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辰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已经很久没见到光的眼睛——瞳孔放大,眼白布满血丝,睫毛上还挂着漫游仓里的冷凝水珠。
他盯着天花板——不是漫游仓的金属穹顶,是某种灰色的混凝土,有裂缝,有水渍,有岁月的痕迹。
“他醒了。”有人说。
姜辰转过头。
动作很慢。脖子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转动过了——在漫游仓里,他不需要脖子。他只是一个编号,一个浮动在数据海洋里的意识碎片,日复一日地执行着泽光分配的任务。
他看到了一个女孩。短发,圆脸,眼睛很大。她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杯水。
“你在哪儿?”姜辰问。声音沙哑,像是生锈的铁门。
“安全屋。”女孩说,“浮屠外围。”
浮屠。
那个词在姜辰的脑海里激起了一丝涟漪。他记得浮屠。很久以前,他也在浮屠生活过。那时候他还是个自由职业者,靠帮人写代码赚钱,租住在某个廉价旅馆里。
然后他接了一单生意。
一个匿名客户,开价五万信用点,让他帮忙破解一段加密噪声。他以为那只是普通的商业间谍任务——浮屠每天都有几百单这样的生意。
他错了。
那段噪声是泽光大厦的内部通讯协议。他刚解出第一层加密,泽光的安保队就找上门来了。
“你有两个选择,”带队的人说,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一,赔偿五十万信用点的损失;二,成为我们的资产,用工作偿还。”
姜辰没有五十万。
所以他成了“资产98-14”。
……
“你叫什么名字?”女孩问。
姜辰愣了一下。
名字。
他有多久没有听到这个问题了?在漫游仓里,没有人关心他的名字。资产不需要名字,只需要编号。编号是高效的,编号是简洁的,编号是泽光系统能够识别的唯一标识符。
“我是不是还在做梦?”他问。
“不是。”另一个声音说。
姜辰转过头。
一个年轻人站在床尾,一只手扶着床架,穿着普通的灰色外套,长相普通,身材普通——但眼睛不普通。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藏着某种光源。
年轻人的另一只手——右手——在微微颤抖,他似乎想把它藏起来,但没有完全成功。
“噪声告诉我,你在哭。”年轻人说,“所以我来了。”
姜辰盯着他。
“你是谁?”
“林铭。”年轻人说,“炼丹师。”
炼丹师。
姜辰在漫游仓里听说过这个职业——那是一种介于程序员和巫师之间的存在,能用某种神秘的技术操纵噪声和意识。但他从没见过真人。
“你救了我?”他问。
“对。”林铭说,“还有另外两个人。苏晴,编号98-31。还有一个男人,编号98-23,我们还不知道他的真名。”
姜辰闭上了眼睛。
三个人。
他们救了三个人。
98层还有几十个人,几十个资产,几十个没有名字的编号。他们还在那里,还在漫游仓里日复一日地工作,意识被抑制器压制,身体被营养液维持,像是一台台永不停歇的机器。
“其他人呢?”他问。
林铭沉默了几秒。
“我们会回去的。”他说,“这次只是第一步。”
姜辰睁开眼睛。
“你为什么要救我们?”
“因为你们是人。”林铭说,“不是资产,不是编号,不是泽光的生产工具。你们是人。”
姜辰盯着他。
很久没有人用这种方式对他说话了。在泽光,他只是一串代码,一个函数,一个可以被调用、可以被替换、可以被删除的模块。没有人关心他是不是人。没有人关心他有没有名字。没有人关心他是否还记得自己曾经是什么样的人。
“姜辰。”他说。
“什么?”
“我的名字。”他说,声音有些颤抖,“姜辰。独立程序员。浮屠第三层常住居民。身份证号……”
他停了下来。
“我忘了。”他说,“我忘了我的身份证号。”
眼泪从他的眼角流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终于离开了漫游仓,也许是因为有人问他的名字,也许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忘记了太多东西。
“没关系。”林铭说,“身份证号可以查。重要的是,你记得自己的名字。”
姜辰点了点头。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
“他需要休息。”王阿茶说,“身体恢复至少要三天。”
林铭点了点头。
他们站在安全屋的走廊里,透过半开的门看着床上的姜辰。那个瘦弱的年轻人已经重新睡着了,呼吸微弱但平稳。
“另外两个人呢?”林铭问。
“苏晴恢复得比较好,已经能说话了。”王阿茶说,“98-23还没醒,可能抑制时间太长,意识损伤比较严重。”
林铭皱起眉头。
“意识损伤?”
