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丹第一天,深夜。
两条线,同时进入最后冲刺。
废弃储藏室里,太极图的旋转速度越来越快。那些光点——现在只剩两百一十三个了——正在朝中心聚集,朝着鱼眼聚集。它们不再是分散的萤火,而是汇成了一道螺旋形的光流,中心的亮度越来越高。
窗外的夜空漆黑一片,连星星都被城市的灯光掩盖了。储藏室里只有设备发出的蓝光,和太极图旋转时产生的微弱嗡鸣。那嗡鸣的声音越来越大,贴着耳膜发闷。
林铭闭着眼睛,用意识引导着最后的融合。
汗水从他的额头滑落,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衬衫上。但他不敢擦。他不敢有任何分心。任何一点失误,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他的意识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托着那些脆弱的光点,引导它们走向中心。
他能感觉到它们的情绪。兴奋、期待、恐惧交织在一起,噪声波形一会儿收紧一会儿散开。它们在往中心挤,也在本能地回头。
“还有两个小时。”冯塔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兴奋,“两个小时后,金丹就会——”
他的话被一声巨响打断了。
储藏室的门被踹开。
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震落了天花板上的灰尘。灰尘在蓝光中飘浮,一粒一粒上下翻滚。
“你们在干什么!”
何维谦站在门口,身后是两个护工和一台扫描设备。他的脸被走廊的灯光照亮,眉头压得很低。他穿着睡衣外套,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被什么惊动后匆匆赶来的。
林铭猛地睁开眼睛。
完了。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的第一反应是看向屏幕——太极图还在旋转,但因为他的分心,旋转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那些光点开始出现微小的波动,像是受惊的鱼群。
……
“副院长。”冯塔尔的反应很快,他站起来,挡在设备前面,用身体遮住屏幕上的太极图,“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休息?”
“少废话。”何维谦的脸色铁青,眼睛里闪烁着愤怒和警惕,“我问你们在干什么。夜间巡逻系统检测到这里有异常的能量波动——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他的声音在储藏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官僚式的威严。
“音乐治疗。”郊狼突然开口,他从门边的阴影里走出来,挡在何维谦和设备之间,“我有失眠症,冯塔尔在帮我做音乐治疗。这种治疗需要特殊的设备。”
他的声音很平静,表情也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音乐治疗?”何维谦冷笑一声,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用量子投影设备?你当我是白痴吗?”
他推开郊狼,朝设备走去。他的脚步很重,朝设备压过来。他身后的两个护工跟着他,一左一右卡住门口。
林铭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何维谦看到屏幕上的太极图——如果他意识到他们在炼丹——
一切都完了。
王阿茶会死。
哈鲁的牺牲会白费。
所有的努力都会化为乌有。
“让开。”何维谦说,他的声音像是一块冰。
冯塔尔没有动。他的背挺得很直,站位把设备挡住了大半。
“我说让开!”何维谦提高了音量,脸上的青筋跳动了一下。
“何院长,”冯塔尔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诡异,“您真的想知道我们在干什么吗?”
何维谦停下脚步,盯着他。
“您知道主网对‘私自炼丹’的处罚是什么吗?”冯塔尔继续说,他的眼睛直视着何维谦,没有任何闪躲,“终身监禁。不是普通的监禁——是意识剥离。把你的意识从肉体中剥离出来,永远囚禁在虚拟牢笼里。没有日夜,没有梦境,没有任何感官刺激。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孤独。”
何维谦的脸色变了。
“如果您现在看到了什么,”冯塔尔说,“您就成了证人。您就不得不上报。然后您就会被卷入一场您根本不想参与的调查。联邦安全部会介入,会审问您,会翻查您过去所有的记录。您确定您的记录经得起审查吗?”
“你在威胁我?”何维谦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惧。
“我在提醒您。”冯塔尔说,“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无知是福。您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何维谦盯着他,眼睛里有愤怒,也有犹豫。
他是一个官僚。一个爱惜羽毛的官僚。他在这个位置上干了二十多年,靠的就是谨慎和明哲保身。他不想惹麻烦。他只想平平安安地当他的副院长,等着退休,拿着丰厚的退休金,在某个安静的地方度过余生。
如果他看到了什么,他就必须上报。
如果他上报了,他就会被卷入调查。
调查意味着麻烦。
麻烦意味着风险。
风险意味着……
“你知道这是怎么弄的吗?”
