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气渗入骨髓,呼吸间凝结成细小的白雾。
苍茫与寂静中,晨读的心脏却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眼前这个斜倚在覆雪松树干上的身影,就是他无数次在图纸、在传说、在少年狂想中勾勒的偶像:叶飞花。
他身姿挺拔,却又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松弛感。
黑色皮衣皮裤包裹着他精悍的身躯,并非寻常款式——晨读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不由自主地滑过那件奇特的皮衣。
自领口向下延伸,前胸、双臂、腰际、大腿…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衣兜,仓促一瞥,足有数十个之多!这绝非寻常衣物,更像是某种“百袋”战甲,每一个鼓囊或扁平的兜口,都仿佛蛰伏着未知的奇巧与威力,无声诉说着主人行走于危险与创造边缘的经历。
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温润却掩不住内里的不羁,香烟的烟雾在他指间袅袅升起,与冰冷的气息交融。
人生的际遇,竟能如此奇妙地将遥不可及的星辰拉到眼前!
晨读用力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下心湖的滔天波澜。
当叶飞花优雅地打开那个黄铜烟盒,露出半截粗犷的雪茄烟时,那份不容拒绝的气场扑面而来。
晨读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虔诚,伸手抽出了那支烟,笨拙却坚定地叼在嘴上。
作为传说中的“老烟民”,叶大师——少年心中始终如此敬称他,叶飞花随手将那精致的铜烟盒插回胸前某个恰到好处的皮衣口袋,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
紧接着,他又极其自然地探手入另一个侧兜,掏出一个沉甸甸、表面布满岁月摩挲痕迹的黄铜打火机。他微微躬身,双手拢成一个防风圈,动作带着老派绅士的体贴,要为初次见面的少年点燃这“友谊之烟”。
“铮——”
打火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骤然划破黎明的静谧,余音袅袅,在空旷清冷的空气中震颤、扩散,悠长得如同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橘红中跳跃着幽蓝的火苗猛地窜起,带着呼呼风声,显得异常强劲。
晨读下意识地抬手,做出了一个格挡风力的动作。这略显突兀的行为让叶飞花微微一怔,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就在叶飞花稍感疑惑的瞬间,少年的动作却让他嘴角猛地向上弯起,眼里瞬间盈满了毫不掩饰的莞尔。
只见晨读左手拇指倏然竖起,其余四指紧紧内扣成拳——霎时间,一团微小却凝实无比的红黑相间的火焰,如同被赋予了生命般,灵动地在他干净的拇指尖跳跃、闪烁。
成了!晨读心中暗吼一声,巨大的成就感几乎要冲破胸膛。
但他脸上却愈发平静无波,竭力维持着波澜不惊的姿态。装逼成功,欧耶!内心的小人在疯狂呐喊。
“原来是你!”叶飞花的声音带着恍然大悟的惊奇,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欣赏。
“您…知道我?”晨读猛地抬头,嗓音因激动而微哑,全然不信自己这个无名小卒能入得偶像法眼。
“晨读!”叶飞花饶有兴致地念出这个名字,显然也觉得这场面妙趣横生,和谐又奇特——当然,还有这该死的寒冷。
“我可不会你这手‘火云功’,”他指了指晨读拇指上那摇弋的小火苗,调侃道,“但小晨你的名字,最近在我耳边嗡嗡作响,提起过的人可远不止十个了!”
轰!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涌上晨读的脸颊和耳朵,心脏像是被一只巨手攥紧又松开,巨大的荣耀感让他有些眩晕。
他几乎是竖起了全身的神经,聚精会神地捕捉着叶飞花接下来的每一个字,生怕漏掉一丝一毫。
这份全神贯注的代价,便是拇指尖那跳跃的火焰。失去了精神力的持续关注和加持,那红黑相间的火苗猛地一缩,如同风中的残烛,骤然萎靡,只剩下可怜巴巴、米粒般大小的微弱一点,在冰冷的空气中瑟瑟发抖,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
终究是功力尚浅。境界的偶然飞跃,如同昙花一现的灵光,并不能瞬间等同于数载苦修积累的深厚功力。精神可以引领方向,但脚下的路,还得一步步去丈量。
“先点上烟吧,小晨。”叶飞花努力绷紧面部的肌肉线条,眼睛里却满满都是憋不住的笑意。再等下去,这小火苗可真要“表演失败”了!
