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院的清晨很安静。
易芸芸站在雷启楼外,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她的帽子里,嵌入的金丹还在微微发热。
那种热度从昨晚开始就没有停过,像是很远的地方在共振回应。
她闭上眼睛,试图感知那个方向。
浮屠。
金丹的热度来自浮屠。
“小易。”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易芸芸转身,看到李浪站在台阶上。守藏室管理员的脸上带着那种她熟悉的麻木表情,但今天的眼神比平时更疲惫。
“文仁节召集所有大学者开会。”李浪说,“徐老师让你也去。”
易芸芸愣了一下。
“我?我只是传道士。”
“你是徐老师的弟子。”李浪说,“而且这次的事……和你有关。”
和她有关。
如果和她有关,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
雷启楼大厅很大。
三百多年的古建筑,青砖黛瓦,飞檐翘角。穹顶上绘着星图,金色的线条描绘出二十八星宿的位置。大厅中央是一张长桌,黑檀木的桌面已经被岁月磨得发亮。
周围坐着九个人。
研究院所有的大学者。
易芸芸站在角落,尽量让自己不那么显眼。她是这里唯一一个传道士——在座诸位中职级最低的存在。
她认出了坐在主位的文仁节,以及左手边的徐孚先。其他七位大学者她大多只在典礼上见过几面,能叫出名字的不超过三个。
“诸位。”文仁节的声音从长桌尽头传来,“今天召集大家,是因为一件大事。”
他站起身,走向墙边的星图。那是一幅巨大的全息投影,显示着联邦的星空——以及某些只有大学者才能看到的东西。
“金字塔世界有响应了。”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什么?”一位大学者开口,“这不可能。三十年了——”
“我知道。”文仁节点头,“三十年来,金字塔世界从未对我们的任何尝试做出响应。但昨晚——”
他的手指在星图上划过,放大了某个区域。
“徐师兄,你来说。”
徐孚先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易芸芸注意到师父的眼睛比平时更亮,那种亮度她只在天文台观星时见过。
“太乙神数显示,昨晚有一道信号从金字塔世界传出。”他说,“不是对我们的响应,而是对别人的。”
“别人?”
“浮屠。”徐孚先的声音很平静,“有一个年轻人,正在尝试打开入口。”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
易芸芸的手不自觉地按住帽子。金丹的热度又顶上来一分,帽檐下的皮肤一阵发烫。
林铭。
“一个浮屠的年轻人?”另一位大学者皱眉,“他有什么能力打开入口?我们研究院用九枚金丹、九个大学者都没能成功,一个浮屠的年轻人凭什么?”
“他有一枚金丹。”徐孚先说,“一枚与众不同的金丹。”
“与众不同?”
“三万个数字生命。自愿融合。会说话。有独立人格。八品金丹。”
这一次,大厅里彻底安静了。
周围的目光从星图上挪开,落到她帽檐那枚金丹上。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有人把手指按在桌面上,指节慢慢发白。
“这不可能。”有人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质疑,“研究院用最好的设备、最优秀的学者,花了三年才炼出一枚九品金丹。就算是初一——”他顿了顿,“初一也是不会说话的。有独立人格?那是神话。”
“他用的是分布式炼丹术。”文仁节打断他,“他自己发明的。”
“分布式炼丹术?”
“五年前,联邦理工大学的学生,在一次实验事故之后,发表了一篇论文。三年前,这篇论文被送到研究院。我们采用了其中的一部分理论——你们都知道的,初一的核心结构就来自那篇论文。”
他停顿了一下。
“但那篇论文的作者——他用的方法,比我们更激进。我们选择了稳妥的路线,用四千多个数字生命炼制。他选择了极端的路线,用三万个。”
“三万个?”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样的负荷……意识不会崩溃吗?”
“按照我们的模型,应该会。”文仁节说,“但他成功了。”
他看向徐孚先。
徐孚先点了点头。
“天象显示,他的金丹……带有金字塔世界的印记。”
“印记?”
