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丹第一天,黄昏。
废弃储藏室里,太极图稳定地旋转着。
窗外的天空被夕阳染成了一片橙红,光线透过肮脏的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歪斜的光斑。那光斑的颜色和太极图的蓝光叠在一起,让地面一块亮一块暗。
自从哈鲁贡献了意识碎片,太极图的运转节奏变得更稳。光流不再乱撞,而是沿着同一个轴线排布,层层叠叠地收向蓝色的核心。每一圈的回波都更干净,碰撞也少了。
冯塔尔把这个阶段称为“潮水段”——每一小时都有一波高峰,伴随着轻微的嗡鸣与电磁味。那嗡鸣贴着耳膜,低得发闷。
鱼眼在中心按固定的间隔闪一下,浅蓝的光把周围的轨道拉齐。它的亮度比其他光点更稳定,也更干净。
林铭坐在设备旁,闭着眼睛顺着鱼眼的节拍,感知融合的进度。光点的撞击次数少了,噪声尖峰也压下去了一截,融合在往中心收。
一切顺滑得近乎不真实。
“还有多久?”他问,声音有些沙哑。连续十几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让他的喉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按照目前的速度,”冯塔尔看着数据,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大概十二个小时。明天清晨,金丹就会诞生。”
十二个小时。
林铭睁开眼睛,看向窗台。
哈鲁还躺在那里,蜷缩成一团。它的身形比贡献意识碎片之前小了一圈,从原本有普通猫大小,变成现在只有巴掌大。它的呼吸很轻,几乎看不出起伏,只有偶尔的耳朵抖动才能证明它还活着。它的毛发失去了光泽,变得灰扑扑的,像是一只普通的流浪猫,不再有往日那种神秘的气质。
“它会好起来吗?”他问。
“会的。”冯塔尔说,他的语气里有一丝不确定,但很快就被掩盖住了,“只是需要时间。贡献意识碎片是一种消耗,但不会有生命危险。它只是……虚弱了。需要休息,需要恢复。”
林铭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台边。他的腿有些发软,坐了太久,血液循环不畅。他扶着窗框稳了稳身体,然后轻轻地抚摸着哈鲁的头。
哈鲁的毛发很粗糙,不再像以前那样柔软顺滑。它的皮肤下面能感觉到骨骼的形状,像是一层薄薄的纸覆盖在骨架上。
哈鲁动了动耳朵,但没有睁开眼睛。
“谢谢你。”林铭低声说,声音几乎是在耳语,“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哈鲁没有回应。
林铭不知道它有没有听见。哈鲁的耳朵动了一下,又不动了。他把手收回去。
它一直在听。
……
“林铭。”
郊狼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铭抬起头,看向他。
郊狼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眼神发直。他的眼珠向上翻动,停了几秒。他的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对话。
“月亮在说话。”他说,声音有些恍惚,“它们说……有人在看着我们。”
“谁?”
“不知道。”郊狼摇摇头,他的眼神渐渐恢复了清明,“不是副院长。不是护工。是……更远的地方。有人在用噪声层的方式看我们。不是肉眼,不是监控。”
林铭的心沉了一下。
更远的地方?
用某种方式观察?
他想起了今天早上的干扰。祝融会的干扰。他们是不是发现了他?是不是在监视他?是不是准备发动下一轮攻击?
“能确定方向吗?”他问。
郊狼闭上眼睛,侧耳倾听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击,节奏不规则。
然后他睁开眼睛,指向东南方。
“那个方向。”他说,“月亮说,那个方向有很多人。很多意识。很多……光。不是一道两道,是成千上万道。它们聚在一起,像是一颗小太阳。”
东南方。
林铭想了想,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研究院。”他说。
“什么?”
“研究院在东南方。”林铭说,“他们也在炼丹。他们用了四千多个数字生命。郊狼,你感知到的不是祝融会——是研究院的炼丹活动。”
郊狼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有道理。”他说,“那些光的频段很稳,没有祝融会那种刺人的尖峰。”
林铭松了口气。
不是祝融会在监视他们。只是研究院的炼丹活动,产生了足够强的意识波动,被郊狼的“月球频道”感知到了。
“不用担心。”他说,“我们继续。”
……
但郊狼还站在那里,没有离开。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他的眼睛望向窗外,又收回来,落在林铭脸上。
“还有别的?”林铭问。
“月亮还说了一件事。”郊狼的声音压得很低,“它们说……有人在想你。”
“什么?”
