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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太空酒店故事

写手之零夜卿传 请看次回 10423 2024-11-14 17:19

  你们想看的好东西又一次没能出现,戈壁滩沙漠里的培训营地是胶囊式客房,必须分男女,跟小时候澡堂子一样。方葶住到女宾区里去了,我没机会抱她,甚至我们在那几天连独处的时间都没有。接待入住的时候,我见到玉总的秘书以及宝马作家,宝马作家跟我就像多年好朋友一样亲热。看上去他跟任何一个人都成了多年的好朋友,他很适合他现在的岗位。他热情地叮嘱我,小声对我说:玉总特地让我们好好关照您,零老师,他一直等着你新的作品出来呢。我回答说自己新文章正在构思,估计不会再是长篇了。他回答我说没关系,不论长短我们一概欢迎,正好可以借这次培训的机会写出来好好修改,反正最终稿子都要收到我们这里的。我问他,这次培训营里每个人写的东西,版权IP是不是全部要归你们?他说当然,当然,不过零老师您特殊,你跟我们有特别的交情,所以请放轻松,尽情地创作吧,加油!

  这里环境倒真的是不错,实话实说。一两百平米的一楼大餐厅,周围是大面积落地窗,外面没有任何来自生物圈的东西,只剩下三种颜色交错对撞,代表大地的橙黄,代表天界的亮蓝,各处沟壑之间的灰黑色。餐厅里还有些其他学院,我独自坐在最边角上的不锈钢餐桌旁打开电脑,感觉假如真的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这里,没有任何其他人的话,生活那就完美了。不过这怎么可能呢?谁给你提供水电和伙食呢?荒唐。现实的无聊属性,可以拿来促使我想尽办法在文稿中逃离。从背包里掏出不锈钢酒壶的时候我心里面非常得意。在培训营大群里,宝马作家和玉总秘书反复多次发文件重申培训规则,学员须知和培训守则长达几千字,但是唯独没有任何字句提过“培训听课期间严禁饮酒”。非常好。没有酒,我如何打通去往那个彼岸世界的通道?我咪了好几口伏特加,电脑屏幕黑了点亮亮了又变黑,如此循环反复十几分钟,一个狂妄的想法刚在脑子里成形。我在文稿第一行写下一行字,不是标题,而是代表文章中的核心情景:

  “酒店”

  然后不知不觉很快就到了上午十点钟。第一堂课开始了。

  课程是组合安排的,按照蕾古恩、萝林、安尼的顺序,每个人讲三四十分钟。男女学员分开左右两块区域,方葶离我很远,我不会分心;大部分人都把笔记本电脑和平板电脑竖在餐桌上,这正好有利于我暗中创作。与其说是创作,倒不如说是对抗吧,我当时心想。这非常好,这条路径应该就是对的。老师在上面讲,学生在下面拒绝学习,这种对抗行为难道不正是创作的本质体现吗?

  宝马作家负责开场,说:“非常感谢各位学员积极参与……那么首先让我们欢迎资深科幻作家蕾古恩老师……给我们带来如何整合……开动……传承……完成一篇成熟的可供发表的科幻小说。有请。”

  关于“酒店”的故事,我在下面开始动笔。使用第一人称叙事,当然的,必须的。

  蕾古恩上台对大家说:“大家上午好……闲话少说,我这人喜欢直接……先就大环境来谈一谈好了。”

  这是发生在一个销售员身上的故事。之前有一次,销售员路过广州,那里有成群结队的超高层楼房,都在三四十层楼以上。在其中一栋楼里销售员见到一个非法改装的小酒店,说是酒店,其实是洗浴休闲中心。整个城市都是土黄色的,从里到外,只有在休闲中心的小房间里有明亮的红颜色。销售员在里面认识了一个女服务员。她很好,温柔体贴,销售员知道是看在他钱的份上,虽然他钱不多但正因为如此这样的温柔才特别值得珍惜。销售员只见了她一次就再也忘不掉她了。

