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炼日清晨，林铭在天亮前就醒了。
窗外的天空还是深蓝色，几颗星星挂在天边，像钉子一样钉着不肯落下。街上还没起人声，窗缝里却已经能闻到炭火和汗的味道——城在醒，醒得很轻，却谁都不敢多喘一口。
“哥，该走了。”小二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
林铭点点头，翻身下床。
哈鲁蹲在窗台上，碧蓝的眼睛望着窗外。他没有回头，但尾巴轻轻摆了摆。
“记住我说的。”猫说，“藏拙。乙等。不要引人注意。”
“我知道。”
“还有——”
哈鲁转过头，碧蓝的眼睛在昏暗中发出幽幽的光。
“沙海会试图进入你。三万个房间，每一个都可能住进不该住的东西。感到迷失时，掐自己。”
“我记住了。”
“去吧。”
哈鲁重新望向窗外。他不会跟去——猫不需要参加试炼，而且他的存在太过显眼。林铭必须独自完成这一切。
林铭背起简单的行囊，推门走进走廊。
猫友旅舍的其他房间都空着——昨晚的客人已经陆续离开，要么是去送行的家属，要么是参试者本人。整座旅舍沉浸在一种临战前的寂静中。
林铭走出旅舍，踏入清晨的街道。
……
南门广场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一个巨大的石板铺成的空地，四周环绕着低矮的围墙，墙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广场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站着几个穿着深色长袍的人——应该是监考官。
五百名参试者聚集在广场上，分成大大小小的群体。有人独自站着，肩膀绷得很直；有人三五成群，声音压得像贴着牙缝；有人蹲着系绑腿，把绳结勒到指尖失了血色才肯松。
林铭站在广场边缘，用接收模式观察周围。
这一看，他差点被淹没。
“哥，印记密度太高了。”小二停了一下，“我感觉有些……过载。”
五百人，每个人身上都有印记。那些印记在彼此靠近时起涟漪，像无数石子同时投进水里，波纹互相咬住，越叠越厚。林铭站在边缘，连呼吸都像撞上了一层黏稠的膜，胸口闷得发胀。
“收敛感知。”林铭说，“只看，不探。被动接收。”
“收到。”
小二调整了接收参数，那种过载感渐渐消退。林铭能看到周围的人了——不是他们的外表，而是他们的印记轮廓。
大多数人的印记是浅浅的光晕，像蜡烛的火苗，微弱但纯净。这是浅印参试者。
少数人的印记明显浓郁，像小太阳一样发着稳定的光。这是深印参试者。
还有几个人的印记若有若无，像快要熄灭的炭火。这是痕印——来赌命的人。
“哥，我发现了两个问题。”
“什么？”
“先说第一个。三点钟方向，有一个金丹信号。”
金丹？
林铭顺着小二标记的方向看过去。
人群边缘，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她戴着一顶灰色的毡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她的手指一直捏着帽檐，松开又捏紧，像是在等一个迟到的人。
但真正让林铭注意的不是她的外表。
是她身上的波动。
不是本地的印记——是联邦式的金丹。
“哥，她的金丹结构和我们的有某种共鸣。”小二说，“不是同源，但有相似的底层架构。研究院的？”
林铭正想走过去搭话——
女人突然抬起头。
她的目光直接落在林铭身上。
不是扫过去的。是落下来的。
像是早就把他的位置留在了某个标记里，只等他出现在这个清晨。
林铭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认识我？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她移开视线，低下头，帽檐重新遮住了表情。
林铭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跟上去。
那个眼神……很怪。像是把一个名字含在舌尖上，咬住不肯吐出来。但他想不起在哪见过她。
“哥，要过去问问吗？”
“……先不急。”林铭收回目光，“她如果想说什么，会来找我的。第二个问题是什么？”
“那个人——”
小二在林铭意识中标记了一个方向。
林铭顺着看过去——
是他。
市场上见过的那个年轻人。二十三四岁，灰色短衫，面容清秀。他站在人群边缘，身边跟着一个高大的男人。
他的印记还是那样——
空的。
像一个没有内容的容器。
“他的印记结构没变。”小二说，“还是像上次一样——像空壳。里面没有‘人’。”
林铭皱起眉头。
上次在市场，他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现在距离更近了，他能更清楚地感知到那种异样。
普通人的印记是“有内容”的——哪怕是痕印，也能感知到模糊的情绪、记忆、人格碎片。但这个年轻人的印记……
什么都没有。
不是“弱”。是“空”。
像是有人把灵魂掏走了，只留下一个外壳。
“他旁边那个人呢？”林铭问。
“那个高个子……”小二扫描了一下，“深印。印记浓郁，结构稳定。但有一些不规整的缺口——像是某些部分被强行移除过。”
被移除？