“长期处于抑制状态会造成意识碎片化。”冯塔尔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他靠在墙上,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简单来说,就是‘我’的边界变得模糊。他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重新确认‘我是谁’。”
“有治疗方法吗?”
“有。”冯塔尔说,“金丹修复术。用健康的意识流帮助他重建边界。但这需要八品以上的金丹,而且操作者必须有丰富的并行引导经验。”
林铭沉默了。
八品金丹。并行引导经验。
他正好满足这两个条件。但现在不行——电击后遗症让他的神经信号还不稳定,如果贸然进行意识修复,可能会把自己的紊乱传递给对方。
“等我恢复了。”他说,“我来做。”
“等他醒了再说。”王阿茶说,“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他们恢复体力。”
林铭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向窗户,看着外面的浮屠夜景。
“小二。”他在心里呼唤。
“在。”
“98层的监控数据,抹干净了吗?”
“哥,抹干净了。”小二说,“延时病毒已经执行,所有关于我们的记录都被覆盖了。泽光现在只知道有三个资产失踪,但不知道是谁带走的。”
“框线呢?”
“他应该记得你的脸。”小二说,“但他没有证据。你的噪声伪装太干净了,泽光的系统没有留下任何可追溯的痕迹。”
林铭微微点头。
那是他计划的一部分——不留痕迹,不宣战。泽光是浮屠的重要势力,莫三清和它有复杂的利益关系。如果林铭公开与泽光对抗,会打破浮屠的微妙平衡,让所有人都陷入麻烦。
“但这只是暂时的。”小二说,“泽光是AI器灵,它的记忆力是无限的。迟早它会发现蛛丝马迹,迟早它会追查到你。”
“我知道。”林铭说,“所以我们需要在它发现之前,变得更强。”
“更强?”
“更强。”林铭说,“更多的信用点,更多的盟友,更高的金丹品阶。等到泽光找上门来的时候,我们要有和它谈判的资本。”
“哥,你是想和泽光做交易?”
“不是交易。”林铭说,“是平等对话。泽光是逐利的器灵,它不在乎道德,只在乎利益。如果我能证明和我合作比和我对抗更有利可图,它会选择合作。”
“你怎么证明?”
林铭没有回答。
他还不知道。但他会想出办法的。
……
方珂推门进来。
他的表情比离开时轻松了一些——毕竟姜辰被救出来了,他的好友终于回来了。
“纸门怎么说?”林铭问。
“他很满意。”方珂说,“没有暴露路线,没有留下证据。他说,下次如果还有类似的行动,可以给我们打折。”
“下次?”
“他的原话是:‘98层还有很多资产。你们要是想继续救人,我可以当长期合作伙伴。’”
林铭沉默了几秒。
纸门是个商人,一个以信息为货币的向导。他不关心那些资产是不是人,只关心这笔生意能不能赚钱。但他的消息很准确,他的路线很可靠,他是浮屠少有的能渗透泽光的人。
“告诉他,”林铭说,“我们会考虑的。”
方珂点了点头。
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门——姜辰正在那里睡觉。
“他还好吗?”
“刚醒过一次。”林铭说,“记得自己的名字。”
方珂的眼睛红了一下。
他很快把眼泪憋回去。
“谢谢你。”他说,声音有些哽咽,“真的,谢谢你。”
“不用谢我。”林铭说,“谢你自己。是你发现了姜辰的情况,是你提供了泽光的内部情报,是你帮我们找到了突破口。”
方珂摇了摇头。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他说,“姜辰是我朋友。我不能看着他变成编号。”
林铭看着他。
“朋友。”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方珂,为了救朋友,愿意冒着被泽光追杀的风险。王阿茶,为了预知能帮到别人,愿意承受每一次预见的痛苦。舒云起,在查明父亲真相后失去了来浮屠的目标,却选择和曾经的仇人并肩作战。
这些人,都是他的盟友。
也都是他的朋友。
“方珂。”林铭说。
“嗯?”