  蕾古恩说道:“西方目前对于科幻的看法……文学创作的重要任务……中心思路……核心情节……人性与女性主义的融合体现……最好的局面……最最有力量的表达方式……非常紧迫,非常迫切,需要我们所有人团结一心来完成它。”

  销售员回到南京,没几天公司解散了。朋友带他去一家初创企业,实际上是一个空壳公司。空壳公司的最终目标是上市,所有人聚集在一个培训营里面关了三天三夜,大家一起想主意,要想出一个好故事来拿去骗融资。销售员只知道推销产品和跟人乱吹牛逼,故事他想不出来,所以他又拉来一个大学同学,一个在体制内不想再混下去的技术员。技术员说,我来给大家讲一件事,这事不是科幻,是真的,它可以改变我们全人类的命运,真的可以,我真的没有骗人。培训营里所有人都激动地鼓掌,老板最激动,他说,大家看到没有,现在我们终于有了一个听起来跟真的一样的好故事了。

  蕾古恩又说道:“目前中国科幻的普遍问题……男权主义……风格单调乏味,陈陈相因……革命是必须的……迫切性……粗俗,品味低下……推想小说的主要成分,所有人都注意了,请看黑板……笔记也是作业,回头我们是要查的,打分……大势所趋,没有人可以继续忽略和诋毁它。”

  技术员手里有几项技术,文件也偷来了,但是使用权需要花钱。时间紧迫,大家一起仔细研究,发现有两项技术是关键,一个是AR增强实境建筑物建造系统,一个是超轻型合金材料铸造技术。这种超轻型合金在保证坚固程度不变的情况下,同等体积下的重量是普通钢材的百分之二十不到,把它们铸造成预制件,再用增强实境方式操作一组智能建筑机械来搭建楼房,只需很少几个人就能完成建设,整个过程就像孩子们拼搭乐高积木盖房子一样简单。大家迅速完成了项目材料,销售员跟技术员带着材料去找投资方,对方总是问他们同一句话:这么轻的房子,我们能把它用来干什么呢?

  蕾古恩最后强调说:“千万千万牢记,我们每一个人……社会……推动进步的关键是……技巧是次要的,它不重要,我再说一遍它非常不重要,重要的是……就模仿它,没有问题……具体细节后面几天我们一个一个来加细。好吧那我就先说到这里,谢谢大家。下面这堂课是萝林老师,她将为我们讲述如何写一篇好的青少年冒险题材科幻故事。”

  萝林上台之后对大家说:“感谢各位老师,尤其是……资本这个东西确实是真香,我们应该……完全是有益无害的。接下来……”

  技术员于是介绍说:我还认识一个朋友,那人最能讲好一个故事。他带销售员去见了那个人,原来是个写科幻的,博览群书,什么都懂。那科幻作家说,你们这个项目应该放长远想问题,考虑一下星辰大海。怎么考虑呢?这个技术用来建造空间站是最好的。销售员犯难了:航空航天都是国家命脉工程,公司找的那些民间资本无法插足,并且一些规模巨大的民营企业都有自己的航天计划;大家都一心想要打败马斯克,看来我们只好把技术卖给他们,这方面我倒是熟门熟路。技术员和科幻作家都坚决反对,说:我们不应该这么做,把技术卖给他们就全完了,我们什么都没有了,人类未来的命运也就不会再有了。

  萝林说:“青少年市场永远是越来越大的,时代……跨媒体语境……我在深圳参与过一个手游平台项目……快乐和刺激……心态要放平和,通俗化……商业不是我们的敌人……那种优越感。”

  最终,几个人决定自己动手干,动员空壳公司的老总去找人脉,去融资。空壳公司老总能找到的人脉关系只能是房地产公司和广告公司,花了整整两个月时间,最后得出一个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的结论。结论是,这个计划只能这样做:把项目挪到太空中去建造,但不是建太空站,而是去盖房子,真正意义上的房子,跟地球上的建筑物几乎一模一样,形状也好,尺寸也好。这个构想即便是在骗子公司里,也让每一个大骗子小骗子都觉得简直是痴人说梦;唯独的那个科幻作家举双手赞成。他大呼小叫道:对了!就应该是这样!这才应该是全人类真正的前途和希望!这真的是一个好故事!