林铭看向那个高个子。他穿着普通的短褐，但站姿笔直，步伐稳定——像一个经过专业训练的士兵。他的脸上有一些细微的疤痕，像是某种手术留下的痕迹。
“他可能是那个年轻人的护卫。”小二推测。
林铭点点头。
这两个人……不简单。
……
石台上，一个穿着深色书吏袍的中年人走上前。
他没有说话。
但林铭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段话——不是声音，是直接的“意思”。
“我是本次巴卡试炼的监考官，塔赫姆。”
林铭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印记通讯。”小二快速分析，“他把信息直接编码进印记波动里，我们的意识自动解码。”
“相当于……无线电广播？”
“比无线电高级得多。”小二停顿了一下，“他传递的不是声音，是‘意思’。即使你不懂他的语言，也能理解他的意图。这就是深印的核心能力之一。”
林铭把那口气压在胸口里。
直接操作意识层面的通讯。
这就是深印。
“试炼的规则你们应该都知道了。”塔赫姆继续用印记通讯，他的嘴唇没有动，但每个字都清晰地出现在所有人的意识中，“从南门出发，穿越记忆沙海，抵达罗扎里亚——未完成者之城——然后到达方尖碑。时间限制：三天三夜。七十二小时。”
“超时者，视为放弃。”
“在途中死亡者……也视为放弃。”
人群中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把水袋口绳绕紧了两圈，有人把拳头攥到指节失了血色。
“试炼的真正目的不是测试你们的战斗力。”塔赫姆的印记通讯变得更清晰，像是在强调，“真正的考验是——你能在印记的洪流中保持自我吗？”
“沙海会给你看别人的记忆。”
“亡灵之城会给你看另一个版本的自己。”
“方尖碑会问你：你是谁？”
“能清晰地回答这个问题的人，才能成为普塔学院的学生。”
林铭想起哈鲁说过的话——存在清晰度。定级甲等意味着契印潜力，乙等是心印潜力，丙等止步于深印。
“今年有两个特殊情况。”
塔赫姆的印记通讯停顿了一瞬。
“第一，机械兽大规模迁徙。”
“它们正在向亡灵之城移动。原因未知。数量比往年多三到四倍。”
人群中传来更大的骚动。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第二，亡灵之城内部有异常波动。”
“某些沉睡的东西似乎在苏醒。守墓人发回的报告说，城内的未完成者比往年更加活跃，有些区域甚至对活人产生了敌意。”
“做好心理准备。今年的死亡率可能会比往年高。”
“但也不必过于慌。”塔赫姆顿了顿，“学院派出了几位深印导师沿途接应。如果你们遇到无法应对的危险，他们会在关键节点提供帮助。卡玛尔、塔芙特、赛义德——都是守卫队的精英。”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所有人头上——然后又被塔赫姆最后那句话稍稍温热了一些。
林铭观察周围人的反应——深印参试者站得很稳，视线不乱；浅印参试者开始频繁检查腰间的水袋和干粮；痕印参试者有人往后挪了半步，又立刻挪回来，像怕被人看见。
“境界差距不只是能力差距。”小二在意识里说，“还有习惯。深印见过更多，所以站得更稳。”
林铭点点头。
他看向那个印记空空的年轻人。
不对劲。
那个年轻人的表情也没有变化。像是根本没有把死亡放在心上。
或者说，像是根本不理解“死亡”意味着什么。
……
“准备时间十分钟。”
塔赫姆宣布完规则后，从石台上走下来，开始在人群中巡视。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参试者，像是在评估什么。
林铭注意到——当塔赫姆的目光扫过那个印记空空的年轻人时，停顿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塔赫姆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继续巡视。
“他注意到了。”小二说。
“嗯。”
一个深印级别的书吏，不可能感知不到那种异常的印记结构。但他选择了忽略——或者说，选择了不追问。
为什么？
林铭正在思考这个问题，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不找同伴？”
林铭转头——
是那个年轻人。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林铭旁边，目光停在林铭脸上，没有立刻挪开。
近距离观察，林铭发现他的五官确实很清秀，眼睛是一种少见的深灰色，像是雾里的一片水。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平静得过了头，像是每个细节都被摆到了正确的位置上。
像是学来的。
“没什么。”林铭回避了话题，“我习惯一个人。”
“巧了，我也是。”年轻人笑了笑。
那个笑容……
林铭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嘴角上扬得恰到好处，眼角也配合地收紧，像一张练过无数遍的面具。可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没跟上，里面没有一点应有的松弛与余温。