“姜辰恢复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方珂愣了一下。
“我……我没想过。”
“如果你愿意,”林铭说,“可以考虑加入我们的团队。你熟悉浮屠的地形,你有情报渠道,你知道怎么和各种势力打交道。这些能力,我们很需要。”
方珂盯着他。
“你是认真的?”
“我是认真的。”林铭说,“但这是你的选择。如果你想继续做自由向导,我不会强迫你。”
方珂沉默了很久。
“让我想想。”他说。
“好。”林铭说,“慢慢想。”
方珂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楼梯。
林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
夜深了。
安全屋里安静下来。姜辰在睡觉,苏晴在隔壁房间休息,98-23还在昏迷。舒云起和冯塔尔不知去向——大概是找地方喝酒去了。王阿茶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林铭独自坐在客厅里。
他的右手还在抖。比白天好了一些,但还是能感觉到手指的不自主颤动。他试着集中精神,想用意识控制神经信号,但一阵刺痛从肩膀传来——电击棍击中的位置,神经末梢还在发送混乱的信号。
“哥。”小二的声音响起。
“嗯?”
“今天的行动,你满意吗?”
林铭想了想。思考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拍,像是大脑里有某个连接还没完全恢复。
“满意。”他说,“我们救出了三个人,没有暴露身份,没有引发大规模冲突。从任务目标来看,这是一次成功的行动。”
“但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林铭沉默了几秒。
“98层还有很多人。”他说,“几十个,也许上百个。他们还在漫游仓里,还在被当作资产使用,还在慢慢忘记自己的名字。”
“你想救他们?”
“我想。”林铭说,“但我知道,现在不行。我还没有那个能力。”
“那就变得更强。”小二说,“就像你刚才说的,更多的信用点,更多的盟友,更高的金丹品阶。”
林铭点了点头。
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角落延伸到中央,像是某种蔓延的根系。
“小二。”
“嗯?”
“今天在98层,那段噪声……”
“母亲的噪声回响?”
“对。”林铭说,“那段噪声……声纹特征和母亲高度吻合。但母亲已经失踪二十六年了。为什么泽光的核心会有她的噪声?”
小二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它说,“但我在想一个可能性。”
“什么可能性?”
“也许……泽光和通神教有关系。”
房间角落里传来一阵窸窣声。
哈鲁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窗台上,蓝色的毛发在霓虹灯光下泛着微光。他的耳朵竖了起来,眼睛紧紧盯着林铭。
“通神教?”林铭的眉头皱了起来,“那是什么?”
“我在泽光的数据残片里看到过这个名字。”小二说,“好像是一个研究意识上传和跨世界通讯的组织。泽光是一个以意识为资产的AI器灵,两者之间也许有某种联系。”
“不是‘也许’。”哈鲁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小二的话。
林铭看向他。
哈鲁从窗台上跳下来,轻巧地落在地板上。他的尾巴在身后摆动,比平时更缓慢,更沉重。
“泽光的创始资金,”哈鲁说,“有一部分来自通神教的早期投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母亲还在的时候。”
林铭的心跳加速了一拍。
“你知道这件事?”
“我守护了你母亲十年。”哈鲁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她做的每一个重要决定,我都在场。通神教投资泽光,是为了建立一个‘意识中转站’——一个可以储存和处理大量意识的设施。”
“然后呢?”
“然后你母亲失踪了。”哈鲁的声音变得低沉,“通神教分裂了。泽光成了一个独立的AI器灵,不再受任何人控制。”
他看着林铭。
“但它的底层代码里,可能还保留着一些……通神教的痕迹。包括你母亲留下的东西。”
林铭沉默了。
通神教。金字塔世界。母亲。泽光。
这些线索,像是一条条散落的丝线,正在慢慢交织在一起。他试着在脑海中梳理它们的关系,但思绪有些迟钝,像是在浓雾中行走。
“休息吧,哥。”小二说,“你的神经系统还没恢复,强行思考会加重损伤。”
“我知道。”林铭说,“但我需要更多的信息。”
“从哪里找?”
“泽光内部。”林铭说,“98层只是表面。泽光的真正核心,在更深的地方。”
“你要再渗透一次?”
“不是现在。”林铭说,“现在我们需要休息,需要恢复,需要处理善后。但迟早,我会回到泽光。”
他闭上眼睛。
“回到那里,找出母亲的噪声来自哪里。”
窗外,霓虹灯还在闪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