  萝林说道:“我看过了大家的稿子……但是……点子并不重要。在我过去当编辑那些年里……太多的好苗子被点子耽误了……一个契机……唤起的一种快感……那个旧时代已经过去了,新时代的科幻应该……基础最重要,这几天我会尽力将大家引到正轨上来。谢谢大家。”

  因为每个人的演讲都拖延了时间,所以萝林说完之后我们直接吃午饭,一桌子菜除了牛羊肉之外就是土豆,宝马作家介绍说,这个叫做火星大餐。

  饭后,所有人全跑到外面去看迪柯的车,除了我和方葶。迪柯骑一辆越野探险摩托车,带上他养的德牧在餐厅外面不停兜圈子遛狗。方葶坐到我身边,跟我交流上午听课的经验,我一边小口喝酒一边跟她聊天,握住她的手害怕她感冒发烧或者有高原反应,这里海拔两千多米呢。我约她出去两个人单独走走,她说她有点累,害怕生病,打算过一会儿回去睡午觉。

  这样也好,我一个人可以清净清净。先前那个故事有点推进不下去,或者说推进意图非常勉强,除了必须的情绪之外,我还需要找到一个比较细致的机关,去把后面我自己想要说的东西全部打通,让故事里面每一个人和每一件事都变得有力量去前进。

  下午的讲座从两点讲到七点,轮到安尼开讲。她对这次培训营表达了极其赞赏的心情。台下面,我一开始很烦躁,感觉自己找不到自己想要的那个机关,感觉手里面这个故事似乎是又要废掉了。我满脑子全是刚刚迪柯那辆摩托车的那种奇怪的轰鸣,和砂石在轮胎后面悠闲自得的沙啦沙啦的声音。

  继续找,必须要继续找,只能继续找。没有别的事我可以做,没有别的路子我可以走。预感到又要有一篇新的失败作品在自己手里诞生,我胸口烦闷鼓胀,气憋住了一直喘不上来。把头转向旁边,看到方葶聚精会神地听课,记笔记,我的感觉是,恐怕就连她这几天将要写出来的东西都将会比我这篇烂玩意儿要更像样子。

  或许她才应该来这里上课,或许她才是能够成为一个真正成功的、上档次的科幻作家的人。那么我呢?在这里敲打着一万多块钱的笔记本电脑,信用卡分期只还了一半,我在这里又是在干什么呢?

  安尼提到:“创意写作……去年我又去了一趟爱荷华……国内目前的发展趋势……自从雅各布森提出……本雅明……树上的男爵……《写作这回事》……这是大势所趋,是干我们这一行的必由之路,业内公认我们必须如此。”

  被我找到了。

  对,这确实是疯狂的主意。哪怕是在一家以骗人为终生事业的公司里面,所有那些骗子们也都把主角三人组,销售员,技术员,科幻作家,看成是真正丧心病狂的诈骗犯。然而,他们三个人原本就不是什么正常人。他们有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心理都有问题,有疾病。

  这就是我找到的那个机关。在他们身上有一种怪癖:做一件事情时,越是周围的人全围过来告诉他们“不行你们不能这么做”,他们就越要这么做,就越是会兴奋地着手实施。病态的那三个人带着所有的材料和策划方案,离开空壳公司不辞而别。之后过去了一年,又一年,三年,四年,五年。他们在全世界到处鬼混,瞎转悠,游手好闲无所事事,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塌糊涂无以为继,日常吃穿都成问题,家产全部败光,只为了那唯一一个目的:到太空中去盖房子,盖那种从外形到内部结构完全跟地球上建筑一模一样的房子。

  然后,大概可能过去了十年,或许不止,终于有一天他们得到机会了。这毕竟是一个正能量的故事。

  安尼说道:“科幻比文学还要更加文学……涵盖一切,包容一切……世界的真相和本质……比真实要更加真实……一种宏大的力量。”

