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清帮的总部在浮屠的中心地带。
说是“中心”,其实只是相对而言。浮屠没有真正的中心——这座城中城是由无数个小区块拼凑起来的,像是一块被打碎又重新粘合的拼图。每个区块都有自己的规矩,自己的势力,自己的秩序。
但三清帮的地盘是最大的。
冯塔尔带着林铭穿过几条狭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店铺——卖改装义肢的、卖违禁药物的、卖情报的、卖数字生命的……什么都有。招牌上的霓虹灯即使在白天也亮着,闪烁着各种颜色的光芒。
“那边是末日派的地盘。”冯塔尔指了指远处一栋黑色的建筑,“他们信奉‘意识灭绝’,觉得人类的意识是一种病毒,应该被清除。三清帮一般不招惹他们——一个不怕死的敌人,是最可怕的敌人。”
林铭想起了精神病院里的那些人。有些人也是不怕死的,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他们已经对活着失去了兴趣。
“那边是泽光集团的产业。”冯塔尔又指了指另一个方向,那是一栋闪着蓝光的高塔,“他们做的是高端生意——虚境旅游、意识存储、记忆交易。浮屠最有钱的势力,但他们不太管底层的事。只要不影响他们赚钱,他们对三清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浮屠的势力格局,比林铭想象的更复杂。三清帮、末日派、泽光集团……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帮派和组织。这里不是法外之地,而是另一套法则的领地。
“到了。”冯塔尔停下脚步,指了指前面的一栋建筑,“三清殿。”
林铭抬头看去。
那是一栋三层高的建筑,外观和周围的破旧楼房完全不同。白色的墙壁,黑色的屋檐,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整体风格像是某种传统的宗庙,和浮屠的赛博朋克氛围格格不入。
但就是这种格格不入,反而显得很有气势。
像是在说:我们和你们不一样。我们是这里的主人。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安,块头很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们看到冯塔尔,点了点头,然后侧身让开。
“进去吧。”冯塔尔说,“莫老大在等着。”
……
三清殿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大厅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古董、字画、雕塑、还有一些林铭看不懂的法器。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画像,画的是一个穿白袍的老人,面容慈祥,眼神却很锐利。
“那是三清帮的创始人。”冯塔尔低声说,“死了二十多年了。莫三清是他的徒弟。”
画像旁边的墙上还挂着一把刀。刀鞘是黑色的,已经有些磨损,但刀柄上的两个字还很清晰——“大海”。
林铭注意到冯塔尔看了那把刀一眼,神色微变,但什么也没说。
“那把刀有什么来历?”林铭低声问。
“十年前的事。”冯塔尔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有个剑客,叫海大师,在虚境决斗中身亡。刀被三清帮收藏。”他顿了顿,“不要问太多。”
林铭点点头,没有多问。
大厅的尽头是一道屏风。屏风上画着山水,墨色淡雅,看起来像是真迹。屏风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请进。”
林铭绕过屏风。
屏风后面是一个宽敞的书房。书架上堆满了书籍和卷轴,桌上放着一套茶具,茶香袅袅。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影。
书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五十多岁,穿着一身白色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和蔼的微笑,但眼睛却很锐利——那种看透一切的锐利。
王阿茶在门口停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林铭低声问。
“这个老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身后有很多影子。有些在哭,有些在笑,有些……在求饶。”
林铭看向莫三清。白袍,微笑,茶香,阳光。一切都很祥和。但王阿茶的预知从来没有错过。
“坐。”莫三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好像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
林铭坐下来。冯塔尔站在他身后。
莫三清拿起茶壶,往两个杯子里倒了茶,自己先喝了一口。“放心,没毒。我如果想杀你,不需要用这种手段。”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威胁,但莫三清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听冯塔尔说,你能炼金丹?”莫三清放下茶杯,开门见山。
“能。炼过一枚,九品,给了别人。”
“有意思。一个能炼金丹的人,自己却没有金丹。你是不想要,还是不能要?”
