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天境崖的冰壁染成一片赤金,又迅速沉入远方的冰原。
暮色如墨,悄然浸染。
叶飞花拧紧雪地飞车发动机上,最后一颗闪烁着冷硬金属光泽的螺丝,直到扳手发出“咔哒”一声清脆的咬合——那是他熟悉的、代表完工的乐章。
他直起酸痛的腰背,骨骼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
空旷的车间里,只有他自己沉重的呼吸和机油淡淡的、略带苦涩的铁锈味。
看了一眼左手腕上那块磨损严重却依然精准的腕表——九点整。
表盘在昏暗中幽幽反光,这是左璇送的,另一只……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巨大的雪地飞车安静地蛰伏在械学院制造车间的中央,像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
红黑相间的涂装,是叶飞花特意选定的,在无尽的白茫世界里,这强烈的对比色意味着生存——
便于识别,便于救援,更便于……告别。
它两侧各安装了五个直径两米的巨大轮胎,如同远古巨象的脚掌。
凑齐这些轮胎,就用去了整整四年光阴。它们来自那些早已燃尽最后一滴航空汽油、如同巨鸟骸骨般散落在冰川各处的旧时代小型飞机。
每一次从冰封的残骸中拆卸、搬运、修复,都像是在剥离一段凝固的历史,手掌拂过冰冷的橡胶胎面,指腹能感受到岁月刻下的裂痕和极寒的僵硬。
“十轮驱动…液压分动…横置花纹…”他低声自语,每一个词都带着冰冷的重量。
这复杂的传动系统,是他对抗南极暴雪的底气——驱动,制动,在深雪中撕裂前行的路径。
他缓缓绕着这头钢铁造物踱步,指尖偶尔拂过冰冷的引擎盖、粗犷的防撞杠、坚固的焊接点。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伤仪,扫过每一寸结构。确认复检无误,他像卸下千斤重担,将手中沉重的扳手“哐当”一声挂回工具车。
声音在巨大的车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孤寂。
从怀中那件油渍斑驳的工作服内袋里,摸出一个扁平的铜盒。盒面上印着模糊的“阿K”字样。他熟练地弹出一支细长的香烟,叼在嘴角。
“铮——”防风打火机特有的、悦耳如铃的金属摩擦声划破沉寂,一缕火苗跳跃出来,映亮了他布满沟壑却依然刚毅的面庞,也点燃了烟头。
明灭的红色火星,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如同他胸腔里那颗未曾熄灭、却已布满冰霜的心。
十年了。
烟丝的辛辣气息涌入喉咙,勾起沉淀的记忆。左璇被勒美尔水道吞没的画面,如同烧红的烙铁,每次触碰都痛彻心扉。
十年,三千六百多个日夜,他就是在这个巨大的、弥漫着机油、金属与孤独气息的车间里熬过来的。
这里是他逃避悲伤的堡垒,也是他埋葬过去的坟墓。每日每夜,手指触摸的是冰冷的钢铁、坚韧的橡胶、精密的线路板,唯有如此,才能稍稍麻痹那刻骨的思念。
即使在漫长的极夜,当黑暗统治大地,寒气渗入骨髓,他的睡眠也吝啬得如同极地的苔藓,总是比旁人提前三个小时醒来。
两点整,腕表的指针从未错过。
喝上二两小酒——干辣儿,那灼烧感从喉咙一路烧到胃袋,像一团微弱的火,勉强驱散一点寒气,也驱散一点蚀骨的孤寂。
然后,将自己裹成笨重的茧,深一脚浅一脚地,从三里外冰冷如铁的地堡宿舍区,踏破风雪,走向这唯一能容纳他灵魂轰鸣的所在。风雪如刀,切割着他的脸颊,却割不断记忆里左璇温暖的笑靥。
开始,是纯粹的机械劳作,为了打发那淹没一切的空洞时间。后来,敲打、焊接、计算、调试……这些动作本身成了他活着的证明,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对抗虚无的绳索。习惯了这份独来独往的孤绝,如同习惯了南极永不停歇的风。
直到那个姓梁的小子不知从何时起,也闯入了这片只属于他的钢铁丛林。
“嘿,小子,这地方可不是小孩子玩积木的。”
叶飞花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见他在废弃零件堆里翻找时,语气里带着不耐烦的驱赶。
少年抬起沾满油污的脸,眼神却亮得像打磨过的寒星,只回了一句:“我想学造能跑过风的东西。”
那份执拗,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记忆碎片闪过,也是一个暴风雪肆虐到仿佛要撕裂世界的深夜,他迟了五分钟踏入车间——风雪太大,几乎寸步难行。车间里空无一人,只有机器冰冷的轮廓。一种莫名的失落感像潮水般涌上心头,比外面的风雪更冷。
他点燃一支自制的、混合着鲸鱼油脂和草灰味的粗糙雪茄,辛辣的烟雾缭绕。
抽了半个小时,几乎要冻僵时,车间大门被“砰”地撞开!
