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盏发现灯网出问题的时候,正站在霓虹街的一根电线杆上。
那是他的习惯——每天傍晚,爬上某根电线杆,看着浮屠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这么多年了,他修了两千八百多盏灯。每一盏灯亮起来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一丝满足。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灯网在动。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动——灯还是那些灯,挂在那些杆子上,发着那些光。但在云盏的“视野”里,那些灯的噪声频率在微微震动。
像是有人在敲门。
“什么东西?”云盏喃喃自语。
他的义眼——那只被改造过的眼睛——开始自动分析那些频率变化。
42赫兹。
所有震动的灯,频率都是42赫兹。
云盏握着工具的手悬在半空。
42赫兹。
那是三角阵列的基底频率。
那个女人——那个三十年前来过浮屠的女人——她留下的东西的频率。
“有人在试探。”云盏低声说,“有人在试探这张网。”
他从电线杆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脆响。
年纪大了。
但有些事情不能等。
他朝欣欣公寓的方向走去。
……
林铭正在房间里分析时间戳数据的时候,有人敲门。
“哥。”小二说,“是云盏。”
林铭皱了皱眉,站起身去开门。
云盏站在门口,满头白发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银色的光。他没有敲门就走了进来。
“林铭。”云盏说,“灯网有动静。”
“什么动静?”
“有人在试探。”云盏说,“信号来自浮屠外部,频率是42赫兹。”
林铭猛地站直了身体。
“进来说。”
云盏走进房间,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这么多年了。”他说,“我修了这么多年的灯。每一盏灯我都认识,每一个频率我都熟悉。今天——它们第一次对外部信号有反应。”
“什么样的反应?”
“共振。”云盏说,“轻微的共振。像是……在回应那个信号。”
林铭转向小二。
“能扫描到那个外部信号吗?”
“我试试。”
几秒钟后,小二的声音再次响起。
“找到了。信号来自浮屠噪声网络的最底层——就是之前我们发现金字塔锚点的位置。”
“锚点?”
“对。”小二说,“那个信号是从锚点发出来的。但它不是攻击——更像是……测试。”
“测试什么?”
“测试灯网是否还在运作。”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林铭转过头。
哈鲁的蓝色光点从老旧量子服务器的散热口里飘了出来,在空中微微闪烁。
“哈鲁?”
“有人在试图接入阵列。”哈鲁说,“不是敌人——是测试。就像发一封信,看看收件人是否还在。”
“谁发的?”
哈鲁沉默了一秒。
“我不确定。”他说,“但那个信号的特征……很熟悉。”
他没有说更多。
但林铭懂了。
母亲。
可能是母亲。
“云盏先生。”林铭转向老人,“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问。”
“悬赏公会有一个任务——S-2847。寻找你的……前妻。”
云盏的表情变了。眉头微微皱起,眼神有一瞬间的失焦。
“前妻?”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我……我有过妻子吗?”
林铭愣住了。
“任务描述说——”
“我知道那个任务。”云盏打断他,声音变得奇怪,“我……我好像见过那个人。我知道我见过。但我想不起来——”
他按住太阳穴,面容痛苦。
“我想不起来任何细节。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的名字——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记得……”
“只记得什么?”
“只记得她的噪声是蓝色的。”云盏抬起头,看着林铭,“和你很像。”
房间里安静了。
哈鲁的蓝色光点在角落里微微颤动。
林铭看着云盏,看着这个老人眼里的困惑和痛苦。
母亲做了什么?
让所有人都忘记了她?包括云盏?包括所有在浮屠见过她的人?
云盏知道自己见过那个人,却想不起任何细节。记忆被动过手脚,但没有完全抹除——某些东西残留了下来。
蓝色的噪声。
21.6%。
“云盏先生。”林铭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云盏点了点头,站起身。
“我不知道你在找什么。”他说,“但那张灯网——我修了这么多年。如果它对你有用,你尽管用。”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灯亮着,路就在。”他说,“这是我师傅教我的。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也许——你能找到答案。”
他推开门,走进了走廊。
门在他身后关上。
林铭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哥。”小二说,“他好像……真的什么都不记得。”
“遗忘通论。”哈鲁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你母亲的技术。让人遗忘——不是忘记,是让存在本身被否定。”
“那为什么他还记得蓝色的噪声?”
“因为那是物理层面的记忆。”哈鲁说,“遗忘通论可以修改意识记忆,但不能完全抹除物理痕迹。那21.6%的残留——可能就是这种物理痕迹。”
21.6%。
阿声发现的“遗忘的比例”。
一切都开始串联起来了。
但林铭没有时间深入思考——他还有另一件紧迫的事。
仲裁。
二十四小时的倒计时还在继续。
“小二。”他说,“冯塔尔那边怎么样了?”
……
冯塔尔找到假账先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假账先生住在浮屠最偏僻的角落——一栋快要倒塌的老楼里,周围都是废弃的工厂和仓库。这种地方很适合做“不想被人知道”的生意。
冯塔尔敲了三下门——两长一短,那是二十年前约定的暗号。
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从缝隙里看出来——戴着单片眼镜的眼睛。
“谁?”