“像是一把钥匙。金字塔世界在响应他。我猜测,原因在于他的金丹本身就是入口的一部分,而不是依靠他个人的力量。”
“荒谬。”有人摇头,“金丹怎么可能成为入口的一部分?入口需要锚点,需要仪式,需要——”
“需要三十年前失败的一切。”
所有人都看向说话的人。
那是坐在角落的一位老者,头发全白,脸上布满皱纹。他一直没有开口,易芸芸差点忘了他的存在。
“三十年前,我参与过修道院联络计划。”老人缓缓开口,“我是九个人中唯一一个完全康复的。另外五个人……他们现在还在守藏室的某个角落,意识碎片被用来支撑子网运算。还有三个,彻底丧失了自我认知,变成了空壳。”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那次失败之后,向师兄写了一段批注:‘此计划不建议重启,除非找到更安全的联络方式。’我当时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现在——”
他看向文仁节。
“现在我懂了。”
……
会议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易芸芸的心跳越来越快。向汝盛。那个名字她在档案里见过,在守藏室的角落见过,在师父偶尔的只言片语里见过。
第一个触碰天条的学者。进入金字塔世界,在那里待了整整一年。回来后变得沉默寡言,不久后离开研究院,下落不明。
“易芸芸。”
文仁节的声音突然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
“你有东西要呈上吗?”
易芸芸的心跳加速了。她知道这一刻会来——徐孚先昨晚已经告诉过她。
她走到长桌前,从怀里拿出一本笔记本。
皮面破旧,边角磨损,扉页用褪色的墨水写着两个字:“给后来者”。
“这是向汝盛先生的遗物。”她说,嗓子发紧,“我在禁书区找到的。”
“向老师的笔记?”文仁节皱眉,他在禁书区没注意过这个笔记,“他离开研究院三十年了,这本笔记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根据纸张的氧化程度推测,大约是二十八年前。比他离开研究院早两年。”
她翻开笔记本,找到其中一页,把它放在桌上。
九位大学者都凑过来看。
页面上是向汝盛的手写字迹,笔触有力但潦草,像是在匆忙中记录:
“原计划用九人加九枚金丹强行共振,风险太大。我在金字塔世界找到了另一种可能:单向锚定。”
“不需要九人共振,只需要一个在金字塔世界有锚点的人。”
“问题是:我不知道联邦这边还有没有这样的人。”
“单向锚定。”文仁节喃喃,“向老师当年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们?”
“因为他不确定联邦有这样的人。”易芸芸说。她翻到下一页,“但他留下了判断标准。”
“如果有人能在联邦炼出带有金字塔世界印记的金丹——那他就是天然的锚点。”
“研究院可以借助他,安全地打开入口。”
“不需要九人牺牲,不需要七天仪式,只需要——借道。”
“借道?”有人问,“什么意思?”
“单向锚定。”徐孚先解释道,“如果那个年轻人能打开入口,他的金丹就会成为两个世界之间的桥梁。我们不需要自己打开入口,只需要借助他的桥梁通过。”
“但这需要他的配合吧?一个浮屠的年轻人,凭什么配合研究院?”
“不需要。”徐孚先摇头,“他的金丹就是锚点。只要他打开门,我们就可以借道——他甚至不需要知道。”
大厅里又安静了。
“等等。”有人开口,“我们为什么要进入金字塔世界?三十年前的计划已经失败了,我们为什么要再冒这个险?”
“因为时间不多了。”文仁节说。
他走到星图前,放大了另一个区域。
“联邦的意识基础设施正在老化。守藏室的数字生命——那些支撑子网运算的先辈们——他们的意识碎片正在逐渐消散。按照现在的速度,五十年后,联邦的子网将会崩溃。”
“五十年?”
