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飞花指尖在仪表台上划过,精准地按下一个不起眼的哑光按钮。伴随着一声极轻微的机械传动声,一个造型复古、金属网格包裹的麦克风,如同从沉睡中苏醒的潜望镜般,缓缓从仪表台中央升起。
“扩音器!”
晨读一眼就认出了这东西。在南极小镇锦绣楼那场喧嚣的春节晚会上,正是这种麦克风将歌声和祝福传遍整个大厅。
锦绣楼建立在古老的桂林科考站废墟之上,如今是以华人为主的聚居点。无论环境如何严酷,只要还有华人聚居,农历腊月三十那晚,锦绣楼的灯火和歌声就永不缺席——这是流淌在血脉里的古老传统。
作为当时崭露头角的“大厨”,晨读也曾被邀请上台,与珍妮儿情歌对唱……此刻这熟悉的金属物件,瞬间勾起了他对那个短暂温暖之地、对珍妮儿笑容的无限思念,心头泛起一丝酸涩。
他下意识地向前紧迈两步,站在叶飞花身侧。这车里果然处处是精密的机械,机关,叶飞花的奇思妙想无处不在。
叶飞花屈起指节,在麦克风的金属网格上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清脆的叩击声立刻被放大,透过安装在车顶的强力扩音器清晰地传到了冰凉的河面上,甚至压过了水流声:
“阴阳湖的朋友,拦下我们的‘巡游者’,有何指教?”
对面木船甲板上,那两男一女明显被这突如其来的洪亮声音惊动,迅速靠拢,压低声音急促地交谈着,肢体语言透露出犹豫和警觉。
满怀期待的旅行开局便遭意外阻拦,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在晨读胸中升起。第一次以纯粹的“游客”心态去领略南极大陆运河沿岸的风光,憧憬着温暖与绿色,却被这冰冷的对峙硬生生打断。换谁被打乱了精心安排的惬意行程,都不会有好心情,更何况是人生中难得的“第一次”!
极地飞车庞大的钢铁身躯在水面上微微起伏,与那艘木船保持着约五十米的谨慎距离。
显然,对方对这艘红黑相间的钢铁巨兽也心存忌惮,不敢靠得太近,生怕发生碰撞。
车头那面迎风招展的小小红旗,无声地宣示着这“怪物”的归属——唐会!这是足以与阴阳湖航海联盟分庭抗礼的强大华人势力。
而此刻,木船上的三人心中也是波澜起伏。他们此行正是奉命沿运河南下,迎接前来参加仪式的唐会高层代表。谁能想到,在这半道上,竟与挂着唐会旗帜的“巡游者”不期而遇?联盟内部近来暗流汹涌,风云突变。作为职业军人,他们虽感忐忑不安,但命令如山,必须执行。
“宝凤姐,”那个肩挂一颗星的年轻军官汤明涛,凑近为首的女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八卦和不安,“听小道消息说……盟主今天要搞的那个仪式,其实是……离婚仪式?”他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试探。
宝凤的肩上挂着三星徽章,显然地位更高。但对于脸上布满讨好意味的属下,她眉头紧锁,并不想接他的话。
这个汤明涛,仗着父亲是联盟总会计师,在内部横行无忌,祸害了好几个姑娘。三个月前硬塞进外交司,竟然把主意打到了自己头上。得找个机会,狠狠修理他,刹刹他的流氓气焰了。
脸上冷意弥漫的凝视了姓汤的一眼,这个善于撩妹的家伙立刻识趣的闭嘴。
“真他妈的活见鬼!离婚仪式?!”三人中另一个肩挂一颗星、身材粗壮的汉子宝驹,忍不住粗声抱怨,声音没压住,“老盟主五个月前在极夜天里走得不明不白,姓玄的那小子就开始处处算计!我看咱们航海联盟的好日子到头了,非得四分五裂不可!大小姐就是太信那个白眼狼了……这离婚,不会是他俩闹掰了吧?”
宝驹向来口无遮拦,宝凤带他在身边,本意是让他历练,却收效甚微。
“何止!”汤明涛似乎为了在宝凤面前显摆,又补充道,“听说现在十七艘火炮铁甲舰的舰长,一大半都是那姓玄的这三个月安插的自己人!原来的老舰长……哼,有传言说被秘密关在‘雕岛’的地牢里了!”