一个裹满厚重冰霜、几乎成了雪人的身影扑了进来,正是梁破卒,他大口喘着粗气,睫毛上都结着冰碴,却咧嘴一笑:“师傅,风太大,迷了会儿路。”
那一刻,叶飞花死水般的心湖,第一次被投入了一颗滚烫的石子,荡起了微澜。
终于,他点了头,收徒。这小子倒也有眼色,烟酒孝敬得足足的。
无妨,都是唐救贪污的赃物,他替正义消灭了它们,没有丝毫负罪感。
床边的旧柜子,还有柜子上方,如今都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酒瓶烟盒。“够那老火云魔眼红一阵子了…”
叶飞花嘴角难得的扯出一个细微的弧度。想起那个总爱顺走他几件好工具、又用烟酒来“补偿”的老伙计丰田信义。听说他最近收了个了不得的弟子?什么“四灵宝体”?整得神神秘秘的。下次见面,非得让他大出血摆一桌不可!
脑海中浮现出火云魔捂着钱袋、龇牙咧嘴的滑稽模样,叶飞花竟低低地笑出了声。
笑声在空旷的车间里显得突兀,他下意识地左右环顾,还好,无人看见他眼角悄然溢出的那一点温热湿意,赶紧抹掉。
械学院,是这片冰封大陆上一个近乎神话的存在。工具、车辆、武器……凡是能给人类在这残酷之地提供一丝便利与力量的造物,都在它的设计与制造范围之内。
它与印度人神秘莫测的“科技宫”、美国人深藏于众星岛岩洞的“星火研究所”,并称为南极大陆的三大科技心脏,无形的力量编织着这片土地的命运。
学院的车间,其规模几乎能与隔壁的理论教学区分庭抗礼。
广阔的空间里,仿佛一个钢铁与蒸汽的巨兽巢穴。如果说械学院是培养头脑的苗圃,这里就是锻炼双手、赋予思想以钢铁之躯的熔炉。
学院里,像他叶飞花这样沉浸于此的导师不少,而学生,则多是来自外营贫寒之家的子弟。
那些家境优渥的,目光更多地投向了武学院、商学院、医学院的文雅殿堂。文学院虽然也开外语选修,但中文和数学,是刻在这片土地血脉里的基石。
叶飞花的这片车间角落,如同一个巨大的、被时间凝固的战利品仓库。
各种型号的机床、车床、钻床、巨大的液压机……杂乱却带着一种粗犷的生命力堆放着,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金属粉尘。他没有心思去打理那些所谓的“整洁”——工具能用,零件在手边,图纸在眼前,就够了。他的心,早已沉溺在钢铁的冰冷触感、机油的气味和那永不停歇的计算之中。
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个如影随形的身影——左璇,暂时从脑海中消散。
墙角、工作台下、甚至横梁上,散落着无数零件残骸。10年前的、50年前的、100年前的……那些随着人类大迁徙的浪潮,侥幸抵达南极的旧世界造物——飞机的引擎残骸、铁锈斑斑的船用钢板、早已失去功能的电子元件……被他一寸寸拆解,榨取着它们最后的价值。
每一次拆卸,都是一次对过往时代的解剖。他全身心地投入在设计图纸上、焊接的火花中、装配的精度里。这是他的盔甲,他的堡垒,他的……精神世界。
在他手底下讨生活的工人,大约有五百人。连同他们的家属,构成了外营第五区一个庞大而紧密的社群。
唐会的上一代会主,东方不弱,是位真正有远见的领袖。他深知械院的力量,是唐会在这冰原生存发展的脊梁。想起东方会长,叶飞花的心口像被重锤猛击了一下。东方不弱和左璇……
“轰!”
记忆里那声爆炸和冲天水柱再次撕裂了他的脑海!他猛地闭上眼,强迫自己从痛苦的闪回中挣脱,胸口剧烈起伏,需要一点更强烈的刺激。
他跌坐到休息区靠窗那张破旧的铁皮椅子上,窗玻璃上凝结着厚厚的冰霜,模糊了外面的夜色。从脚下摸出一个鼓胀的、油腻腻的皮囊酒壶。里面装的不是单一的酒,是古怪的混合体,辛辣刺鼻的阿K酒、带着咸腥海味的鱼骨酒、还有唐会自酿的、口感粗粝却后劲十足的山茅酒。
拔开塞子,仰头狠狠灌了两大口!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炸开——灼烧如火,绵缠似酥,一股滚烫的洪流野蛮地冲进食道,直抵胃囊深处。
“呃啊——!”低吼一声,被那混合的烈性顶得眼前发黑,额角青筋暴起。只有这样猛烈、这样混乱的刺激,才能短暂地压下那无尽的悲伤,才能麻醉那颗早已被孤独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心!
十年前,就在临近新年的寒夜里,左璇和东方不弱,就是驾驶着他亲手打造、引以为傲的初代飞车,在他眼前坠入了乐美尔水道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那绝望的画面,像一副冰冷的枷锁,锁了他整整十年,十年磨一剑。
现在,这辆全新的雪地水域全地形车,就是他的答案,他的复仇,他的救赎。
它集合了他毕生所学,超越了所有过往的设计。它要能在松软的雪原上狂奔,在冰盖上飞驰,在浮冰区破冰,潜入深海探索。不再仅仅是车,是为征服南极一切极端地貌而生的钢铁巨兽!
