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松龄,吴敬梓,黄景仁这样的人最大的不幸不在于他们穷和受屈辱,而是在于他们活在一个宏伟的时代,他们是在一个富裕安定平稳的好时代里受穷受屈辱,这样就让他们的穷和屈辱被放大了更多倍。在一个伟大的时代里受穷,不成器,让他们认定了自己的失败,但他们不愿意承认自己是无能的。他们相信自己是正确的,是高级的;牢骚不能对外也不能对内,无处宣泄,只有一种方法可以让他们心安理得一点,那就是用自己的生活选择权去糟践自己的生活,自己亲手造成自己的失败,这样便可以让自己甘心接受自己那一生的落魄。这是聪明人的手法。
吃饭的时候方葶坐我左边,问我福诺文奇是谁。余荔坐我右边问我福诺文奇改编的那篇小说写的是什么。马尔丁和品沁也很关注福诺文奇改编电影的话题,没有问我,直接去问了理事长和恰培克。我对理事长说建议回程让余荔开她的车送恰培克一行人去酒店,这样帮助余荔挡酒,但更重要的时候我自己有机会借着蹭饭的名义用梦之蓝把自己多灌一灌。
能对你们说什么呢?说出来有什么意义呢?除了能凸显出我自己的无能以及嫉妒之外。非要让我讲当然也可以。我看过福诺文奇那篇小说,而且实际上对它非常熟悉,因为在七八年前,他的那篇其实就跟我的一篇小说肩并肩一起在《空间》上发表。题材差不多,风格不太一样。我怎么能说实际上自己很不喜欢他那篇、看着非常累、看了七八遍才看进去?我怎么能说实际上当时网络上的评价普遍给我那篇的打分要比他那篇要更高一点?这些话都是不能说的,说出来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而且其实说出来也已经是没有用了。我的那一篇也不是没卖掉,确实卖掉了,八万块钱,税前,而且确实一直有一群辛勤的年轻人组建公司去想方设法要改编它,变成院线电影,据说后来好像已经立项了,但是又挂了,理由别人告诉我说是剧本不过审。我能怎么说呢?拿了八万块钱之后它就不再属于我了,赚了钱跟我没关系,改编过程于我也没有责任,我没办法介入。还是不能说。我不能说他们笨他们傻,项目不过审这种事在商业上很常见,没有办法,我只能说运气不好。他们想把剧本改得刺激一点,改得好莱坞一点,我的小说主角明明是警察身份,虽然有点麻烦但也还不至于一点门路没有,他们却想要一个洋气的故事:明明是推理悬疑侦破情节,他们后来的剧本把主角警察身份取消掉了。这下好了,直接撞线,因为国产电影不可能允许存在任何类似私家侦探、私人调查的设定。我能怎么说?所有的人都是善良的,大家都是一片好心,结果好的东西被阻挡了,不好的东西愈发膨胀,事情如今就是这样。没有任何值得去说的。你们非要问我,我就实话实说,我至今还是觉得七八年前自己那篇其实很差,也属于山寨仿造故弄玄虚的垃圾;至于你问为什么现在那些更差的更山寨仿造的东西更成功,这跟我就没关系了。我只能回答:一切都是资本活动的一部分,而资本的活动是不会按我们这些人的想法来的。它是在天上飞的东西,我们的目标是尽量深入地往土地里钻,你越向往它你就越钻不进去,而它跟你的钻地行为也丝毫没有任何关系,它在天上,根本就看不见你。
恰培克对我们这几个年轻的科幻作者很诚恳地提出建议:请各位认真认识一下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伟大时代。你们看,登月宇航员要胜利返航了,私营的火星探测器也要上天了,今后是宇宙的时代,未来飞在宇宙空间的上方,不重视不行。他还提出,现在虽然我国的科幻小说写太空大产业的非常多,可是许多故事都互相重复,相互模仿乃至抄袭点子,这说明我们很多年轻作者的想象力还是不够丰富。想象力最重要!他说。越大越好,越新越好!你们一定要记住。到时候在玉总那里我会好好向他推荐你们这样的优秀作家。
到吃主食的时候,理事长对我们透露一个他认为是很好的新动向:他得到消息,大概十号左右,迪柯手里的公司会宣布他们与玉总的合作项目,估计应该是以征文大赛的形式出现。马尔丁大叫,我的妈呀,据我所知按照玉总的逻辑,每一场征文活动的奖金都应该比前一场要更高,再加上迪柯头上也有资本集团罩着,这奖金还不得超过两百万啊?写!一定要写,马上今晚回家就开始写新长篇!他劝我说:零老师你也写啊,不要整天再在家里看书了,那些古典的东西没用;写长篇小说根本不难,你都在这圈子里混了十几年了写本书不是跟吃饭一样简单吗?
