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抑制器比第一个更难。
林铭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分裂。一部分在维持伪装信号,一部分在处理解锁程序,还有一部分在监控周围的环境——三路并行,每一路都在消耗他的精神力。
“哥,第二层密码破解完成。”小二的声音从脑海中传来,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两层。”
“时间呢?”
“九分钟。距离下一次巡逻还有九分钟。”
九分钟。
林铭加快了速度。
他能“看到”抑制器内部的代码结构——一层一层的防护,像是洋葱的皮,每剥开一层就会发现下面还有一层。泽光的工程师很擅长设计这种东西,把简单的锁做得无比复杂。
“第三层破解完成……正在处理第四层……”
汗水从林铭的额头滴落,落在漫游仓的玻璃罩上,迅速凝结成冰。
“最后一层了……”
小二再次使用了那个“授权解锁”的伪装信号。三秒钟的空白,三秒钟的危险。
叮。
抑制器的屏幕从红色变成绿色。
资产98-23。状态:抑制解除。
漫游仓的玻璃罩升起,里面躺着一个年轻的男人。他看起来大概二十三四岁,黑发,瘦削,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恐惧。
“我……我在哪里?”
“你安全了。”王阿茶扶着他坐起来,“我们是来救你的。”
男人的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漫游仓、冷白色的灯光、还有那一排排整齐的“棺材”。他的身体开始颤抖。
“我以为……我以为我会一直在那里面……”
“现在你出来了。”王阿茶说,“你能走吗?”
“能……”男人试着站起来,腿在发软,但他咬着牙撑住了,“能走。”
林铭没有时间多说什么。他已经走向第三个漫游仓。
资产98-31。
……
第三个抑制器破解的时候,还剩下六分钟。
林铭的鼻子开始流血。
血是温热的,从鼻腔流出来,滴在嘴唇上,有一股铁锈的味道。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哥,你的状态不对。”小二的声音带着担忧,“过载了。再继续下去——”
“还能撑。”林铭说。
“哥——”
“还能撑。”
漫游仓的玻璃罩升起。
里面是一个女人,大概三十岁左右,短发,脸色苍白。她醒来的时候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林铭,眼睛里有一种异常的平静。
“你是来救我们的?”她问。
“是。”
“为什么?”
林铭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只是在做——从纸门那里买路线,从方珂那里了解情况,然后进入98层,救出姜辰。整个过程他没有停下来问过自己“为什么”。
但这个女人在问。
“因为……”他想了想,“因为你们不应该被困在这里。”
女人看着他,眨了眨眼。
“我叫苏晴。”她说,“记住我的名字。”
“我会的。”
林铭扶她站起来。她的身体比姜辰更虚弱——被困的时间可能更长。她的手臂细得像竹竿,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
“你被困了多久?”林铭问。
“一年。”苏晴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一年前,我来浮屠找工作。泽光的招聘广告说‘高薪、包吃住、轻松工作’。我当时欠着债,急需用钱。”
她停顿了一下。
“签了合同之后,我才发现,‘工作’是躺在漫游仓里,把意识连进虚境,每天处理十六个小时的数据。如果想退出,就要赔偿‘培训费’——比我欠的债还多。”
“所以你被困住了。”
“所以我被困住了。”苏晴说,“最初几个月,我每天都在想办法逃跑。后来……我开始忘记自己是谁。”
她看着林铭,眼睛里的平静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下面的东西——愤怒、绝望、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今天是我第一次记起自己的名字。”
林铭没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地扶着她,帮她适应久违的站立。
现在他们有四个人需要撤离——姜辰、资产98-23(他还没来得及问名字)、苏晴,加上林铭自己的队伍。
“还有时间吗?”舒云起从旁边走过来,手按在刀柄上,“我听到什么了。”
林铭停下动作,集中精神去“听”。
脚步声。
从远处传来。
规律的、沉重的,像是金属靴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保安。”纸门的声音变得紧张,“他们提前来了。”
“提前?”林铭皱眉,“不是还有六分钟吗?”
“他们改了巡逻时间。”纸门说,“或者……他们发现了什么。”
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铭能听到不止一个人的脚步——至少三个,也许更多。
“小二,能确定位置吗?”
“三个人。”小二说,“从主通道过来,距离大概一百米。两分钟内会到达这里。”
两分钟。
林铭快速评估局势。
他们现在有七个人——林铭、王阿茶、舒云起、纸门,加上姜辰、苏晴和那个还没问名字的男人。七个人,只有舒云起有战斗能力。王阿茶有预知,但她不是战士。纸门是向导,不是打手。林铭自己……他现在的状态已经接近过载,再战斗的话——
“不能正面冲突。”纸门说,“我们得撤。”
“来不及了。”林铭看向来时的方向——那个通风管道的入口,“通风管道太窄,撤离速度太慢。他们会追上我们。”
“那怎么办?”