  有一家濒临破产的上市集团,准备利用三人手里的这个故事在股市上再捞一笔,避免公司摘牌退市。主角三人认真对待此事,销售员口吐莲花组织语言,技术员一天接着一天给各路人马展示如何用AR技术搭建预制房屋,科幻作家不断向所有人鼓吹关于太空中修建地球建筑的好处:在这种空间站里,宇航员不需要任何培训,只要保持跟地球上差不多的生活方式就可以了,除了失重之外一切生活照旧,连宇航服都不需要穿,楼房自带空气密封技术。在故事发生的那个时代,全球资本流转汹涌,许多热钱需要理由和借口实现流动,于是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有越来越多的钱融进来。这时可千万别忘了销售员的本职工作。他从来都是一个骗子,有着优秀的职业道德和技能。于是,这个项目从单纯的妄想变成了圈钱项目,再从圈钱变成骗钱,然后变成老鼠会,拆东墙补西墙的那种集资诈骗平台,体量规模无比庞大,令世人为之震撼。

  安尼告诫全体学员:“科幻,是科学和人生的结晶……我们要踏踏实实地去……相信文学的力量,相信科学的脚步……我的话有些多了,感谢各位支持。接下来有请我们所有人都期待已久的迪柯老师登场!”

  迪柯穿着摩托皮夹克上台,餐厅里欢呼声尖叫声挤成一团,那只德牧拴在楼梯边的不锈钢架子上正在四处观察。我闷了一大口酒,在屏幕上写道:

  只要钱足够多到一定程度,谎言就一定可以实现,这个道理他们三个人原本只是自己放在心里相信,甚至偶尔会半信半疑;但是到了成功的那一天,他们惊讶地发觉原来这是真的,真的就是真理。

  迪柯说道:“感谢大家……我觉得科学真的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东西……就像我今天骑来的那辆电动摩托车,大家都看到了……从酒泉一路过来……飞沙走石……科幻很美,我一直都是这么相信的……让我们逐步接近未来,这真的很美好。”

  但是具体到盖什么样的房子,一时之间大小股东们意见不一。技术员认为盖什么都可以,只要能盖出一个来,然后让它成功运行在地球卫星轨道上就行了,有一栋建筑成功,以后什么建筑就都能成功,因为科技是不会有止境的。科幻作家考虑说:这栋房子绝对不能太简单,不能是什么公共厕所书报亭之类的,那样毫无意义;但又不能太大,不能上来就盖一幢CBD,难度太高,且从艺术角度上讲不美。他们问销售员怎么看。销售员想了很久很久。他脑子里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十年下来,一切全都搅合成了一团乱麻缠绕在一起。他拿出酒瓶子,问另外两个好友:来,我们先搞几口酒喝喝,一起坐下来问问看,问问我们自己,我们干这件发疯到极点的无耻勾当,动机是什么?在这件事情上,我们自己究竟想要得到什么好处?肯定不是钱对吧,钱我们现在已经不缺了,骗了这么多钱,现在我们对钱已经没有感觉了。

  迪柯指出:“文学永远只活在文本之中……它依靠我们的行动而活着,我们不能仅仅只是坐而论道……多写多实践……我看到我们零老师在台下一直敲着键盘,从上午开始直到现在……勤奋永远没坏处。我自己就很懒,很讨厌。”

  脱口而出的答案是唯一正确的答案。科幻作家说:我想法很简单,我就是想要离开这个世界,离开这里的所有人,除了你们两位兄弟之外其他所有一切无聊无耻的凡夫俗子,房子上了天,盖好之后我,就住进去一辈子再也不下来,死也死在它里面,而且也要你们陪我一起死在那里。

  技术员说:我就是想证明,我以前单位所有的同事和领导都是傻·,我还要证明,我的所有家人朋友全都是傻·,我要让他们每天晚上抬起自己的狗头来看到每晚在月亮和银河的边缘有我盖的房子飘在星空里闪闪发光一边旋转一边从西向东穿越整个夜幕然后低下自己的狗头心甘情愿承认自己真是··的傻·。