晨读猛地回神,心念急转,火云力再次灌注指尖。那米粒火焰顽强地“噗”一下壮大了几分。
他不敢耽搁,赶紧凑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嘴角的烟卷凑近那点微光。雪茄的烟头迅速泛红,一股浓郁的烟草气息弥漫开来。
“咝——”
晨读深吸了人生第一口烟。一股微辣、带着独特芬芳的气息瞬间涌入喉咙,略带刺激的呛感让他微微皱眉。烟雾顺着气管涌入肺腑,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感觉升腾而起——大脑仿佛被轻柔的云朵包裹,一种松弛的、略带漂浮感的微醺缓缓扩散开。这感觉……竟如此之爽?仿佛全身的毛孔都在这一刻舒张开来,贪婪地呼吸着某种无形的“仙气”。
太棒了!再来一口!
他迫不及待地又猛吸了一口,力道大得让烟卷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燃烧下去一截。
“咳!咳咳咳——!”剧烈的呛咳瞬间冲垮了那份飘然。辛辣感直冲脑门,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晨读的小脸憋得通红,弓着背咳得撕心裂肺。
更糟的是,剧烈的震动牵动了胸口尚未痊愈的旧伤,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他咬紧牙关,硬生生把痛呼咽了回去,只剩下压抑的闷哼——绝不能在叶大师面前丟份!
叶飞花再也忍不住,爽朗洪亮的笑声猛地爆开,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响亮。“哈哈哈!”他一边笑,一边伸出宽厚温暖的手掌,带着安抚的力道,轻拍着晨读剧烈起伏的后背。少年借着他的力量,挺起胸脯,长长地吁出一口带着烟味的浊气,胸口的憋闷和疼痛总算缓解了些许。
“叶大师!”晨读缓过气,眼中重新燃起崇敬的光芒,鼓足勇气想要提起童年那把刻着特殊徽记、曾带给他无数快乐的气枪——那正是眼前这位传奇人物的杰作。
“别介,”叶飞花笑着摆手,动作干脆利落,“叫叶哥就好,老叶也行。”他语气随意而亲切,“你这么叫,哥都感觉自个儿是博物馆里供着的老古董了。”
酝酿好的话语被这随和的打断噎了回去,晨读只能捏着那只剩下小半截的烟卷,带着点赌气似的又狠狠吸了一口,这一次他学乖了,吸得又轻又慢。
此时,天光已彻底放亮,灰蒙蒙的天空与西南方极地峰顶的皑皑白雪连成混沌一片,整个世界仿佛都被冻结在这片苍白之中。四周静得可怕,连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咯吱…咯吱…咯吱…”
富有节奏的踩雪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近乎凝固的寂静。一个裹在厚实羽绒服里的身影出现在小径尽头,头上戴着缀着红色毛边的大帽子,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姨夫!”清脆的少女嗓音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就响了起来,带着破开冬日沉冷的青春活力,让听见的两人精神一震。
“我也才刚到,小贝。”叶飞花朗声回应,随即转头看向晨读,笑容温和地介绍道,“这是我外甥女,贝风铃,在械院高等班。”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说话间,少女贝风铃已走到两人面前。她显然听到了姨夫的介绍,一边动作利落地将连在羽绒衣上的红毛帽子从头顶捋下,盘绕在颈间,露出一对精神抖擞、高高束起的黑色马尾辫,一边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将探询的目光投向晨读。她冻得有些发白的小脸,因为这动作和好奇,浮起两抹淡淡的嫣红。
晨读迎着她的目光,坦然地微笑着,伸出右手:“嗨!贝风铃,你好!我是晨读。”
贝风铃明显愣了一下。眼前这个男孩,衣着普通,面容也称不上多么英俊,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沉稳,问好时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大气,没有丝毫怯场或巴结。这让她有些意外。她下意识地将缩在宽大绒衣袖口里的冰凉小手伸了出来,轻轻放入晨读比她宽大、且指节分明的手中。
温暖,干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感。更让她心头微动的是,在接触的瞬间,她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手掌和指腹上遍布着厚厚的、硬硬的老茧,那是常年劳作或艰苦训练留下的烙印。一个肯吃苦的穷人家孩子?再看他坦然的目光和那份沉稳,竟有种超越外在的魅力。
嗯…第一印象,勉强及格吧。贝风铃在心里默默打了个分数。毕竟,感觉对了,才是交往的开始。
“晨读是教务处刚推荐来的新生。”叶飞花适时补充,看着外甥女眼中的疑惑,笑着解释,“喏,我也是才认识呢,哈哈!”他爽朗的笑声里充满了“一见如故”的意味——瞧瞧,连烟都一起抽上了,可不就是投缘!