“我需要八品金丹。九品对我来说不够。”
“八品?”莫三清的眉毛挑了起来,“你知道炼八品金丹需要多少数字生命吗?正常炼八品,至少需要三十万。”
“三万。”
莫三清愣了一下——那是一种真正的惊讶,林铭第一次在这个老狐狸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我的方法不一样。”林铭说,“分布式炼丹。损耗率比传统方法低十倍。我给别人炼的那枚九品金丹,起手三百个数字生命,最终两百一十三个成丹。正常的九品,需要三千。”
莫三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有意思。非常有意思。”
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胸前。“三万个数字生命,值六十万信用点。这是批发价,零售的话至少翻三倍。”
六十万。林铭在心里算了一下——这个数字比他想象的要低,他以为会是几百万甚至上千万。但六十万对他来说,依然是一个天文数字。他现在身无分文。
“我没有钱。”
“我知道。所以我有一个提议——你用技术换。三万个数字生命,我可以赊给你。但你要给我三样东西。”
莫三清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三次教学。第一个月、第三个月、第五个月,各一次。内容由我指定,你要教我的人炼丹。”
教炼丹?这意味着三清帮以后可以自己炼金丹了。他们不再需要从外面购买,也不再需要依赖任何人。这是一个很大的筹码。
“第二,未还清债务之前,你不能离开浮屠。六十万,月利一分。你可以慢慢还,但在还清之前,你是浮屠的人。”
月利一分,一年就是百分之十二。六十万的利息,一年就是七万二。如果他不能在一年内还清,债务会越滚越大。
“第三,你的金丹不能用来对付三清帮。你以后可能会很强,但不管你多强,你不能成为三清帮的敌人。这是底线。”
莫三清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压迫感——那是属于上位者的气场,靠多年的权谋和算计积累起来的。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你可以走。浮屠很大,三清帮不是唯一的选择。你可以去找末日派,或者泽光,或者其他什么人。但我可以告诉你,他们的条件不会比我更好。末日派会让你帮他们‘净化’意识,泽光会把你当成实验品。只有三清帮,会把你当成合作伙伴。”
林铭知道莫三清说的是实话。在浮屠,三清帮是最大的势力。如果连他们都不愿意帮忙,其他人更不可能。
“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我给你三天。”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指着那片被霓虹映亮的金属幕墙。
“林铭,”他背对着林铭说,“浮屠能活到现在,靠的是一个规矩——账要算清。”
“什么意思?”
“那三万个数字生命,我会让人把合同送到你手上。”莫三清转过身,眼神沉稳,“每一份都有指纹、有时间、有价码。你可以一条条翻。”
“你们不问过程?”
“浮屠只认契约,不认故事。”莫三清摊开手,“有些人是真心把自己卖进来,有些人是家里人替他按了手印。你要的是结果还是道德?这座城只能给你前者。”
他顿了顿,“如果你接受,我们就是同一张账本;如果你觉得不值,当我什么都没说。”
林铭沉默着。账本,他听懂了。
……
走出三清殿的时候,阳光刺得林铭眯起了眼睛。
浮屠的阳光虽然灰蒙蒙的,但比三清殿里的灯光亮多了。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金属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怎么样?”冯塔尔问。
“条件很苛刻。”林铭说,“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你打算答应?”
林铭没有回答。
他看着远处的金属幕墙。幕墙的缝隙里透出一丝阳光,像是一道金色的裂缝。
“冯塔尔,”他说,“你觉得……那些数字生命,真的是自愿的吗?”
冯塔尔沉默了一会儿。
“在浮屠,”他说,“‘自愿’是一个很复杂的词。”
“什么意思?”
“有些人是真的自愿。”冯塔尔说,“他们知道自己要死了,选择把意识上传,换一笔钱给家人。这是他们的选择。”
“有些人呢?”
“有些人……”冯塔尔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是被‘说服’的。”
林铭看着他。
“什么叫‘说服’?”
“你知道的。”冯塔尔说,“威胁,利诱,欺骗……各种手段。最后他们会签一份协议,上面写着‘自愿’。但实际上……”
他没有说下去。
林铭也没有追问。
他知道答案是什么。
“走吧。”他说,“回公寓。我需要想一想。”
……
回到欣欣公寓的时候,王阿茶已经醒了。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浮屠,胸口的银光比早上暗淡了一些——金丹“一”在持续消耗能量。
“条件很苛刻。”林铭说,“三次教学,六十万债务,不能离开浮屠。”
“你打算答应?”
“我没有别的选择。如果不答应,我就拿不到数字生命,炼不了八品金丹,进不了金字塔世界。而且,你的金丹也需要能量。如果我不赚钱,你就活不下去。”
“对不起。是我拖累了你。”
“别说这种话。我们是一个团队,你没有拖累我。”林铭坐在她旁边,看向窗外。太阳正在落山,浮屠的霓虹灯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一道道从建筑深处流淌出来的血管,把整座城市缓缓连成一张闭合的网。
“三天。”他说,“我有三天时间考虑。”
但他知道,他不需要三天。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
那天晚上,林铭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左延伸到右的裂缝。
三万个数字生命。三万条灵魂。三万个曾经活过的人,有名字,有记忆,有爱过的人,有恨过的人。现在他们变成了数据,存储在某个服务器里,等待被融合、被分解、被重新组合成一个新的存在——金丹。
林铭不知道这个过程对那些灵魂来说意味着什么。是死亡?是解脱?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存在?他只知道,如果他想进入金字塔世界,想找到母亲的坟墓,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他就需要八品金丹。所以他会去拿那三万条灵魂。不管代价是什么。
窗外的声音逐渐混成一片——空调外机的嗡嗡声、远处的音乐、更远处的货运列车。浮屠像一只庞大的机械兽,趴在黑暗里,发出沉重而均匀的喘息。林铭闭上眼睛,听着那喘息声。明天,他会告诉莫三清他的答案。他已经准备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