  轮到销售员说了。

  迪柯强调说:“赛博朋克,大家都很熟悉了……一种思绪,一种情绪……情感推动……对于自己人生的看法是……说到情感,下面这位阿希莫夫老师情感经历可比我丰富多了,大家一定久等了,有请他上台跟我们谈谈他最近的情感体验吧。”

  我眼睛隔着防蓝光镜片,看着周围所有在笑着的人,讲师和学员们。我看着他们但是却又没有在看他们,而是在关注那些正从他们身体轮廓周围朝外慢慢扩散的一道道虚光。光还不够多,还不够虚。我低头继续偷偷喝酒,酒精驱动那些手指,让它们自己去触摸键盘。

  阿希莫夫上台鞠躬,开始演说:“大家可能对我有些误会,其实我最近……跟迪柯老师相比……当然前面蕾古恩老师还有萝林老师安尼老师都说得非常……怎么说呢,科幻嘛,就是一种……一种表达自己情怀的利器……打磨锋利然后就可以拿来捅女生哦不对不好意思……下面的零老师也是我多年的好友,我预感正在有新的大作在他手中诞生。”

  销售员说:女人,我要的是女人,只想要一个女人,十年前我跟一个女的许下承诺,如果有一天可以的话,我会为她盖一座酒楼,她负责当领班,带着她那些同乡和姐妹们,在永远不会有人来欺负自己的地方开开心心生活一辈子。他最后说:我决定了,我要盖一座酒店,三十七层楼高,漂浮在地球同步轨道上空,我和那个女人永远住在里面,不分开不离开。

  阿希莫夫指出:“不要害怕媚俗,这是我们接近……市场,资本,我不是很懂,但确实这几年我也……不应当害怕它,应当去面对它们……漂泊生活是一种财富,很具有诗意,不过我当然还是比不过……什么时候我学会了骑摩托车……赚钱嘛,说到赚钱,接下来是不是该让马尔丁老师上台来解释一下致富经验了?”

  马尔丁为了这次培训特地准备了一篇稿子,事前他发给我看过,所以我也更不会再听他细说。我的颈子一带在无休止地发热,我听见销售员技术员科幻作家三个人在我旁边的餐椅上坐在一起大哭大叫的声音。

  项目真的运作起来了。三十七层的五星级酒店,太空建筑物,人类有史以来最宏大的永久式空间站项目开始正式推进。

  “写作啊其实是一种对话,不是什么难事……不要害怕套路,天下动漫一大抄……去年在三亚和海口我遇到几个……火箭发射那天我也去了……刘星棋对我说……什么都行,太空捡垃圾都能拍成动画呢对吧。”马尔丁说。

  剩下来的不过是些具体事项,有不少地方乍看上去很困难,但其实只要有钱就能解决一切。技术员初步测算出,想要将三十七层大楼的所有一切组件发射上天,即使使用超轻型合金,按现有技术也必须连续发射至少一百枚巨型运载火箭才能完成,成本先不谈,一开始也找不到那么多火箭。科幻作家对他说:兄弟你真笨,火箭本身也用超轻型合金来做不就能提高载重量了吗?销售员对他说:兄弟你确实是笨,找不到火箭,我们自己成立一个航天公司不就行了?技术员反问:那我们哪来那么多发射基地?但他马上反应过来,开始骂自己笨:我们自己开建筑公司,自己用超轻型合金建造需要的发射场不就行了?