“我们什么时侯出发?”贝风铃收回手,转向姨夫问道,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显然他们此行早有安排。
晨读立刻识趣地后退了小半步,拉开一点点社交距离。
他并未试图窥探眼前两人的想法,即便觉得自己拥有这种奇异的能力,边暗暗告诫自己:与人相处,若靠窥探心念,那交流本身的意义与乐趣,岂不是荡然无存?这份底线,必须坚守。
叶飞花没有马上回答外甥女,他若有所思地摩挲着自己轮廓分明的下巴,目光落在晨读身上,带着评估和一种突发的兴致。
短暂的交谈意犹未尽,这个会玩火、眼神干净又透着坚韧的少年,让他觉得很有意思。他忽然咧嘴一笑,发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邀请:
“今天是星期六,小晨,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跟我们爷俩,来一次‘运河之旅’?”
“运河之旅?”晨读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惊讶中带着巨大的惊喜。管他是什么计划!跟着这位传奇的机械大师,无论今天要去做什么,都注定会是一场不可思议的冒险!见识必定远超想象!
“双手赞成!”晨读用力点头,声音里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兴奋。
“五点半了。”贝风铃抬腕看了看那块样式精巧的机械表,精致的小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梁哥什么时侯到?”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关切。
“他啊,”叶飞花耸耸肩,带着点无奈的笑容,“在车里睡得正香呢。昨晚这小子,啧,喝大了,一个人干掉整三斤山茅烧!”
“啊?!”贝风铃的声音瞬间拔高,不满几乎要溢出来,“姨夫!你怎么不拦着他点呀?”她的语气里透着明显的担忧。
似乎是觉得在陌生人面前失态了,又或者只是想解释清楚,她下意识地转向晨读,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少女的碎碎念:“他的体质…真不适合喝那么多酒的。这简直太乱来了!”仿佛晨读已经成了一个小小的树洞。这几乎是女人的本能,无论少女、少妇还是老太太,只要有人倾听,她们总能找到倾诉的出口。
叶飞花接过话茬,语气带着点科普的意味,也是对晨读的解释:“小梁那体质是家族遗传,其实也不能完全算病,但有个铁律——每逢农历十五,他绝对不能沾一滴酒!否则,”他顿了顿,表情严肃了几分,“全身皮肤就会变得像血一样红,而且极具攻击性!非常危险。”
“幸好昨天是十四!”贝风铃立刻双手合十,做了个小小的祈祷动作,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庆幸,“谢天谢地!”班级里那几个耀眼的身影——“三大狙击手”:冷峻如冰的云裂天、神秘莫测的邪风、以及性格跳脱不羁的梁破卒,总能吸引她的目光。她会在心里默默为他们打分,有时连她自己都感到一丝惶恐:这种对优秀同伴的强烈关注,是纯粹的欣赏,还是……?她尚未真正长大,还无法清晰分辨“喜欢”与“爱”之间那微妙而复杂的界限。
叶飞花不再耽搁,手臂一挥,动作干脆利落:“走吧!不等了,出发!”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三人转身,踏着厚厚的积雪,朝着停在远处的车子走去。向东的路上,开始有早起的师生从宿舍楼、教学楼大门陆续走出。清冽的空气中,传来此起彼伏的问候:
“叶教授早!”
“叶大师,这么早啊!”
“早,叶工!”
……
叶飞花或点头或微笑或简短回应,步履不停,那份独特的魅力在晨曦中无声流淌。
晨读紧随其后,感受着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每一步都踏在松软的雪上,发出令人愉悦的咯吱声,心中充满了对新奇旅程的无限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