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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构思

写手之零夜卿传 请看次回 2747 2024-11-14 17:19

  只剩下一个来月左右时间供我写书了。

  这是一个大工程,得多费一点儿劲。它实际上是在要求我投入一切:我的人生,不论我是过去还是现在乃至将来可能遇到过的一切经历,以及在它写作过程中我遇到的所有事情,和我说过想过的一切、我碰到的各种人。我生活里的一切都要成为它成长的养分,它吞噬掉我的全部,直到最后把它变成我,把我变成它为止。在小说启动之后,我所有的一切就都要贡献给它了,尤其是精力和体力,可是很遗憾我并不是一个精力体力很充沛的人。从一开始我就预感到,这份书稿会是我这辈子写的最后一本科幻小说,或者说最后一个伪装自己是“科幻小说”的东西。我只能用我自己的手去终结我自己的“科幻”,这所谓的“科幻”耽误了我,让我很早就产生天大的误会,然后毁了我的一生。现在我非得了结它不可,了结了之后,我就可以安心地去放弃我自己了。

  决心之外,还需要另一个东西,那就是创意。不但要跟一切人写过的一切科幻都不一样,而且也要跟自己写过的科幻完全不同。

  这回,创意的落脚点不能放在点子上,那很难。也不能放在故事上。世界上已经不存在有创意的故事了。并且也不能放在环境上,环境设计过于有创意了就会撞线,就会被认为这个不属于科幻。科幻圈有个许久存在的弊病,所有的参与者们有意无意都会染上它,那就是非常喜欢轻易判断地说“这个不是科幻”“那个不是科幻”,非常喜爱轻易地去开除一本书、一个作者的幻籍。这个做派没有任何人能避开,这是一种生物本能,作为一种文化迷因,科幻文化具有这种本能:倾向于保守、排斥异己、党同伐异。唯一能够有所创意的是人,是故事里面的角色。只要我能提供一个或者一群非常特别的人就可以了。特别的人做特别的事,他们有特别的命运;一个人做一件事的情节可以写成短篇,一个人做几件事或者几个人做一件事可以写成中篇,一个人做一辈子事或者几个人做一大堆事可以写长篇。我需要找到这样几个特别的人来构成这本书。

  还能找谁呢?现在与我关系最近的就只剩下方葶余荔了。两个女人,一个是作者,一个是教师。接下来是那些原本亲密但是现在已经有些疏远了的同行,原本就疏远的同行,还有研究者评论者们。然后再远一些,这个圈子里所有一切环节的构成者,以及这个科幻圈子环境本身。

  主角并不是问题。使用第三人称外聚焦叙事,把我自己投射成为一个方葶身边的作者,让他他游历一切地方,经历一切过程。人不是问题,问题在于几个主要人物的意念和他们的欲望冲动和情绪,没有欲望情绪的推动,情节根本生成不起来。我不可能再像那些靠看科幻影视动漫去构思的初学者那样把主人公设计成为没有存在感的人,在我这最后一本书里,主角必须全程介入所有事件,否则他的一生和我的一生就真的是连半点价值都没有了。

  不能一上来就急于开篇。我有过太多的经验,急于开篇的长篇小说凭着激情开了八千字的头,回过头看去前面五六千字全都是废话空话套话蠢话,全都得删去。很多长篇小说最适合拿来作为开头的其实是它们百分之三十进度的地方,甚至小说中段。

  核心情绪要出现在开头,开头其实只需要一个词就够。现在就差找到这个词了。

  感恩节那几天,我把大致想法发给玉总看,顺便想试探一下玉总公司那边的情况是不是仍然正常。玉总的回复并无不妥,很简单:很好,支持,写完后请发给我。

  那个词正在成形中。

  过完感恩节,理事长告诉我说,广州有一个地方科幻组织要开一个两天一夜的研讨会暨颁奖大会。那个组织处于初创阶段,一毛钱奖金也没有,也不可能采用大范围选举投票的方式,其基本操作模式连我这种边缘人都略知一二:私下用赞助等等为名向一些作者索求资金,把奖杯奖状作为交换条件,给那些作者用来充门面;主办方开论坛和会议需要场地,要尽量找不太高端的地方,比如茶座咖啡厅和书店,那些地方由于经营状况不好,普遍需要这类活动作为话题噱头,如果谈判水平高的话,场地租金可以压得很低乃至不要钱,只用冠名权来交换;论坛和会议需要嘉宾,红包和差旅费总要给的,组织者得自己掏,但如果用事后报销的方式,那么组织者就能找到机会靠拖欠的方式缓解财务紧张问题。节流说完了,接下来是开源。活动要找赞助,或者找有意一起干的人掏钱加盟,或者干脆直接把整个活动出售给某家愿意承包的企业。倘若以上钱和人的问题都能基本搞定,那么恭喜你,一次成功的空手套生意就被你做成了。一切活动结束后,总预算里你当然可以扣下一部分当盈利,毕竟钱都过手了,不拔毛岂不亏大了。

  那场会议我没有去。余荔去了,从广州回来她跟我抱怨说,机票差旅费都是自己垫付的,回头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补回来;专家顾问费也是一样,一分钱没到账,已经有与会者跑去催了。她说零老师,幸好你没去。我回答她说,我去干什么,这些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不过你可以跟我多说说内幕,我喜欢听。我们两个人之间一直都是这种关系,交换信息,交换经验,交换彼此的感官体验。

  那个关键词在离我越来越近。

  快到国际艾滋病日的时候我去参加了一回市内沙龙,方葶还是主持。我有一段时间没见到她了,那天发现她居然变了外形,马尾辫没有了,头发披下来快到了腰,而且烫过吹过,成了大波浪,原本从来不化的妆那天也化上了。活动结束之后单独吃夜宵,我问她,最近你是不是有点变化?她说是的。她笑得有点开心。她说这半年不知道怎么搞的,可能是人老了吧,心态不一样了,觉得很多事情流逝地越来越快,就像自己想赶在什么时候之前抓住什么东西一样。我对她说,你这个外形挺好,我喜欢。她抱怨说这种头发很麻烦要每天去弄还要经常去护理。

  生命当然是一个加速流逝的过程。那天的夜宵我几乎完全没有食欲。很多东西到最后你会发现自己恨不得从一开始就没得到过它,一旦得到,它便开始失去,开始远离你,而这个过程永远是个加速过程,除了用艺术的手段把它凝固在彼岸世界之外,我们还有什么别的挽留方法?

  关键词即将出现。

  方葶想方设法在外面弄了一个房子,离开父母的统治自己住,但说是“外面”,其实跟她家只隔两个街口,不到一公里。

  我们两个进到屋里。洗完澡之后我穿齐衣服,服侍她睡好,看着她背对着我,埋头很快睡着了。走出门的时候雨停了,气温接近零度,空气清爽,到处没有声音也没有人。那天是星期六,街上网约车来来回回作为寂寞都市的背景在流动。

  关键词在我耳边不停晃动,蔓延到我的嘴里。

  一边抽烟,我一边蹲在便利店门口,就着柠檬苏打水的味道反来复去地说它,讲它,反反复复。

  “我不打算爱你们,因为我爱你们。”

  我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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