一个虚弱的声音打断了对峙。
所有人都转过头。
王阿茶从角落里站了起来。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她的身体摇摇晃晃,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她的左手扶着墙壁,勉强保持着平衡。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那是一种绝望中诞生的坚定,一种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坚定。
她用左手掀起空荡荡的右袖。
那只袖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空旷,格外荒凉。袖口的布料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像是一面无声的旗帜。
“看到了吗?”她说,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的声音,“我的右手。被主网的‘抹杀’程序抹掉了。不只是肉体,连灵魂的一部分都被抹掉了。”
何维谦愣住了。
他的眼睛盯着那只空荡荡的袖子,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震惊。
“您知道我还能活多久吗?”王阿茶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一个月。最多一个月。我的灵魂正在崩溃。每天都在崩溃。唯一能救我的,就是金丹。”
她朝何维谦走了一步。
她的脚步很轻,很慢,像是随时都可能倒下。但她的眼神,却像是两把刀,直直地刺向何维谦的眼睛。
何维谦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如果您阻止他们,”王阿茶说,“我就会死。不是普通的死——是灵魂消散,是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连记忆都不会留下。您愿意背负这个吗?您愿意让一条人命,成为您升官发财路上的垫脚石吗?”
何维谦的脸色变得苍白。
他看着王阿茶,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袖子,看着那双充满绝望和希望的眼睛。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一瞬间,何维谦的右手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按住了自己的左腿——那里隔着布料,摸上去硬邦邦的,没有任何温度。
那是二十年前那场事故留下的纪念。一次漫游仓故障,让他永远失去了左腿。那之后他就离开了一线,躲进管理层,再也没有碰过任何有风险的工作。他比谁都清楚,失去身体的一部分意味着什么。那种失落感,那种不完整的感觉,会跟着你一辈子。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巡逻结束。”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什么都没看到。”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几秒后,天花板上的巡逻指示灯亮起了红色的光点,伴随着冰冷的系统播报。
“副院长记录:储藏区异常,十二小时后复检。”
郊狼骂了一声。
这意味着他们最多只有十二个小时。何维谦嘴上说“什么都没看到”,身体却很诚实地留下了复查记录——一旦第二轮巡检启动,走廊、门禁和设备的数据都会被调取,任何残留痕迹都会暴露。
但十二个小时……够了。
金丹只需要两个小时就能诞生。
……
储藏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然后冯塔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把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卸了下来。
“吓死我了。”他说,“阿茶,你太厉害了。”
王阿茶没有回应。
她的身体软了下去,背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刚才那番话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的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嘴唇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
林铭跑过去,蹲在她身边,扶住她的肩膀。
“你没事吧?”
“没事。”王阿茶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是……有点累。”
她抬起头,看着林铭,嘴角勾起一丝虚弱的微笑。那笑容很浅,但很真实。
“继续吧。”她说,“我没事。别让我的表演白费了。”
她明明是最虚弱的那一个。她明明是需要被保护的那一个。但在关键时刻,她却站出来保护了所有人。
林铭发现自己的喉咙有点紧。他的眼眶有些发热。
“谢谢你。”他说。
王阿茶摇摇头。
“应该是我谢谢你们。”她说,“你们在为我冒险。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
……
林铭回到设备旁边,继续引导融合。
太极图还在旋转。那些光点还在聚集。鱼眼还在中心闪烁。
一切都还在正轨上。何维谦的闯入只是一个小小的波折,没有造成实质性的损害。
“还有一个半小时。”冯塔尔说,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一个半小时。
九十分钟。
五千四百秒。
林铭闭上眼睛,把全部意识投入太极图中。
最后的冲刺。
他必须成功。
太极图又加速了一圈。光点的聚集越来越紧密,边界越来越模糊。它们不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开始融合成一个整体,中心的噪声底噪逐渐压平。
林铭闭着眼睛,在意识深处,他感觉到了什么。
有人在看着他。
不是冯塔尔,不是郊狼,不是王阿茶。是更远的地方。有一道目光,穿过城市的夜空,穿过无数的灯光和数据流,落在他身上。
一道目光。
它不是监视,也不是审视,更像是一个稳定的对齐点。那种对齐让他在最乱的时候还能把注意力拽回来。
他不知道那是谁。
但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
研究院,监控室。
易芸芸坐在终端前,盯着屏幕。
监控室里很安静,只有设备运转的嗡嗡声和她自己的呼吸声。其他人都去休息了,只有她一个人留在这里。灯光很暗,只有屏幕的光芒照亮她的脸。
她没有去草场观星——师父让她去,但她拒绝了。
“我想看着他。”她对徐孚先说,“如果他成功了,我想第一时间知道。”
徐孚先没有反对。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目光停了停。然后他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所以她留在了监控室,盯着那个橙色的光点。
屏幕上,橙色的光点还在跳动。
它的亮度比之前强了。
它的脉动频率比之前快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融合正在加速。
意味着林铭快要成功了。
易芸芸握紧了拳头。她的指甲嵌进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印记。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在系统里找到了精神病院的通讯频道。那是一个公开的频道,任何人都可以发送匿名消息。通常这种频道只用于紧急通知,没有人会往里面发私人消息。
她发送了一条匿名消息:加油。
橙色的光点还在跳动,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