“老朋友。”冯塔尔说,“塔灵。”
门缝里的眼睛眨了眨。
然后门开了。
假账先生站在门口——六十多岁,秃顶,瘦得像一根竹竿。他穿着一件满是补丁的旧外套,脸上的皱纹像刻出来的一样。
“塔灵。”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二十年了。”
“二十年。”冯塔尔点头,“我来兑现你欠我的人情。”
假账先生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侧身让开。
“进来说。”
……
假账先生的房间比外面看起来要整洁得多。
到处都是各种设备——全息投影仪、数据分析终端、还有一些冯塔尔认不出来的东西。墙上贴满了文件和图表,像个垃圾堆里的实验室。
“你要查什么?”假账先生问。
冯塔尔把那份被篡改的说明书调出来,投影在空中。
“这份文件的时间戳被人改过。”他说,“我需要知道——是谁改的,怎么改的。”
假账先生凑近看了几眼。
然后他笑了。
“清算局的证据?”他说,“这东西有问题。”
“什么问题?”
“时间戳是改过。”假账先生指着那个元数据,“但改的手法——用的是老版本的篡改工具。三年前就淘汰了。”
冯塔尔皱眉。
“三年前淘汰的工具?”
“对。”假账先生说,“现在浮屠的高手都用新工具,痕迹更少,更难检测。但这个篡改——用的是老工具,手法也粗糙。要么是故意留下痕迹,要么——”
“要么是外行。”冯塔尔接口。
“对。”假账先生点头,“程那女人太年轻,不认识这种老工具。她可能不知道这是伪造的。”
“你能证明吗?”
“我不能。”假账先生摇头,“我只能告诉你这是假的。要证明,你得找原始备份。”
“原始备份在哪里?”
“数据蜂巢。”假账先生说,“所有浮屠的正式交易都有备份。你去找幽衡,她什么都有。就说是‘老鬼’介绍的。”
老鬼。
那是假账先生在地下圈子里的代号。
冯塔尔点了点头。
“谢了。”
“人情抵消了。”假账先生说,“下次再见,我们就是陌生人。”
“没问题。”
冯塔尔转身离开。
在门口,他停下脚步。
“老鬼。”他说,“你说程太年轻,不认识老工具。那她的证据是谁给她的?”
假账先生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能弄到这种老工具的人——在浮屠不多。要么是收藏家,要么是——”
他停顿了一下。
“要么是老资格的势力。泽光那帮人,用的工具就很老派。”
泽光。
冯塔尔的眼睛眯了起来。
“明白了。”他说,“再见。”
他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的黑暗中。
……
数据蜂巢。
冯塔尔已经很多年没来过这里了。
这是浮屠最大的信息交易市场——不只是买卖情报,还提供各种数据服务。备份、加密、解密、追踪——只要付得起钱,什么都能做。
冯塔尔找到幽衡的时候,她正在主持一场共感拍卖。
“等一下。”他对门口的守卫说,“我找幽衡。老鬼介绍的。”
守卫看了他一眼,然后进去通报。
几分钟后,幽衡出来了。
她的外表没有变——还是那副冷漠的面孔,还是那双看不透的眼睛。但冯塔尔知道那背后是什么——七个分裂的人格,每一个都有自己的算计。
“塔灵。”幽衡说,声音平淡,“很久不见。”
“我需要调阅一份原始备份。”冯塔尔直接说,“三十二天前的一笔交易。”
“代价?”
“老鬼的人情。”
幽衡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跟我来。”
……
档案室里,冯塔尔找到了他需要的东西——或者说,没找到。
他翻遍了那三十二天的交易日志。林铭的名字出现过几次,但没有一笔是卖给马启的。
那笔交易从未发生过。
“马启手里那套证据是假的。”冯塔尔说,“整笔交易都是凭空捏造的。”
“看来有人想栽赃你的朋友。”幽衡说,“需要我查查是谁吗?”
“不用。”冯塔尔说,“我已经有猜测了。”
他把数据拷贝下来,转身离开。
“塔灵。”幽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心噬魂。阎对泽光的恨,比你想象的深。”
冯塔尔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谢谢提醒。”
他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的霓虹灯光中。
……
当天晚上,冯塔尔回到欣欣公寓。
“找到了。”他把数据芯片放在桌上,“数据蜂巢的完整交易日志。里面根本没有你卖东西给马启的记录——那笔交易从未存在过。”
林铭拿起芯片,长出一口气。
“谢谢。”他停顿了一下,“不过——幽衡那边,其实我可以直接找她。之前她说过,霓虹十日期间需要帮忙可以找她。”
“我知道。”冯塔尔说,“但老鬼那份人情我欠了二十年,早该还了。正好顺手。”
他靠在椅背上。
“再说,你的人情留着。以后用得上的地方多。”
林铭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假账先生说那套证据是用老工具伪造的——三年前淘汰的那种。”冯塔尔继续道,“能弄到这种工具的,在浮屠不多。”
“泽光?”
“很可能。”冯塔尔说,“但没有直接证据。”
林铭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身。
“够了。”他说,“明天仲裁,我有东西可以反击了。”
他看向窗外的夜景。
“程不是主谋。她可能被人利用了。”
“你怎么知道?”
“假账先生说她太年轻,不认识老工具。”林铭说,“如果她知道那是假证据,她不会用。”
“那谁是主谋?”
林铭看着远处泽光大厦的灯光。
“明天仲裁上,我会问她。”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早点休息。明天会很精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