林铭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分两组。”他说,“纸门带着他们三个从通风管道撤离。我、阿茶、舒云起留下来拖住保安。冯塔尔在外围接应,有变故他会支援。”
“什么?”王阿茶的银色瞳孔睁大了,“你要留下来?”
“没有别的办法。”林铭说,“通风管道一次只能过一个人,七个人一起撤,速度太慢。必须有人拖住保安。”
“那为什么是你?”
“因为我能做到。”林铭说,“小二的并行引导不只是用来伪装信号的。我可以用它来干扰保安的通讯、打乱他们的协调。阿茶的预知可以提前判断他们的动向。舒云起的刀可以在近战中牵制他们。”
他看着王阿茶。
“三个人,配合起来,能拖住他们足够长的时间。”
王阿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你不是在拖时间。”她说,“你在赌命。”
“我知道。”林铭说,“但这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脚步声更近了。
纸门已经开始带着三个被救的人向通风管道移动。姜辰回头看了林铭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走吧。”林铭说。
纸门点了点头,消失在管道入口。
……
三十秒后,保安出现了。
三个人,穿着灰色的泽光制服,手里握着某种武器——不是枪,是电击棍。他们的头盔遮住了脸,只露出两个发光的护目镜。
领头的那个比其他两个高半个头。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节奏上,像是一个经过严格训练的士兵。
“小二,那个领头的是谁?”
“框线。”小二的声音变得严肃,“泽光保安队长。九品金丹持有者。”
九品金丹。
林铭的眉头皱了起来。
九品金丹在浮屠不算什么——大多数炼丹师都是九品起步。但框线不只是有金丹,他还有完整的保安训练、对泽光大厦的绝对熟悉、以及两个同样受过训练的手下。
三对三。看起来势均力敌。
但林铭知道,他们的状态不允许持久战。他已经过载了,鼻子还在流血。王阿茶的预知有使用次数限制,用多了会崩溃。舒云起是三人中状态最好的,但他面对的是三个专业保安。
“你们是谁?”框线的声音从头盔后面传出来,低沉,沙哑,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这里是泽光禁区。未经授权进入,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舒云起冷笑一声,把刀从刀鞘里拔出一寸,“你确定?”
框线的目光落在舒云起身上。那双护目镜后面的眼睛看不清表情,但林铭能感觉到一种评估的目光——在衡量舒云起的威胁程度。
“海大师的刀法。”框线说,“你是他的儿子?”
舒云起的手顿了一下。
“你认识我父亲?”
“浮屠老人都知道的刀客。”框线说,“我见过他的决斗录像。那把刀,是他的遗物?”
“不是。”舒云起说,“这把刀是我自己买的。他的那把……”
他停顿了一下。
“在三清殿。”
框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向两侧的手下做了一个手势,三个人同时散开,形成一个半包围的阵型。
“最后一次机会。”他说,“投降,我可以给你们一个体面的结局。”
“什么结局?”林铭问。
“成为资产。”框线说,“和那些漫游仓里的人一样。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直到身体报废。然后你们的意识会被提取,存储在泽光的数据库里,继续工作。永远。”
“听起来不怎么体面。”
“比死强。”框线说。
林铭看着他。
“我拒绝。”
框线没有再说话。
他举起手中的电击棍,向前迈出一步。
电击棍的顶端开始发出蓝色的光芒——那是高压电流的颜色。林铭能感觉到空气中的静电在增加,头发开始微微竖起。
“阿茶。”他低声说。
“我知道。”王阿茶的银色瞳孔闪了一下——那是预知能力启动的征兆。
“左边那个会先动。”她说,“三秒后,从你的右侧绕过来。”
林铭点了点头。
“小二,准备干扰他们的通讯。”
“收到。”小二的声音变得专注,“等你的信号。”
舒云起已经把刀完全拔出来了。那是一把普通的刀,没有任何装饰,但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刀刃反射出一道寒光。
“我父亲说过一句话。”舒云起的声音很平静,“‘决斗的胜负,在出刀之前就已经决定了。’”
他看着框线。
“你觉得,胜负决定了吗?”
框线没有回答。
但他的动作说明了一切——
三个人同时发动。
舒云起的第一刀劈向了框线的护目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