睡午觉了。我俩都不在场。最后结果,是由克拉科马尔丁和百万大作家几个人连同营地的工作人员一起制伏了那个疯人,把凶器也就是瑞士军刀扣下,然后大家在二楼的图书沙龙,那个最适合读书的文雅场所里看守了他两三个钟头。下午的活动也没有展开,一直等到当地警方开两辆越野车翻山越岭过来把他带走才算完。

  傍晚会餐厅吃晚饭的时候,马尔丁他们已经绘声绘色地说了半天的书了,内容关于那把刀和那个疯人后来的诉求:要求小说出版,要求到玉总公司里当编辑,要求资本重视像他一样的全国那些一辈子默默无闻的边缘作家,等等。至于疯人一开始讲的那一大套雄浑壮阔的“中国科幻文学危机理论”,因为太过疯癫,早已经被我们全部忘了。

  马尔丁说:那个人真笨,真的,论杀伤力,小刀子怎么能跟卢季年科那天砸碎的啤酒瓶子比?刀子算凶器,酒瓶不算。这种人不值得可怜。科幻界我混了十几年了,疯子太多,什么人没见过,约架的都有好几次,真敢动手的谁会去写小说啊?都是渣渣。

  创意写作营最后的一天,干脆什么活动都没有,就让大家全部呆在自己喜欢的地方写稿子,最好是短篇,能一天之内写完,写作营结束之后统一交到宝马作家手里,整场活动就算结束了。那天我问迪柯借来了帐篷,问方葶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戈壁腹地写东西。她说她真的感冒了,怕发烧,只想在营地餐厅里不停地灌热水一边写。我心想这样也好,身体重要,于是背着帐篷自己走出去了。临走时候迪柯还问我要不要把摩托车骑走,我说算了我只骑过踏板助力车没骑过架子车。他把车子推到营地正门口去充电,我最后看了一眼那辆非常漂亮的越野摩托车然后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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