他父亲最近也被调进了所谓的“高层培训班”,明升暗降,实为削权,这让他对联盟现状怨气更盛,以前他根本不用上班。
“咳!”宝凤猛地咳嗽一声,严厉的目光扫过两人,声音冷冽如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汤明涛!宝驹!我们只是奉命行事!部队纪律都忘了?尤其在你宝驹所在的A1舰上,再有嚼舌头议论盟主和联盟高层事务的人,被我知道,军法处置……当心惹上杀身之祸!管好自己的嘴!”她刻意点出名号,既是警告,也是撇清。
“晓……晓得了,姐。”宝驹闷闷地应了一声,低下了头。汤明涛也悻悻地闭了嘴,眼神闪烁,看样子拿下这个娘们儿遥遥无期呀!
宝凤的目光重新投向那艘越来越近的红黑巨兽,脑子里立刻将唐会海防那点家底在脑子过了一遍,心思急转:“这艘怪船……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唐会的“制造之王”叶飞花?此人据说擅长制造各种古怪又威力巨大的武器!看它两侧,那些巨大的、带有深纹的轮子……绝非摆设!这恐怕是水陆两用的超级战舰!”
她思维敏锐,一眼就抓住了“巡游者”最核心的特征。肩上的三颗星,彰显着她高出同伴的军阶和判断力。
此时,木船已缓缓靠近平稳漂浮的极地飞车,船上的舵手依令关闭了螺旋桨。
就在这短暂的对峙间隙,晨读悄然全力催动了“灵机思感”。距离有些远,感知断断续续,如同信号不良的电台,但对方三人脑海中翻腾的意念碎片还是被他捕捉到了:南下接人、高层仪式(一个模糊而令人不安的词汇在他们意识深处盘旋)、联盟内部剧变、权力更迭的恐惧……浓郁的焦灼、悲观情绪如同冰冷的墨汁,顺着无形的思感链接传递过来,瞬间沾染了晨读的心境。
他胸口猛地一窒,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黑绳指造成的旧伤竟隐隐有被这负面情绪引动复发的迹象!
心中骇然,他立刻切断了那微弱却危险的联系,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而在这短短几十秒内,叶飞花已不动声色的通过车内加密通讯设备,分别联系了唐会的水银薇和唐救。
水银薇显然并未收到阴阳湖的正式邀约。通讯中,她语气沉稳却带着疑虑,嘱咐叶飞花务必小心行事,静观其变。她判断当前局势不明,既然对方以同盟名义邀请,不妨前往,但需时刻保持警惕,毕竟和平协议是维系双方关系的基石。
唐救的反应则截然不同。他详细盘问叶飞花为何会远离唐会核心区进入阴阳湖地界,语气中带着上位者的审视。叶飞花简短解释正在进行新型载具“极地巡游者”的运河适航性测试,并且已经报备过军需处,有意无意地略去了车上还有三个学生的事实。
唐救对“极地巡游者”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命令叶飞花返程后必须立刻前往“吉祥宫”汇报,言语间已是唐会掌舵人的口吻。
叶飞花心中无奈,也只能应承下来。他瞥见身旁晨读和贝风铃因行程突变而略显失落的神色,温和地安慰道:“别泄气,以后机会有的是!这‘巡游者’在水上全速可达三十节,在陆地上更能跑到百公里时速!下次带你们跑个痛快!”
极地飞车关闭了大部分动力,仅维持着最低限速的姿态调整,跟随在木船后方。仪表盘上的航速显示只有缓慢的3节。晨读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腕表,时针正指向清晨七点整。
在两艘船一前一后沉闷地航行了约十五分钟后,前方的木船向右一拐,驶入了一片异常开阔的水域。水面上的浮冰变得稀疏,只剩下脸盆大小的碎块,已构不成威胁。
然而眼前的水面景象却让晨读倍感诧异:平静的河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深蓝与浅绿交织的水域!两种颜色的水流如同互不相容的油彩,相互推挤、碰撞,形成了无数大大小小、方向各异的漩涡!水流湍急,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怎么回事?”晨读忍不住低语。
贝风铃凑近车窗,指着那些旋涡解释道:“看,那些深蓝色。那是从极地峰冰川融化流下的淡水,冰冷、密度稍小,顺着运河北下,最终汇入大西洋。而那些浅绿色,是北大西洋的洋流!它们富含盐分、密度更大,带着巨大的力量逆着运河涌入!两股水流在这里交汇……”
叶飞花的声音从驾驶位传来,带着一种对自然力量的敬畏与赞叹:“运河在这里是地质断裂带形成的深谷,最深处至今仍是未知数!洋流带着大洋的狂暴力量冲到这里,被狭窄的河道和前方的‘阴阳湖’所阻挡,速度骤降,能量却未消散,就在这片开阔地形成了这种奇诡的‘分野旋涡’,壮观吧?!”
