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必须承认,这个世界我是实在理解不了,很多运转规律看来根本不合理,可是周围的人都觉得天经地义,反倒是我这种想太多的人在他们看来是神经病,是书呆子,是傻。
比如在体制内拿工资拿奖金,我也干过,最让我没办法理解的是它的薪酬分配不按多劳多得少劳少得来执行,如果愿意,我可以一直像癞皮狗一样从上午混到下午,从二十岁混到六十岁。这样的人我身边很多,他们没有一个人觉得这种生活有问题。我相信的是,薪金跟工作的时间无关,跟那一副“我正在工作”的样子也无关,唯独只跟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创造出来的价值有关。我自己没有才能,创造不出独创性的东西,活该我受穷,我完全服气并且完全能够接受;那种明知道自己每天在白白耗费国家资源,没有为人们创造出任何有益价值,却还能心安理得每个月拿几万块钱的人,我是无法理解的。我认为他们可以叫做“垃圾人”,他们每一天都自得其乐,白白挣钱然后白白拿出去消费花掉,这正是他们最垃圾的地方:脸皮太厚。
玉总在我回到南京后打电话给我,决定要买我那篇小说,就是沙漠里盖房子的那篇。给我的价格非常低,只有两千八百块钱,按字数算。
差不多就在玉总打电话给我确认价格之后过两天,他手下的一个公众号开始在全国各个科幻群里发广告,预告说在明年,也就是2022年,他们主办的一次科幻征文活动的奖金额度是一百万。不开玩笑,整整一百万。
前几天那几十万奖金加上宝马车的事情还没过去,现在更过分的又来了。之后一段时间,我注意观察了一下,发现圈里面的人态度有所变化。骂他洗钱的人少了,发出惊叹的人也少了,紧迫感和忧郁感却越来越多。
当然每个人都想要钱,但事实上大部分人已经意识到,这笔巨款终究又是资本玩的游戏砝码。大家都很焦虑。这行里面的人大部分都很聪明,我,方葶,余荔,我们三个这样的傻子不多;那些聪明人已经很清楚,这种征文的奖赏准则和科幻小说本身的水准毫无关系。就算玉总真心实意想要赏赐给文学高手一笔钱财,可他懂科幻吗?他的公司,他那笔钱的买单人,那些人懂科幻吗?所以,但凡有点头脑的圈内人都早已放弃了“靠文字去公平竞争”的幻想。那些幻想去靠调查玉总的趣味、投其所好去写事的傻子就更蠢了,玉总根本不看小说,调查那个没用。至于我,则干脆不想这个事。这种商业玩法凭我的智商根本无法理解。相比之下,我在他那里按字数算钱的收入反倒还能让我接受。这种就是典型的农民思维:写了多少字,算给我多少钱,多了少了都是我自己的原因,从来不去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玉总在电话里告诉我,后面我还是可以继续写我自己喜欢的东西,他只是为了公司今后的发展,收集各路作者们的创造性构思来充实公司的智库,只要想法有意思就可以出钱买来。钱不多,但要求也不多。不需要作家写一篇完美的故事,也不需要写出长篇大论,这样我们这些写作者可以不用浪费太多时间去打造那些看似精美、其实跟自己的人生和现实世界完全不相关的宏大的硬科幻假货。我真的觉得挺好的。
国庆节之后,星期天的本地沙龙小聚,我和方葶都在,马尔丁和理事长也去了,有段时间没碰面的品沁居然也到了。那次的活动本身内容我已经全部忘光,可能是看电影或者讲座,唯一让我容易记得的是之后夜宵聚会里我们讨论的事,以及我和方葶之间的事情。
那段时间,玉总的百万科幻大奖仍然是圈子里的流行话题。一百万实在是太多了,茅盾文学奖和诺贝尔文学奖的奖金(不算后续利益)也没它多。夜宵我们还是吃的烧烤,方葶坐我左边马尔丁坐我右边,品沁坐我桌子对面。马尔丁跟我私下说,零老师,我们要不然也去试试玉总那个奖?你知道的现在这个年头,正规老老实实写科幻,真的是卖不出去,投稿也投不出去,几个杂志的编辑部里光是熟人稿就多得排不出来,我们现在投稿要等到他妈的二年半以后才有可能上刊或者出版。而且实体书就算出版了又有什么用?没人肯来改编,版税发到你手里还要再多等一年,操他妈的简直没有活路了。零老师不如这样,不如我们两个人合写一篇参赛,万一拿到奖了我们自己平分奖金,至于挂谁的名其实都一样,好商量。
他劝我说不要犹豫,该动手时候就得尽快动手,不然鬼知道到了明年,那个玉总的公司是不是就彻底倒掉了。
假如玉总的公司倒掉,那么给他写的那些征文也就完了,这个道理我知道;写给玉总的稿子改投到别处,别处的人肯采用的概率几乎是零,这我也懂,以前我们都遇到过。但是我就最反感跟人合写东西。我很想对马尔丁说,老马你还不知道吗,这些年凡是合写的科幻小说全部都是垃圾。考虑到他是我老朋友所以我忍住了。我回答他,让我考虑考虑,要不然马尔丁老师你先想想写什么题材合适?