  大家把发射基地定在海南。整个海南岛沿海一圈,一共建造了三十四个巨型火箭发射基地,因为有增强实境建造技术,项目推进速度极快,花了不到半年就全部建好了。

  “不要故意搞得太难,太深奥……没人看的科幻小说就是最大的失败……刘老师和王老师的项目我也参与过……这个圈子里面骗子实在是太多……自我营销也是作家必须的……培训营是有教材的,我读过,建议大家一定要看。”马尔丁说。

  接下来是克拉科上台,他的讲座题目是关于如何设计一个出色不落俗套的点子。很明显这种题目对我这样的写手来说是没用的。我现在的脑子也已经不能听懂他那些逻辑性非常强的演说了,手里文稿的后半部分开始写得错字连篇,不成样子,酒劲看来真的是上来了。我突然间不想让那三个人的计划太顺利地实现,于是设计出一群代表权威机构意见的传统专家学者教授、研究院院士之类的,专程来阻挠那三个人的太空酒店计划。那时候距离第一轮发射只剩下一个礼拜时间了。三位难兄难弟马上要面临的问题就是怎么解决那帮老东西们。

  克拉科先说:“关于点子,其实我也经常觉得困难……头脑风暴,跟朋友们一起……可遇不可求……还是要有一点哲思性……探听到世界的本质,这也是我们这些作家的工作。”

  让他们技术员想办法杀了那帮老东西?不行,我不喜欢,况且也撞车了,跟经典科幻作品撞了。让科幻作家去一个一个说服他们感化他们?得了吧,科幻作家算什么玩意儿,谁他妈会听你的说服。销售员是个骗子,一个骗子如何能搞定一大群高级知识分子?又是一个难点,但是我已经有了预感,假如能解决这个问题,那么这个故事就能够拥有一个真正有些意思的结尾了。

  克拉科然后说:“可能跟你们想象的不太一样……我其实最喜欢写恋爱情节……情感确实是非常重要的……甚至于包括,啊,一些比较肉感的……科幻也不外乎人情……总之都是由人类的欲求不满来推动的故事。”

  专家们的权力非常大,只需要一两句话,整个项目就将彻底失败。销售员在朋友们面前哭了,不是哭自己赚不到钱,他是一个骗子,他不怕没钱,他怕的是已经十多年过去了,人生能有多少个十年?而且是最重要、精力最好的那十年,就因为专家们的几句话就要全部葬送,彻底完蛋。他想到他自己,同时想到那些无数的跟他一样的人们,那些没有力量的人们。他悄悄离开公司,一个人走路,是真的走路,不坐飞机不开车也不骑摩托,从公司总部步行走到广州,他头一回见到那位女技师的城市。

  十多年过去了,城市越来越漂亮,楼越来越多,销售员发现,就算自己想要抛弃一切去找到原来的那个人也已经不可能了。他没有什么复杂计划,他就是想要再见一面那个姑娘,只要再见一面再说一句话就可以。但是连这个都不行,都做不到。

  克拉科最后说:“时间是有生命的……我们与它融为一体……它这条河流代表了我们的一切,也吞噬了我们……虚拟中我们改变了它……作为一个创作者来说,这样的写作方式我觉得就没有遗憾了。谢谢大家。”

  快到吃晚饭时间了,肚子饿,但我没工夫理睬。百万大作家上台花了五六分钟时间把前面所有人讲过的内容简单夸奖过一遍,然后开始提到如何让小说变得更美丽更吸引读者的眼球,更能让出版社编辑和评委们眼前一亮,进而提高征文晋级、杂志上刊的机会。全是浪费生命的东西。生命是多么宝贵,在那时,我是多么想离开那里,多么地想念方葶的拥抱和亲吻,想念余荔的肚脐,人鱼线,那一双纯洁无毛的腋下。生命在我的身体上,我的身体却不属于我,那么我的生命又如何留得住?

  生命怎能用来白白耗费?想到这点,销售员感觉自己这辈子已经失去了意义。他在小超市买了一塑料袋的酒,随便拿的什么种类都有,拎在手里,开始无止境的步行。边走边喝,从城市东头走到西头,专门走小巷子,那些CBD,那些南沙区,那些小蛮腰,在他看来并不是城市,只是一堆空架子,只建筑在电视新闻上。