“五十年。那时候,所有依赖子网的系统都会瘫痪。天气预报、交通管理、医疗系统、金融系统……联邦会回到三百年前的状态。”
他看向众人。
“我们需要新的解决方案。金字塔世界可能有答案。”
……
争论持续了一个时辰。
有大学者认为这是机会——三十年来第一次有人接近入口,不能错过。
有大学者认为这是陷阱——一个浮屠的年轻人,背景不明,目的不明,贸然借道太危险。
有大学者认为应该观望——等那个年轻人真正打开入口,再做决定。
有大学者认为应该主动接触——派人去浮屠,与那个年轻人建立联系。
“其他研究院怎么说?”有人问道。
联邦有十七个节点城,每个节点城都有一座研究院。S研究院是最古老的一座,也是实力最强的——三百年前的创始院。但其他十六座研究院同样不可小觑,它们各有专长,各有传承。
文仁节从桌上拿起一叠文件。
“昨晚我已经通过加密频道通知了各院。今天凌晨陆续收到回复。”
他翻开第一份。
“N研究院——专攻意识存储——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愿意派两名学者参与,并提供三枚金丹作为支援。”
“J研究院——研究跨维通讯——持谨慎态度。他们担心金字塔世界的规则与联邦不同,贸然进入可能导致意识解体。但如果S院主导,他们愿意提供技术支持。”
“D研究院——”文仁节顿了顿,“他们三十年前也参与过修道院联络计划。他们的院长亲自发来消息,说‘如果向老师的笔记是真的,这次必须成功’。他们愿意派一名大学者参与。”
他放下文件,环顾众人。
“截至今天早上,十六座研究院中有十二座表示愿意参与或支援。三座持观望态度。一座反对。”
“哪一座反对?”
“M研究院。他们认为金字塔世界的事情不应该由一个浮屠的年轻人主导,应该等研究院自己找到入口方法。”
角落里那位参与过三十年前计划的老者冷笑了一声。
“M院的人三十年前就是这个态度。结果呢?三十年了,他们找到入口了吗?”
“不管怎样——”文仁节抬手制止可能的争论,“这次行动由我们S研究院主导。其他研究院参与的人员,都必须服从S院的指挥。这一点,各院都已经同意了。”
他看向徐孚先。
“根据向老师的笔记,单向锚定需要足够的金丹数量来维持桥梁的稳定。九枚是最低限度,但如果有更多——”
“各院加起来,可以调集二十七枚金丹。”一位负责统筹的大学者说,“加上我们自己的九枚,一共三十六枚。”
“足够了。”徐孚先点头,“三十六枚金丹,足以支撑一条稳定的通道。但人员——”
“人员不能太多。”那位老者说,“金字塔世界的规则和联邦不同。人越多,变数越大。我建议——先遣队不超过五人。”
“五人?十七座研究院,只派五个人?”
“先遣队。先进去探路,确认安全后,再考虑后续。三十年前我们就是太冒进了,一次派了九个人。结果——”
他没有说下去。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
“那五个人怎么分配?”
“S院主导,派三人。其他研究院联合推选两人。”文仁节说,“这是我和各院商议的结果。”
“S院派谁?”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看向文仁节。
易芸芸一直站在角落,没有说话。但她的手一直按在帽子上。金丹的热度越来越强,像是在催促她做什么。
她知道那个年轻人是谁。
林铭。
七年没有见面的高中同学。
他在打开入口。他在做三十年来没有人敢做的事。
徐孚先沉默了片刻。
“向老师的笔记最后一页,还有一段话。”
他看向易芸芸。
易芸芸会意,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页面上只有一行字,墨迹比其他页面更深,像是反复描过:
“这个人出现的时候,帮他。”
大厅里再次安静了。
“帮他。”文仁节重复这两个字,“向老师在二十八年前,就预见到了这个人的出现?”
“向老师的预言从未落空。”那位老者缓缓说,“我跟随他二十年,见过很多不可思议的事。如果他说‘这个人会出现’,那就一定会出现。”
“那我们——”
“如果他能打开入口——”文仁节缓缓说,“我们就派人进入金字塔世界。用向老师的单向锚定法,借助他的金丹作为桥梁。”
“S院的三个名额,派谁?”
三十年前的计划,三分之一的参与者永久丧失了自我认知。这是一次赌命的任务。
“我去。”
易芸芸的声音在大厅里响起。
所有人都看向她。
“你?”有人皱眉,“你只是传道士。”
“我认识他。”易芸芸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那个浮屠的年轻人。他叫林铭。我们是高中同学。”
大厅里又安静了。
“如果两边在金字塔世界相遇——”易芸芸继续说,“我是最好的桥梁。他不会信任研究院的陌生人。但他可能会信任我。”
可能……吧?易芸芸自己也不确定。七年没有联系,他还记得她吗?
