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有那么多写小说的人,在我们中国有这么多科幻作者每年写了这么多的科幻书,很多时候我真的是非常佩服也非常奇怪,他们怎么能做到的,怎么就能做到坚持一两年时间里面写出几十万字跟自己完全没有关系的情节和人物,以及那么多不管有创意还是没有创意都跟现实生活完全没有联系的所谓科幻点子,更不要提那些完全是髙蹈的、不接地气的世界观。就算是模仿效仿别人也好,但那些都跟自己无关啊,他们怎么能做到的?并且这其中绝大部分小说是不可能卖钱也不可能有人看的。既然不能卖钱,那么写故事出来的唯一目的那就是对自己的人生负责,而不是为写而写,可如果连故事与自己的人生相关这一点都实现不了,又不能卖钱的话,那些文字写出来又有什么意义?非常钦佩他们,我一直觉得。
2022年最后一个月,在我手里面开始形成的那个故事,对我来说包罗万象包含一切,里面所有的人都是我自己,所有的事情,还有所有人做事情的动机也都是我自己的东西。我早已经认识到,自己确实已经属于上述的那些失败写作者之一,既然如此,那么我手里那些人也必然应该全都是一群失败者。一个完全没有名号的失败的作者的最大特征,就是他们不知道自己失败在何处,所以他们的人生就是我要写的东西。从一开始这就已经决定好了,这会是一本终结一切的书,一个关于旅程的故事,专门记述一群人是怎样失一步步走向失败的。
构思差不多有个框架,能看到总体眉目之后马上掀开电脑就是写。开头有什么好困难的?不知道怎么开头的话那就随便说,就当做你在跟电脑屏幕聊天,用微信聊天的那种心态来把一些没有意义、说完就忘的字词和句子先堆积到稿子上。我们这代人写作写不过以前的人,是因为我们这代人一生下来就面临着文化、知识、阅读上的信息过剩,这种过剩从我们一生下来,一进学校开始学语文的时候起,就把我们的自信心全都磨毁了。没有信心就写不了。我们这代人因为被教育驯养久了,形成了一种习惯——过去我们还把这种习惯当作好习惯,当作谦虚——也就是想写东西之前我们总是先阅读。商品经济时代和信息时代,阅读的对象获取起来超级容易,不要钱的都一大把,先不谈那些垃圾作品和垃圾翻译作品对我们的影响,首先我们总是,总是,总是自觉不自觉地把前人千修改万修改、带着出版社编辑们一起修改出来的第N次决定稿拿过来,对照着别人的决定稿去写自己的初稿。我们总是迫切地希望自己一上来写出的初稿就能好得跟人家千修万改的决定稿一个档次和水平。但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这种做法大错特错,它除了能迅速摧毁我们的写作信心之外别无是处。
有可能这是部分资深作家不愿意透露出去的机密:所有一切作家的初稿写得都很垃圾,都是满纸废话和语病,尤其开头,都是从废话开始。不先写出一堆废话来,我们就不可能把手头的文字往不是废话的那些有价值内容上推进。键盘是不会自己敲打自己的,文本不可能从一开始就在你脑子里面成形,只有在文字的运动中它们自己才会慢慢不断地自我组织,自我繁殖。写作就是一种对话,你是作者,你在跟读者对话,在聊天。有什么人上来碰到面了聊天的第一句话是“很久之后他一定会记得自己曾经摸过冰”“幸福的家庭总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如果有这种人跟你这样讲话,不用问了,必然是脑子有毛病需要电击。谁一上来不是先唠唠家常讲讲时事谈谈疫情说说流量明星的八卦乃至玩梗发发表情包?每天我们花费几个小时在手机聊天上,每天我们在微信群里打出来的字比我们每天写作字数的几倍还长,会聊天的人怎么可能不会写作?没有道理嘛。初稿都是垃圾,全是废话,满是错别字,别管这个,你得先写出来,先写出二十来万字的废话和垃圾出来。然后第二稿把用来引诱自己在稿子里吐出实话的那些废话删掉,第二稿字数减少百分之二十。第三稿把那些重复多余的实话删掉,第三稿比第二稿字数减少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第四稿开始改病句改错别字调整段落节奏,然后交稿。从第五稿往后的修改那就应该是编辑和你一起进行。