它的使命,就是撕碎乐美尔水道的诅咒!
明天,明天就试车。目标:乐美尔水道!
叶飞花长长地、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浓烟,灰白的烟雾在冰冷的空气中翻滚、扭曲,最终消散。
如果……如果有重生……该多好。闭上眼,意识陷入短暂的迷离。仿佛看见东方不弱坐在副驾,指着远方冰脊豪迈大笑。左璇坐在后排,专注地记录着仪表数据,偶尔抬起头,对他露出温柔信任的微笑。
他们三人,驾驶着这最强大的钢铁怪物,驰骋在无垠的冰原上,引擎轰鸣是自由的战歌……这幻想是如此清晰,如此温暖,几乎触手可及。
下一刻,冰冷的现实如冰锥刺入脑海,幻想破碎。只剩下无边的寂静和蚀骨的寒冷,泪水,无声地、不受控制地从紧闭的眼角涌出,顺着他清瘦而刚硬的脸庞蜿蜒而下,留下冰凉的痕迹,最终隐入布满胡茬的下颌。
靠在冰冷的椅背上,没有抬手去擦。
窗外,运河漆黑的冰面上,几束强光如同游弋的幽灵,划破沉沉的黑暗,那是唐会的巡逻艇。
艇身还是他和东方不弱当年共同设计的,用木材作燃料,驱动着古老却可靠的蒸汽轮机,吭哧吭哧地在水道中穿行。
那单调而有力的“哐当…哐当…”声,隔着厚厚的冰层隐隐传来,带着一种旧时代的笨拙与顽强。
而现在,他,造出了鲸油发动机!更强劲,更安静,更高效的动力心脏!这是他的突破,是时代的跨越!
周易风那小子兴奋地跑来告诉他,周家控制的煤矿发现了可观的伴生煤气。
“叶大师!煤气!你看古籍上说的煤气机!那比鲸油更带劲!”周易风的眼睛都在放光。
叶飞花确实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旧世界残存资料,煤气发动机的构想像一颗种子在他脑中生根。那台他呕心沥血制造的小型试验样车,后来被兴致勃勃的周易风软磨硬泡要了去。
年轻人喜欢拉风?喜欢炫耀?叶飞花只是摆摆手:“拿去。”无所谓。
关键是周家姐弟承诺的:“叶工,只要您需要,周堤煤矿的煤气,无限量供应车间!”周灵玉打的保票,说话算话。
这确实解决了未来大规模生产的核心难题——燃料。鲸油再好,再多的鲸鱼也经不起无休止的捕杀。中华区,需要找到一条可持续的动力之路。
目光扫过车间角落堆积如山的矿石样本和测绘图纸,叶飞花眉头微皱。大陆南部的冰荒,印度“正理教”的势力正蠢蠢欲动,不断向北蚕食,魔爪贪婪地伸向中华区赖以生存的绿洲。平静的表面下,战争的气息像无孔不入的寒流,已悄然渗透。唐会,正站在一个巨大的十字路口。
自从左璇走后,叶飞花就彻底将自己放逐于唐会的大小事务之外。他的世界只剩下了这冰冷的车间,这轰鸣的机器。
只有机械的力量,才是真实不虚的。钢铁不会背叛,引擎不会欺骗。
只有它们,才能在这片冷酷的冰川大陆上,为人类凿开一条生存之路。腰间那条看似不起眼的、泛着冷银光泽的细索,正是当年令敌人
现在,这辆寄托了他毕生心血、承载着复仇与救赎双重使命的钢铁巨兽,正静默地匍匐在车间中央。
庞大的身躯线条粗犷,充满力量感,红黑涂装在昏暗灯光下如同凝固的血与夜。
一头沉眠的远古凶兽。静静地蓄积着足以撕裂冰海、碾碎雪原的野蛮力量。
然而,一丝犹豫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叶飞花的心头。该不该……给它装上武器?机枪?速射炮?或者……更强大的东西?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反复碰撞、拉锯,是让它保持纯粹的探索与征服?还是赋予它毁灭与威慑的獠牙?
南极的规则,似乎正在悄然改变。这辆车的命运,似乎也牵连着唐会的未来。他摩挲着冰冷的烟盒边缘,陷入沉思。
笃…笃…笃…
一阵稳定而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破了车间巨大的寂静。每一步都踏在空旷地面的铁屑和油污上,发出轻微但清晰的回声。无需回头,叶飞花便知道是谁来了。
只有他的弟子梁破卒,脚步声是这样,带着精准和沉静的力量。
而动起来“恐如疯魔”是再贴切不过的形容,两种性格,熔身一人。
多年师徒是父子,更是兄弟。叶飞花望着这个已经成长到可以和自己比肩的少年,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小梁,极地飞车已经完工。明天,你我共同试车去乐美尔水道。”
梁破卒拿起了师傅的酒缸,咕嘟咕嘟,几口把剩下的酒全干了,沉声道:“你又在想念师娘了吗?”
叶飞花无言,有一大颗的泪珠无声滚落,在清瘦的脸庞上划过一道泪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