像是在完成一个动作，而不是在笑。
“我叫泽。”年轻人自我介绍。
“林铭。”
“你是外来者？”
“你怎么知道？”
“你的口音。”泽说，“有些词的发音和本地人不一样。还有你观察周围的方式——你在用某种感知能力扫描所有人，对吗？”
林铭的心微微一紧。
这个人能察觉到他在用感知？
“你的感知范围很大。”泽继续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比普通深印大得多。”
“你能看出来？”
“我能感觉到。”泽的深灰色眼睛盯着林铭，“你的印记结构很有趣。像是一个空房间，但房间里住着很多人。”
林铭后背的汗毛竖了一下。
这个人——
能看到他金丹里的三万意识？
“你也很有趣。”林铭说，决定试探一下，“你的印记……像是空的。”
泽的表情没有变化。
“是吗？”
“里面好像没有‘人’。”
“也许吧。”泽说，“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弄清楚这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是不是‘人’。”
这句话在普通人听来像是玩笑。
但结合他的印记状态，林铭觉得这可能是字面意思。
“你来普塔学院学什么？”林铭问。
“学怎么做人。”
又是这种回答。
林铭看着泽，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时候，泽身后的高个子走了过来。
“泽先生。”高个子的声音低沉，有些沙哑，“时间快到了。”
“我知道，凯恩。”泽点点头，然后对林铭说，“希望我们都能活着到达终点。”
“你也是。”
泽转身离开，那个叫凯恩的高个子跟在他身后。
林铭看着他们的背影，脚步顿了一下。
“哥，那个叫凯恩的……”小二的声音有些犹豫。
“怎么了？”
“他的印记里有一些缺口。我分析了一下——那些缺口的形状像是……机械植入物移除后留下的痕迹。”
机械植入物。
林铭想起小二说的——“像是某些部分被强行移除过”。
在联邦，机械植入物很常见。但在金字塔世界，这些东西会被视为异物——甚至会被当成机械兽的一部分。
这两个人，从联邦来的？
而且那个名字……凯恩。
林铭总觉得在哪里听过。但记忆里搜不到对应的面孔。
“小二，搜索一下我们的记忆——凯恩这个名字有没有出现过？”
“正在搜索……”
小二顿了几秒。
“没有精确匹配，哥。但‘凯恩’是个常见名字，我在联邦人口数据库的快照里找到了三十多万个。你想让我扩大搜索范围吗？”
“不用了。”林铭摇摇头。
现在不是追查这个的时候。
他只是在心里记下了几件事：泽——印记空空的年轻人。凯恩——可能移除过机械植入物的护卫。两个人，来历不明，参加巴卡试炼。
这些疑问，以后再说。
……
“时间到！”
塔赫姆的印记通讯响彻整个广场。
“南门开启！”
巨大的石门缓缓打开。
门外不只是沙漠——是一片金色的海洋。
沙子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烁，细得发亮。晨风一吹，沙面轻轻起伏，低低的声响顺着皮肤爬进意识里——
像是有人在贴着耳朵说话。
“……回来……”
“……我在等……”
“……不要忘记我……”
林铭听到了那些声音。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微弱的、交叠的、低低的呢喃。
“听到了吗？”旁边有人问。
“听到了……像是在叫我的名字……”
“那是沙的低语。”塔赫姆的印记通讯最后一次响起，“别理它。它叫的不是你——是曾经和你有相似印记的人。它们在寻找熟悉的感觉。”
“试炼开始。”
“祝你们好运。”
五百人开始涌向门外。
林铭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金色的沙海。
“哥，走吧。”小二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七十二小时。我们不能浪费时间。”
林铭点点头。
他迈步走向南门——
“林铭。”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是泽。
他站在几米外，深灰色的眼睛望着林铭。
“祝你好运。”泽说。
“你也是。”
两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他们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林铭穿过南门，踏入金色的沙海。
脚下的沙子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无数的叹息，无数的呢喃，无数的等待。
“哥，我开始建立过滤机制了。”小二说，“外来信号会被标记。你听到的那些声音——我会帮你框起来，让你知道那不是你的记忆。”
“好。”
林铭没有回头。
身后，南门正在缓缓关闭。
五百名参试者散入沙海，像水滴融入大海。
巴卡试炼，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