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傍晚,浮屠西区。
小二的声音在林铭脑海里响起:“哥,那个义肢的改装痕迹很特殊。浮屠能做到这种精度的,不超过三家。”
“最有可能的是哪家?”
“铁牙工坊。在西区深处,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那家店三十多年了,专做高精度义肢,在浮屠底层的口碑很硬。”
林铭看向锈铁。
锈铁站在队伍后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机械手指在微微颤抖——那是他紧张时才会出现的动作。铁质指节碰撞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像是某种密码。
“你认识那个地方?”林铭问。
锈铁沉默了一秒。
“我在那里长大的。”
冯塔尔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舒云起看了锈铁一眼,目光里有某种理解。王阿茶走到锈铁身边,用虚幻光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走吧。”林铭说。
……
铁牙工坊藏在西区一条狭窄的巷子尽头。
要走过三段阶梯才能到达——每段阶梯都被磨得发亮,无数双脚踩过的痕迹。巷子两侧的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大多是招工启事和失踪人口告示。空气里飘着机油、焊接烟雾和廉价咖啡的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了浮屠底层特有的气息。
门面很旧,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只能隐约看出“铁牙”两个字。但门口堆着的金属零件擦得锃亮,按照型号大小整齐排列——指节、腕关节、肘部连接器、各种规格的螺栓。每一件都打磨过,反射着巷子里昏黄的灯光。
林铭注意到门框上刻着一行小字:“不会就学,学不会就滚。”
锈铁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一瞬。
“你不用跟进去。”林铭说。
“我进去。”锈铁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冯塔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舒云起站在后面,眼神锐利,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巷子只有一个出口,万一出事不好撤退。郊狼靠在墙上,月亮碎片在他胸口微微发光。王阿茶用虚幻光手握着林铭的袖子,“一”的声音在她脑海里低语:“有人在里面。很老,但噪声很稳。像是根扎得很深的树。”
林铭推开门。
铃铛响了一声——那是老式的机械铃铛,铜制的,发出清脆的声响。
工坊里面比外面大得多。四面墙上挂满了工具:扳手、焊枪、精密钳子、各种型号的螺丝刀。工作台上堆着半成品的义肢,有的只有骨架,有的已经装上了人工皮肤。角落里有一台老旧的3D打印机,正在低声嗡嗡运转。空气里弥漫着焊锡的烟味。
“什么人?”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工坊今天不接单——”
声音戛然而止。
一个老人从工作台后面站起来。
他大约七十岁,满脸皱纹,像是被浮屠的风沙刻出来的沟壑。满口铁质假牙在灯光下闪着金属光泽——那是他外号的来源。左眼是义眼,能发出微弱的红光,像是某种古老的扫描设备。双手也是义肢——但那义肢比锈铁的更精密,手指可以分出更多细小的工具,指尖能变成螺丝刀、焊接头、甚至精密钳子。
老人的目光越过林铭,落在锈铁身上。
整个工坊安静了。
连那台3D打印机的嗡嗡声都仿佛消失了。
“你回来了。”老人说。
“师傅。”锈铁低下头。
老人走过来,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在确认什么。他停在锈铁面前,沉默地看了他几秒。
然后他抬起义肢手,一把抓住锈铁的右手,翻过来仔细查看。
“焊接角度差了两度。”老人皱着眉头,“第二关节的轴承换过,但换的是次品——洛迦三号的仿品,连轴承钢都不到标准硬度。润滑不够,再过三个月就要卡顿。”
他松开锈铁的手,后退一步。
“手艺退步了。”
锈铁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睛红了。
林铭看着这一幕,明白了什么。
这就是铁牙表达感情的方式。不是拥抱,不是热泪,而是检查手艺——用他最擅长的语言说:我一直在看着你。
……
“你们来找什么?”铁牙转向林铭,语气恢复了冷硬,“我不接陌生人的单子。”
“不是来做义肢的。”林铭说,“有人偷了数据蜂巢的档案,用的是改装义肢。我们追踪改装痕迹,追到了这里。”
他把从幽衡那里拿到的技术分析展示给铁牙看——那是盗贼留下的指纹痕迹,义肢手指在金属表面刮出的特殊纹路。纹路的间距、深度、角度,都是独特的。
铁牙接过分析报告,眯着眼睛看了几秒。
他的脸色变了。
“这是我的手艺。”他说,声音低沉,“但不是我做的。”
“什么意思?”
铁牙把报告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他的义眼闪了闪,像是在回忆什么。
然后他转身走向工作台后面的架子。那架子很旧,上面堆满了各种零件和旧物。他从最深处拿出一个铁盒,表面已经生锈,但锁扣依然完好。
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双小小的义肢手——儿童的尺寸。
“这是八年前的东西。”铁牙说,“我给一个孩子做的第一双义肢。后来我给他换了新的,旧的留下来做纪念。”
他抬起头,看着锈铁。
“你认识这双手吧。”
锈铁点头。
“那是我的。”
林铭看向锈铁,又看向那双小小的义肢。义肢做工粗糙——那是铁牙早年的作品,没有现在这么精细。但每一个关节都打磨得很光滑,指尖还刻着一个小小的记号。
“你失去双手的时候,多大?”