我点头回答他说,是的我知道,其实写长篇并不难,写得顺的话一个月写十五万字到二十万字其实是一气呵成的事情。
但是我不会跟他说我手里现在自己正在写的东西。同样,也不会跟方葶和余荔说。她们至多可以知道我目前手里面正在写东西,可我不会说,不会告诉他们所有人我眼前的这部书稿的内容。书稿,我是把它当做一辈子的回忆,当遗书来写的,你在写遗书的时候会到处满世界跟别人说自己正在准备写遗书吗?已经到了写这种东西的份上了,别人怎么看,看不看,我自己已经管不了了。
品沁说,这个其实容易,本来月底的颁奖入围名单里就有我的两本太空歌剧,现在我手里还有三十六篇已经写完的中短篇,什么风格都有,长篇是一个全新世界观构架的太空硬科幻,大纲写了七部曲。没关系,到时候我可以把前三本书稿合成一个一起给迪柯他们,都是老熟人了。然后他跟我们分享了他在那个七部曲世界观里特意设计的各种更有新意的宏大点子。
他们讲述的这些东西我就真的实在是听不下去。我出门上厕所,然后呆在餐厅大堂里坐沙发上抽烟,然后方葶走过来。她坐我对面说自己受不了了,讲的那些老掉牙的男权主义科幻东西实在听不下去。我好喜欢她,不愧是她。我听到她说,哎,这么多年下来了还是老一套,什么东西都要越来越硬,越来越大,越来越多,越来越升得高,我刚刚在包间里听了简直是生理不适。我回答她说:刚刚你没听到他们讲的,不光是要变得越硬越好越大越高越好,而且还要越快越好呢。一开始方葶没有懂,发现我盯住她看,看了十几秒钟她才“噢”一声反应过来。我真的是好喜欢她。我对她说,葶葶,替我写文章去投那个迪柯的征文大奖,你一定能行的,就写一个故事,一个女作家,女教师,或者女编辑的故事,用她的眼睛来看我们这些人,用她的嘴巴来谈论我们,好不好?一定能行的。方葶说,好,我试试,以前国内女性科幻作家确实也没怎么写过这一类,大家都是在模仿现成的套路……
写科幻就是要投影屏幕,就是要火箭飞船机器人,我们一直觉得这些是时尚。我们应该是忘记了时间流逝得会有多快。这些东西全都是我们小时候觉得时尚的东西,可我们的小时候距离现在已经二三十年过去了。我们喜欢谈论奇点,但实际上对待新潮和时尚我们毫无眼光,投影屏幕,立体投影,飞船和机器人,哼,我们学的是二三十年以前的影视剧,影视剧学的是二三十年以前的小说,小说学的是二三十年以前的经典小说,七七八八算起来我们还觉得时尚的这些器物设计都是半个世纪前的东西了,面对它们我们居然还能左一个“科幻”右一个“科幻”说得出口。并且这些东西完全跟现实原理不是一路,充其量是一种金属电子时代的神话和英雄史诗。真是要讲科学讲真实,那么在外太空最有效率的通讯方式其实就是我们现在用的手机,非常简单,直接把信号基站放到太空,装个核电池或者光伏板就可以了,没有建筑物和地形的干扰它们工作起来更给力。要什么激光枪,你们自己看那么多遍三体你们自己都知道AK47和98K拿到太空里直接就可以用,最多在退弹口上装个弹壳收集袋就行。现有的新能源汽车可以直接用在月球上,改一下轮胎把车身重量增加增加,怎么就不能开了?怎么就得要机甲或者悬浮飞船了?嗯,你可以说“用铅笔代替太空笔是科盲在做梦因为石墨碎屑能导电很危险”,好,那我改成用蜡笔可不可以?改成用毛笔行不行?细一点的毛笔或者蘸水笔加上吸水性强的纸张,利用毛细作用完全可以无重力书写,结果到你们那里得发挥浑身解数手舞足蹈非要空气里去捣鼓什么立体投射屏幕,行为艺术啊?再说星球大战也已经是快半个世纪前的东西了,这个也叫科幻点子啊?
我们其实根本不关心科幻,更不关心科学,我们要的就是幻梦,漂漂亮亮热热闹闹就好像我们小时候冲着电视屏幕和VCD发呆那种美妙的幻觉感。用理性和科学还有资本商业去压抑自己做幻梦的冲动,别人问起来动辄“这是科幻”“这叫科学”“别瞧不起我”“这不是儿童文学”,可是写作的第一条,看清楚自己、认清自己的欲望是什么然后承认,这第一条我们就没有做到。但是却还要去写作。
一开始我后悔这顿饭自己还是喝了点酒,待会儿一定不能再跟他们开二场了,否则非要发酒疯把整个圈子骂尽得罪光、害得自己永远被开除出圈、混不下去为止。但是很快我反应过来。怕什么呢?手里这本书正在写,已经写到快一半了,等全部写完(估计是在元旦左右的时候)以后,这个世界再怎么样,跟我也已经完全没关系了。我可能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