与此同时,餐桌上其他人不知不觉间也全都在讨论那个百万大奖的事了,当然他们没听到马尔丁跟我的密谈。我打定主意不想再捣鼓这个什么合写的事,于是注意力放到其他人身上,
在座的一位本地大学生幻迷,因为年轻,所以忧心忡忡地对众人说:现在科幻圈这种巨奖越来越多,我总觉得这么搞下去会彻底毁了中国科幻文学。这个说法几乎遭到在场所有人反对。有人温柔地不赞同,有人直接驳斥。理事长语重心长对那个幻迷讲:你错了小伙子,这个产业就是需要资金的刺激才能发展,巨款进场对所有人都有好处;至于高质量的小说,你放心,进来写科幻的人只要多起来之后,迟早就会有越来越多的好作品出现,就怕所有的科幻作者全都饿死了,没人写了,到那时候不还是一样出不来好作品吗?
在所有人热情讨论的时候,我因为没话说,所以愈发觉得无聊。夜宵快结束的时候微信上有人找我,是另一个历史比较悠久的国内科幻界创作联合会的联系人,发来一封邀请函给我,邀请我在当年十二月份参会,他们准备到时候在上海找个周末,花两天时间举办年会,因为我是会员。过去几年,他们给每个会员都会发这种标准邀请函,自费参会,一般而言我是不去的,太远,不是去陕西就是去四川,但是这年在上海对我来说倒比较划算,路费很便宜,两张南京到上海的高铁票的钱。我把邀请函给左边的方葶看,然后又转发给她,问她想不想跟我一起去。方葶眯眯眼睛对我笑,回答说,让我考虑考虑。
一百万的文学奖可能确实会毁掉几个或者一群科幻作家。觉得自己可能拿到一百万的人,会整天生活在这种可能性的折磨里,觉得自己不可能拿到或者自己手头没有作品的人,比如我,会生活在自我埋怨和愤世嫉俗、同时又知道自己是在“无能狂怒”的折磨里。这是发生在开奖之前的事。开奖之后,获奖的只有一个人,那个人会得罪身边大量的同行;其他绝大部分没有得奖的人则会产生仇恨。他们仇恨得奖的人,仇恨同行,仇恨玉总,仇恨科幻和写作,最终仇恨自己。一个作者应该祈祷自己和自己的同行朋友们都没有得到奖,或者祈祷这笔奖金空缺不发出来,最好是在明年颁奖前玉总的企业破产清算,所有人都拿不到那个钱。大家一起继续共同贫困那是最好的,那样大家会更加团结。玉总不懂文学,不看科幻,不混这个圈子,他不会明白这些,他只知道钱,只有钱,钱是他这种人拿来吞噬世间一切万物用的捕兽夹子。我是因为没钱才说这种话,这是毫无疑问的,假如有一天我拿到了这笔钱,那我要么成为玉总的捕兽夹子,要么成为玉总那样的人,总之,从那以后就要跟身边一切的其他人为敌。
一百万就能让你变成夹子,这样值不值呢?如果不是一百万,而是五百万,一千万,一亿两亿呢?在科幻圈子以外,在你看不见的和不知道的地方,无数的人每天手里有不止十几亿的资金流动着,那些人的生活你完全不知道,在你的城市里,每天有很多人都在这么干,可你的生活和日子不也还是照样度过吗?为什么不可以让自己继续无知下去,继续不谙世事下去,就像方葶一样?或许余荔也一样,但我不能确定,毕竟她比方葶还是要见过更多世面一点。
夜宵结束后,我送方葶去坐公交车,离开人群,走到一个小巷的巷口位置,距离公交车站还有一个街口,晚上十点半过一点时候,周围人少,我一把搂住方葶抱在怀里,用力抱她,直到她发出轻轻的叫声,然后亲她的舌头、耳垂和颈部,闻她的辫子,抚摸她的后背和腰上的肉。方葶问我,夜卿你不早点回去写东西吗?现在深更半夜,容易出灵感,说不定你能拿到那笔征文的钱呢?我说,不要,我不想写东西,我现在就想跟你抱在一起,什么也不做,也不睡觉,连话都不说,就这样贴在一起。方葶说,那我不就成了罪人了,耽误了大作家的事业?我说你也写科幻,你也是作家,我们两个现在正在互相耽误,没关系扯平了。她说,不知道怎么回事,每次你只要一碰我,我就浑身不能动,也不想动。我对她说:葶葶我好喜欢你,我喜欢你。方葶对我说:夜卿我也喜欢你,而且肯定比你更早我就喜欢你了,去年我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好。我对她说我们今晚住外面吧,她说:不好,公交车待会儿就剩末班车了,该回家了。我拿她的手过来摸摸我的裤子,她一边摸一边只是低头,拿头顶不停地撞我的胸口。
我问她,上次去完重庆你们家里人对你说了些什么?她说他们没说什么,吵过两次,也就没事了。我邀请她十二月份跟我一起去上海,还是跟上个月一样,不参加官方活动,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单独约会,去市区逛逛玩玩。她说:嗯,到时看,我考虑一下怎么说,应该可以骗家里人说那几天去上海出差。
方葶这么说让我很高兴,真的,在那个时候,我觉得这个答复比什么小说、什么版权卖出去了,什么科幻电影立项了、科幻小说奖项入围了都要高兴一百万倍,因为这个许诺并不是空泛的,而是现在正在我怀抱里,被我实实在在地抱着,亲着,闻着,暖和我的身体,回应着我的欲望。我跟方葶一路上吻了几次,送她到公交车站的时候,居然还真有末班车马上就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