“八岁。”
铁牙把铁盒放在桌上,声音变得更加沉重。
“他不是意外失去手的。”老人说,“是被人故意切掉的。”
整个工坊的空气都凝固了。
冯塔尔的眼神锐利起来,他推了推眼镜,开始计算什么。舒云起的手下意识地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郊狼从墙上站直了身体,月亮碎片的光芒变得更亮。王阿茶用光手握紧了拳头,“一”在她脑海里发出愤怒的嗡鸣。
“什么意思?”林铭问。
“切口太整齐。”铁牙说,“不是意外,不是机器,是人——用专业工具切的。我检查过他的伤口,那种切割只有一种可能:骨锯。医疗级的骨锯。”
他看向锈铁。
“有人专门收集小孩的器官。在浮屠底层,有些东西比黄金还值钱。眼球、肾脏、心脏——还有手掌。小孩的手掌在黑市能卖高价,因为可以用来做某种……复制品。”
“复制品?”林铭皱眉。
“意识印记。”铁牙说,“你们应该知道,金丹有时候会留下使用者的意识痕迹。器官也一样。小孩的手掌特别纯净,没有被污染过,可以用来嫁接意识——做成某种……傀儡。”
林铭的拳头捏紧了。
“你找过那些人?”
“找了八年。”铁牙说,“找不到。他们很小心,每次作案换一个地方,目标都是没有父母的孤儿。锈铁能活下来,是运气——他被丢在巷子里等死,我正好路过。”
老人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愤怒,像是烧了很久的炭火。
“那些人还在浮屠。我知道他们还在。但我找不到他们。”
……
沉默持续了很久。
铁牙的义眼闪着红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王阿茶的虚幻光手在发抖。舒云起的表情变得很冷。郊狼低下头,月亮碎片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冯塔尔推了推眼镜,轻声说:“八年前的案子。如果还有线索,我可以帮忙查。”
铁牙看了他一眼。
“不用。”他说,“有些仇,得自己报。”
最后是锈铁开口。
“师傅。”他的声音很轻,“我离开,不是因为怨你。”
铁牙没有看他。
“我知道你一直在找那些人。”锈铁继续说,“我也想找。但我更想……证明一件事。”
“证明什么?”
“证明没有手的人,也能做出最好的手。”
铁牙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说的。”锈铁说,“第一次给我做义肢的时候,你说的。你说没有手的人,也能做出最好的手。我想证明这句话是真的。”
铁牙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眼眶红了,但眼神依然锐利,像是淬过火的铁。
“你的焊接角度差了两度。”他说,“轴承用的是次品。润滑不够。”
“我知道。”
“知道还不改?”
“没钱买好材料。”
铁牙盯着锈铁看了几秒,然后从工作台下面拿出一个工具箱,重重地放在桌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工坊里回响。
“滚进来。”他说,“我给你修。”
锈铁愣了一下。
“修完再滚。”铁牙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工坊的规矩没变。不会就学,学不会就滚。”
锈铁低下头。
林铭看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第一次看到锈铁笑。
……
趁铁牙给锈铁修义肢的时候,林铭把话题拉回正轨。
“您说那个改装痕迹是您的手艺,但不是您做的。能详细说说吗?”
铁牙一边调整锈铁的指关节,一边回答。他的动作很稳,每一个螺丝都拧到恰到好处的力度。
“那种焊接方式是我独创的。三十年前我自己发明的,用来解决义肢关节的磨损问题。浮屠只有我会。但我三年前收过一个徒弟,教了他半年就跑了。那小子学得快,把我的手艺偷了不少。”
“他叫什么?”
“叫蜈蚣。”铁牙说,“不是真名,是外号。手指特别灵活,能同时操作十二个工具——那是天赋,不是练出来的。我以为他是个好苗子,结果他只是想偷我的技术。”
“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铁牙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林铭。
“你们追的那个盗贼,用的是他的手艺?”
“很可能。”
铁牙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工作台下面拿出一个旧本子,翻了几页。本子上写满了字,有的是技术笔记,有的是名字和地址。
“半年前,有人说在东区的废品回收站见过他。但我没去找——我和他没什么好说的。”
他把本子递给林铭。
“地址在这里。东区第三街,旧星废品站。但你要小心。蜈蚣不是个简单的人。他能从我这里毕业,手上肯定有几把刷子。”
“他有什么特长?”
“除了义肢改装?”铁牙想了想,“他对噪声很敏感。我教他的时候发现,他能感知金属里残留的噪声痕迹——那是很稀有的能力。”
林铭点头,把地址记下来。
“谢谢您。”
铁牙摆摆手,继续给锈铁修义肢。
“不用谢。能把蜈蚣抓起来,也算帮我出口气。那小子偷我的技术,还用来干缺德事——早该有人收拾他了。”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还有——照顾好他。”
他的下巴朝锈铁的方向抬了抬。
林铭点头。
“会的。”
……
离开工坊的时候,锈铁走在最后面。
他的义肢手已经被修好了,动作比之前更流畅,关节处的声音也小了很多。铁牙还给他换了新的轴承,是真正的洛迦三号,不是仿品。
“锈铁。”林铭放慢脚步,等他跟上来。
“嗯。”
“你师傅是个好人。”
锈铁没有说话,但他的脚步快了一点。
“那些人。”林铭说,“切掉你手的那些人——如果找到他们,你打算怎么办?”
锈铁沉默了很久。
巷子里的霓虹灯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的表情变得难以捉摸。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师傅说报仇不是活下去的理由。做出最好的义肢,才是。”
“你信吗?”
锈铁低头看着自己的义肢手。新换的轴承让手指的动作更加灵活,几乎和真手一样。
“我想信。”他说,“但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有真正的手,会是什么感觉。”
林铭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前面,冯塔尔的声音传来:“目标确认。东区废品回收站。走吧,天黑之前赶到。”
王阿茶走到锈铁身边,用虚幻光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也没有手。”她说,“但我有光手。你的手虽然是铁的,但它们是你自己的。”
锈铁看了她一眼。
“……谢谢。”
林铭抬头看着远处的霓虹灯。
第四天还没结束。
盗贼还在等着他们。
而那个叫蜈蚣的人——也许知道更多关于21.6%档案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