为什么前代人写作都那么顺?为什么前代人不容易受到其他作家作品的影响?对,你应该想到了,就是因为前代人不容易像我们如今这样随随便便就可以看到太多太好的书,所以他们的自信心不容易被摧毁。他们相信自己生来写的东西就要超过以前的人的垃圾和同龄人的垃圾的。看书太多是会被淹死的,死掉的是你自己的信心,没有信心的人老老实实去看书,那就别写作了。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到了那一年,我回首望去,自己整整花费十几年时间走了十几年弯路才明白过来:我们是被信息过剩时代荼毒了的一代人。搞清楚这一点,写东西就容易了,这是对的,本来嘛写东西就应该是容易的。你觉得写点东西出来很难,是因为你写错了,你想错了。但知道这一点的时候,我的人生已经快要临近终结。
在这个2022年的最后一个月,我周围的这一切也都要终结下来了,因为我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眼下这样一个完全世俗的社会已经彻底容不下我这样的人了。我不能断言究竟是社会畸形还是我畸形,细想想的话恐怕最大的可能性应当是我和社会都畸形了,互相之间畸变的方向是完全反的,所以水火不容。
十二月初,业界元老恰培克,携自己下属文化开发公司的一帮员工抵达南京。这个月恰培克过生日,以过生日为由头,他带着公司的人在全国各地到处周游。后来从理事长那里我听说,实际上他和他的整个公司已经在秋天的时候全部被玉总的集团收购了,堂堂元老恰培克也成了玉总的人。理事长那天带着我和马尔丁,方葶,品沁,以及一批本地更年轻一代的科幻作家一起去接受恰培克的接见,顺带谈谈正事。正事就是恰培克的公司要代表玉总,在全国各地广泛网罗科幻从业人员,薪资待遇非常高,所谓他过来过生日邀请大家吃个饭,其实为的是来南京招人。理事长一片好心,但是在我前往参加之前我就已经预感到自己一定会让理事长失望。
那段时间我的书稿已经开头了,推进很顺利,故事情节越来越混乱,跳跃也越来越怪异。我当然欢迎这种文本构成,不过相对地,当你在动笔塑造和修改你的作品的时候,你的作品同时也就在塑造和修改你本人。我感觉自己已经习惯了自己这种无法挽回的孤独。孤独是由于你的写作,不是因为你写得太好或者写得不好,写得特别好的人不会孤独,写得烂的人也不会,你孤独是因为你一直始终在坚持写自己的东西,不怕写出来跟别人不一样,也不怕写出来的东西不像他们什么某某某某大家,所以你孤独。
恰培克和他的女儿,他的女婿,一家人组建好几个公司,在这个月(听说以超过八位数的高价成功地)出售给了玉总他们。这是好事情,所以他们一家人心情非常愉悦。我开车带着理事长一起去机场接他们到市区赴宴,第二天还有视察活动,一路上我听见他们四人不停地聊最近最新的业界动向。
这个十二月本来就有好些大事情。登月飞船带着宇航员将要在本月中旬胜利返航,这是一个。然后在月底,玉总集团下属的(应该说是刚刚收购不久的)民间航天公司要发射第一枚火星探测器。当然还有前面说过的征文,巨奖级别,在月底左右揭晓。同时一整个月,玉总的万人大餐厅,不,现在应该说是万人科幻大学校,已经要开始运作了,正式开始招收讲师和专家,待遇嘛那肯定是不用提的,反正你们已经知道了玉总的办事风格是怎样的。好事不断。我一路上走绕城高速开车,不能说话,也不想说话。我听到他们渐渐又说到一个新的好消息:福诺文奇七八年前的一篇短篇旧作改编出来的院线大电影已经准备上映了,元旦期间开始铺开宣传,明年春节档的时候公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