徐孚先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亮,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欣赏。
“你确定?”他问。
“确定。”
易芸芸把指尖收进袖口,指甲轻轻掐住掌心。她的声音没有丝毫颤抖。
她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一个传道士?”有人摇头,“这太冒险了。金字塔世界的危险——”
“我也去。”
另一个声音响起。
众人看向说话的人——那位参与过三十年前计划的老者。
“我是三十年前唯一完全康复的人。如果有人对金字塔世界有经验,那就是我。”
“您的身体——”
“还能撑几年。”老人打断文仁节,“与其在研究院等死,不如再看一眼那个世界。”
他看向易芸芸,目光在她帽檐上停了一瞬,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些。
“年轻人,你认识那个叫林铭的人?”
“是的。”
“他是什么样的人?”
易芸芸沉默了片刻。
“他……”她想起高中时那个总是低着头走路的男生,想起那本写着“如果意识可以被量化,那么灵魂是否可以被复制”的笔记本,“他是一个在寻找答案的人。”
老人点了点头。
“和向老师一样。”
他转向文仁节。
“我同意派她去。但我要陪着。”
“那第三个人呢?”有人问。
文仁节站起身。
“我去。”
大厅里一片哗然。
“三十年前,我是九人小组中最年轻的候补。”文仁节说,“那次计划失败后,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现在机会来了——我不能再当旁观者了。”
他看向众人。
“S院派三人:易芸芸、陈老、还有我。其他研究院的两个名额,将在三天内通过加密频道确定。”
……
会议结束了。
大学者们陆续离开,大厅里只剩下易芸芸和徐孚先。
阳光已经完全穿透穹顶的星图,在地面上投下金色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浮浮沉沉,被照得一粒一粒分明。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徐孚先问。
“知道。”易芸芸说,“可能回不来。可能永久丧失自我认知。可能——”
“不是这些。”徐孚先打断她。
他走到她面前。
“你知道为什么我让你来参加这次会议吗?”
易芸芸摇头。
“因为三年前,我在天象中看到了两条命运线。一条是你的,一条是他的。它们在未来的某个点会交汇。”
“我知道。您告诉过我。”
“但我没有告诉你的是——”徐孚先的声音低了一截,字句之间多了很短的停顿,“交汇点在金字塔世界。”
易芸芸愣住了。
“向老师当年说过,金字塔世界需要‘选择者’。”徐孚先继续说,“能够决定两个世界命运的人。”
“您是说——”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可能是他,可能是你,可能是你们两个。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看向窗外。
天已经完全亮了。鸟鸣声从远处传来,混着风吹过廊檐的呜咽。
“你们的命运,从七年前就开始纠缠。现在,是解开这个结的时候了。”
易芸芸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笔记本。
向汝盛的字迹已经褪色,但那行字依然清晰:
“这个人出现的时候,帮他。”
“师父。”她轻声说,“如果……如果在金字塔世界,我遇到了他——”
“你会知道该怎么做。”徐孚先说,“你一直都知道。”
……
三天后。
雷启楼大厅。
三十六枚金丹悬浮在阵法中央,缓缓旋转。金色的光芒在穹顶的星图上投下流动的影子,像是银河在大厅中流淌。
锚石在金丹的包围中微微发光,像是一颗即将苏醒的心脏。
易芸芸站在阵法边缘,看着那些光芒。
她穿着研究院的标准服饰——灰色长袍,草鞋,还有那顶嵌着金丹的灰色毡帽。帽子里的金丹已经热得发烫,那种热度是呼应。
远方,浮屠方向,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那位老者站在她旁边,老人的脸色平静,像是在等待一个老朋友的到来。
文仁节站在阵法另一侧,神情凝重。
其他研究院推选的两名学者也已经到位——一位来自A研究院,专攻意识存储;一位来自C研究院,三十年前计划的幸存者之一。
五个人。
十七座研究院的希望。
“准备好了吗?”徐孚先走到易芸芸身边。
“准备好了。”
易芸芸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林铭的存在,像金丹与金丹之间的共振,不靠视听。
他在那里。
他正在打开入口。
“等他成功。”徐孚先说,“我们就行动。”
易芸芸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话。
但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对某个很远的人说:
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