随着船只前行,前方一座巨大的蓝灰色岩石岛屿如同沉睡的巨兽般缓缓升起,逐渐占据了整个视野。
岛屿高出水面数十米,嶙峋陡峭,带着亘古的寒意。
环绕着岛屿的码头上,此刻正停泊着形形色色的船只,大大小小的木船用粗壮的缆绳紧紧系在码头的铁桩上,而体型更为庞大、船体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铁甲战舰则停泊在离岸稍远的深水区,放下了沉重的铸铁船锚,如同蛰伏的巨鲨。
显然,一场联盟内部的盛大集会正在这里举行!
贝风铃眼尖,指着远处一艘停泊的铁甲船:“看!那艘船首画着金色方鼎的,是铜帮的标志!”
“铜帮……”叶飞花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这些年是彻底没落了。现在的当家叫游牧之,听说是个不学无术的富家子。前些日子碰到凌渡宇,听他闲聊说起,铜帮今年产出的三十万吨精铜,一股脑儿全卖给了印度人!”
“他们买这么多铜做什么?”晨读下意识地捏了捏怀里羽袍口袋中那面贴身收藏的冰凉铜镜。
在南极,铜可是极为珍贵的战略金属,日常生活中极少见到铜器。
“子弹!”叶飞花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大量的火药枪子弹!印度人囤积如此巨量的铜弹原料……所图非小!”他眉头紧锁,晨读的话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他作为机械师兼战略家的警觉,“你倒是提醒了我!回去得立刻联系捷克逊(情报部门负责人),让他务必查清这批铜的去向和印度人的动向!必须防患于未然!”
这时,贝风铃的目光又被铜帮船旁边另一艘造型奇特的巨船吸引。那船异常宽阔,目测超过三十米,长度更是达到五十米左右,像一条浮在水面上的钢铁鲸鱼。“看!冰川马场的船!”她指着船首那醒目的标志——两匹线条优美、鬃毛飞扬的白色卷毛基尔马图案。
此刻,晨读远超常人的目力发挥了作用。尽管极地飞车距离那艘冰川马场的巨船尚有千米之遥,但他锐利的目光瞬间穿透了清晨的水汽,精准地捕捉到了站在船头甲板上的两个身影!
为首的中年男子,身着华贵的皮裘,负手而立,意气风发,正是晨万里!他身后半步,恭敬侍立的身影,赫然是晨金枝!
嗯!
一股滚烫的、混杂着愤怒、仇恨与昔日痛苦的火焰猛地从晨读心底窜起,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晨万里!
田铁拐那张刻薄的脸也瞬间浮现在脑海。虽然此刻没有站在晨万里身边,但这老狗练了三十多年的铁拐功夫,阴狠毒辣,自己现在对上他,依旧没有十足把握!
晨读的目光扫过车内:叶飞花是机械大师,武力值未知;贝风铃是械院学生;梁破卒还在醉卧……车上四人,似乎只有自己还算能打。绝不能因为自己的私仇,连累他们陷入险境!他狠狠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剧烈的疼痛强行压下胸中翻腾的杀意。
他深吸几口冰冷刺骨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在车内快速搜寻,最终落在仪表台角落里一副造型粗犷的黑色护目镜上。
一把抓过护目镜,毫不犹豫地扣在了脸上。厚实的黑色镜片瞬间遮蔽了他大半张脸,也掩藏了他眼中无法抑制的怒火和锐利如刀的目光。
“咦?”贝风铃被晨读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满脸困惑,猜不透他为何在这时戴上护目镜。
而深知晨读身世背景的叶飞花,仅仅思索了一瞬,便恍然大悟。他顺着晨读刚才目光凝视的方向望去,瞬间锁定了冰川马场船头那个身影,声音低沉而肯定:“是他?”
此时,冰川马场的一行人正从大船通过旋梯,登上了一艘早已等候在旁的航海联盟快艇。晨读抬手指向快艇上那个正春风得意、指挥若定的男人,戴着护目镜的头颅微微点了一下,声音透过护目镜,带着一种压抑的冰冷:“晨万里。我‘曾经的’叔叔。”
“曾经的”三字,咬得格外清晰沉重,蕴含着彻底的决裂和刻骨的恨意。
贝风铃眨着那双如星子般明亮的大眼睛,看看远处快艇上的身影,又看看身旁气息骤变、戴着护目镜如同笼罩在一层阴影中的晨读,隐约感觉到一股寒风掠过车厢,却对其中深藏的恩怨情仇一片茫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