  他寻找他自己认为存在的城市,就像他从小出生成长的那种地方,那些老旧街巷。塑料袋喝空了,扔了,再去超市里补充新的;从白天走到深夜,他随身背包里带着睡袋和帐篷,躲在开发商新建小区和城中村的空隙里面过夜。醒了之后,不论时间早晚天色黑白,继续边喝边走。手机没有电了,无所谓,手表也丢了,喝得太多忘了放在哪里或者给了谁,从此他在城市的皱纹深处失去了时间,离开了互联网所定义的文明。手脚的皮肤持续麻木,只剩下脑仁里一小团敏锐的触觉神经在感知周围环境:所有那些风和雨水,蒸汽和臭气,地上的水洼以及墙皮剥落后露出来的比他年纪更大的砖块。酒精慢性中毒让他最后已经无法看见颜色,只剩下脚下道路的白,和除了道路以外其他一切地方的浓黑。

  最后一天,最后一天终于到了。我把防蓝光眼镜背后那些眼泪水擦掉,为那个故事搞出了一个大团圆的结局:他发现自己被人给挡住了,没有办法再往前走。不能再走的销售员于是再也站不住,瘫倒在对方怀里,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着的是一家足疗店。那个女服务员,十多年前那个姑娘,现在在给他按摩,见他醒了,建议他拔拔罐子除掉酒瘾。

  他醉了有整整五天。女服务员的女儿五六岁样子,一边抱怨他浑身臭气一边帮他蘸水拧毛巾然后盖在他额头上。销售员用牙咬住足疗店的便宜货枕头,哭了整整两个钟,花了两天时间在店里疗养休息,身体渐渐恢复过来。知道他的难处后女服务员告诉他,十多年过去了,自己这十来年里从来没有指望他会信守诺言,什么帮她盖一座只属于她自己的酒店之类的;但那个诺言女服务员自己从来没有忘记,应该说是怎么也忘记不了。

  那就好。你和孩子跟我走,我认识几个朋友,我知道一个地方。销售员告诉她。

  然后就好说了。女服务员连同自己几个信得过的姐妹一起,用大家娴熟的功夫搞定了那一群专家学者,有温柔地说服了的,也有比较凶狠地威胁了的。故事的结局,太空酒店建成了,销售员与女服务员一辈子定居在酒店最顶楼的旋转餐厅里,每天隔着玻璃望向地球,辨认着太平洋上的热带气旋与澳大利亚那些森林火灾现场星星点点的红光。技术员和科幻作家住在三十五楼总统套房,两个人平分整个楼层,其余楼层客房里面的是女服务员的家人和同行姐妹,以及一群不知道从地球哪些阴暗角落里投奔过来的志愿者。那是一座永远运行在同步轨道上的五星级酒店,男厨师和女服务员,志愿者和女服务员们,所有人在里面生儿育女,静静看着周围一年又一年不断增加的其他太空建筑物,一切都如同科幻作家构想的那样,连手机信号网络后来都接通了。人类的太空移民时代从此开始。

  结束。再往后全是陈腔滥调,没有任何继续写下去的必要。可以交稿了。

  那天晚上九点半左右,我把故事的结尾完全码好了,然后一头倒在营地餐厅不锈钢桌子上呼呼大睡,等醒过来的时候两条腿麻得像泡在蚂蚁缸里一样,周围灯光都已经熄得差不多了。不要说什么培训讲座,就连晚饭都吃过了,只剩方葶坐在我右面椅子上认认真真对着电脑在码字。

  我肚子饿得发酸,看我醒了方葶知道我没吃饭,给了我半袋子面包片,然后问我怎么喝那么多酒,还说写作营的老师看到我上课时候喝酒喝醉了很不高兴。一边吃面包我一边问她是哪个老师这么说。当然毫无疑问,是那个百万大作家。我把面包吃完,包装袋扔地上,说,你别理他,他就是个二逼。方葶笑起来,说,我也发现了。

  饭厅里没人,人已经全部去外面一股干涸的河床上看银河。用凉的矿泉水漱完口之后,我一把搂住方葶抱过来,好好吻了个遍,把自己的鼻子埋在她杂乱的马尾辫子里探索她的气息。有点酸酸的,很香,很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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