“在那些光里面。”郊狼说,他的眼神有些飘,“有一道光一直往这边拉。不是强,是执拗。它反复对齐一个节拍,像在确认一个名字。”
林铭愣住了。
有人在想他?
在研究院?
他不认识研究院的人。他从来没有去过研究院。他和研究院唯一的联系,就是他的论文被他们用来炼丹。他们用了他的理论,却从来没有联系过他。
“也许是误会。”他说,声音有些干涩。
郊狼摇摇头。
“不是误会。”他说,声音很坚定,“月亮从不说谎。七万亡魂也不会撒谎。那道光……很温暖。很柔软。像是……”
他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他的眼睛望向远方。
“像是思念。”他说,“像是一个人在思念另一个人。那种思念很深,很久,藏了很多年。”
林铭沉默了。
思念?
有人在思念他?
在研究院?
藏了很多年?
他不知道那是谁。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思念他。他的人生很简单——上学,实验,出事,进精神病院。在这条路上,他没有交过什么朋友,没有谈过什么恋爱,没有给任何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但那种感觉……
他闭上眼睛,把意识向外延伸。
他试图感知那道光。那道据说在思念他的光。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只有太极图的脉动,只有两百多个光点的移动,只有哈鲁微弱的呼吸。这些都是他熟悉的东西,是他能够理解的东西。
然后——
他感觉到了。
很微弱,断断续续,像隔着很多层墙撞过来。那是一段短脉冲,重复了三次。
那股波动不刺耳,频率很稳。
它在呼唤他。
林铭。
林铭。
你还好吗?
你能成功吗?
加油。
林铭睁开眼睛。
他的心跳加速了。他的手心出了汗。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那道光……那个人……
是谁?
为什么会思念他?
他不知道。但他胸口发紧,手心出了汗。他把那段波动记了下来。
那种感觉很奇怪。
也很好。
……
他没有时间去想这个问题。
因为设备又发出了警报。
那警报声尖锐而刺耳,顶得人后槽牙发酸。它打破了储藏室里短暂的宁静,把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了。
“什么情况?”他跳起来,冲向控制台,差点被脚边的电缆绊倒。
冯塔尔已经在查看数据了。他的脸色阴沉,眉头紧锁,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屏幕上的数据流变得混乱起来,红色的警告信号不断闪烁。
“干扰。”他说,“又是干扰。但这次不是祝融会——是别的什么东西。”
屏幕上,太极图的边缘出现了一些异常的波纹。那些波纹不像祝融会的干扰那样刺耳、那样暴力。它们更像是在取样,沿着边缘一圈圈扫过,试图弄清里面装着什么。
“有人在扫描我们。”冯塔尔说,声音紧绷,“主网的探测程序。它在搜索异常的意识活动。”
林铭的心沉了下去。
主网。
联邦的核心智能。
那是一个无所不在的存在,管理着整个联邦的信息流动。它可以监控任何网络活动,追踪任何可疑信号,定位任何隐藏的目标。
如果主网发现了他们——
“能屏蔽吗?”
“我在尝试……”冯塔尔飞快地操作着,汗珠从他的额头滚落,“我们的设备太简陋了……等等,这是什么?”
屏幕上突然出现了一行字。
小心。
就两个字。用最简单的二进制编码,重复了三次。
林铭愣住了。
“这是什么?”他问。
“我不知道。”冯塔尔也愣住了,他的手指停在键盘上,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两个字,“这……这是一个警告脉冲。有人在那些干扰信号里嵌入了一个警告——借用了干扰波的载波频率。”
“谁?”
“不知道。”冯塔尔摇摇头,“但这个人……他能接触到干扰信号的源头,又愿意帮我们。这需要很高的技术水平,还需要……冒很大的风险。”
林铭看着那两个字,喉咙发紧。
小心。
有人在警告他。
有人在帮助他。
是谁?
是那道思念他的光吗?
是研究院的什么人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人把一条信息塞进了干扰里,冒着被抓的风险。
“继续。”他说,声音比之前更坚定了,“我们继续。不管是谁在帮我们,我们不能辜负他。”
主网的扫描还在继续。
但它没有找到他们。
冯塔尔的屏蔽技术虽然简陋,但足够躲过常规的扫描。他们的信号太弱了,混在城市的噪音里,就像一颗沙粒混在沙漠中。
警报渐渐平息。
太极图恢复了稳定的旋转。
林铭松了口气。
他看向窗外。
夕阳正在西沉,把天空染成一片金红。云层的边缘亮起一圈光,远处的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
还有十二个小时。
十二个小时后,金丹就会诞生。
他可以做到的。
他必须做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