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人寰
李明都进入视界的同时,过海号距离灰飞烟灭也只剩下几个瞬间。直到被粉碎前的最后时刻,丹枫白凤,也可以说丹枫白凤的分体也非常清楚地明白她是逃不掉的。所以她必须要做一个选择。这个选择她一直掂量到了现在,并且每时每刻都在做出同样的选择。
第一个选择是尝试开门,将截至目前的所有情报送回其他万千个身体。这是个有风险的举动,因为星桥的痕迹一定会被追溯。但这也是最能满足其他万千身体不能休止的求知欲的举动。“她们”或者“她”等待太久了。
而第二个选择则是……什么也不做。
达生世的不定型们很难理解。然而在人类世,仍然普遍认可一种可怕的真理。
那就是信息不灭。
哪怕粉身碎骨,也只是分散开来。哪怕落入视界,也只是暂时隐蔽。
当时的战场上,过海号更接近璇座军还是仙女军,是被璇座军彻底的粉碎了,还是被仙女军无情的销毁了,丹枫白凤都不得而知,机能上的差距太巨大了。但她相信,相信不论是哪个军队都几乎一定会提取残骸信息、了解情况。她在璇座军中本有卧底,在仙女军中也未尝不能运作渠道,所以只要保证信息会留存下来,最好还能被不停复制,存在更多的备份,她就迟早能够得到当时的记忆数据。
丹枫白凤认为第二个选择更接近于正确。
在距离造访百万年后的一个夜晚,至尊首决定放弃维持自身的定形。行将离开银河的丹枫白凤最后一次造访了反熵核至尊首。反熵核停留在银晕的边缘,最后一次向她招了招自己第一千一亿只手,让她在自己的第一千一亿只眼睛上停留,讲述她所得到的过去的故事。
丹枫白凤对至尊首说:
“当时的‘我’对答案感到了满足,这份满足感让我下定了决心,下定决心什么都不做。”
至尊首就问她:
“现在你已经取回了这份遗失的记忆。我首先想问的是,他们到底有没有成功进入玄枢?”
丹枫白凤的回答是:
她不知道。
因为李明都的想法是不完备的。
所谓映射的关系并不一定代表某种通路,甚至可能不意味着信息可以彼此观察。就像是纠缠态一样,映射只是说明存在着某种对应的关系罢了。
“但‘我’没有反驳那人,是因为当时的‘我’在旁听后也认为通路就藏在永坍缩体和其中的星簇里。原形人类毕竟一定是通过某种方式使自己的肉身能够游于物外的。只是他说不准,我也说不准,我们都预测不了未来,也计算不了过去。”
她说。
按照李明都的想法,可能会存在三种通路。
第一种路是由永坍缩体的性质决定的。
物质在坍缩的时候,由于密度的极大化,会闭合时空曲线形成视界,意味着无法逃离。然而永坍缩体到底是没有成功的坍缩,理应闭合的曲线无限接近于封闭,但究竟没有正确地封闭,而始终存在孔隙。
在自然的世界中,黑洞是成功的闭合,坠入黑洞视界的物质永不复还。而在密度不够大的中子星周围,时空不曾闭合,仅仅是发生扭曲,所以光线在中子星周围沿曲线的空间弯路前进,从人的背后走过一圈会回到人的身前,让往前看的人可以看到自己的后脑勺,但到底能够逃逸。
孔隙的存在,意味着可以人造通路,这就又像是六垠了。六垠就是一个口袋式的空间,留了一条狭窄的路。
第二种路则是由星簇的性质决定的。
大火永坍缩体的形成依靠的是内部的星簇,是星簇不停地在抵抗引力的重压。因为没有形成事实上的奇点,星簇的性质并未被完全消除。
至于第三种,便是同时混合了前两者,既有星簇的性质,也有永坍缩体的性质。
路只是个虚指,它意味着曲线不曾封闭。
不论是哪一种,亦或是其实不存在小路,都要亲身进入视界,才能知道。
恢弘的至尊首就继续问道:
“那么,‘你’到达了终点吗?”
丹枫白凤目光垂视前方,她回答道:
“我不知道那个‘我’有没有将自己的一部分追随而去。如果我没有去,那么我一定会无比憎恶那个自己,即便这是一场有去无回之旅,也不该错失整个人类历史最大的谜。但如果她去了,我也会无比憎恶那个自己,因为‘我’不论看到了什么,都注定不可能与现在的我分享。所以,她最好还是别去罢。”
往后越过再十七亿年,银河系与仙女系的拥抱终于到了最后的阶段。两个河系的中央黑洞开始合并。与此同时,不定形的观念与不定型的认同彻底占据了目前已知所有生物圈的主流。遍布银河的不定形早已忘记了过去还曾有定形和人类的历史,人类再也没能回到地球。唯一记得此事的最终的导师在新阿美西亚的顶上庄严地宣布人类世就此终结,世界的、宇宙的、未来的未来终究回到了不定形的手中。然而不定型们早就不再在意这十多亿年前的陈事过往,只当做闲谈夜话。
至于现今距离地球七亿公里的玄枢内部,这全部十七亿余的年月在时间的弯曲中仅仅过去了八秒钟。八光秒正是永坍缩体所处轨道的周长。
在擅自闯入的第一瞬间,过海号的船员们就被陡峭的境界线全部撕成长条的碎片,牵着的手与连着的绳全部断裂,进入了不同的时间。细胞机器保护思考器官,彼此拼接肉块,维持了最低限度的结构。
缠在一起的长条通过了紧致的空间。八秒钟后,奇异的光亮逐渐分离,变成一系列离散的星点。拼接的机器开始复原人体。李明都眯缝着眼睛,前方先是出现了他自己的影子。那是几分钟以前,他飞向玄枢的瞬间。
人体已经降速了。然而光却依旧按照原本的速度向前飞去。于是来自身后的景象不断映入他的眼帘。他站在原地看到自己的影子越飞越远,飞到自己的前头,一直飞到一个黑得见不到底的洞中。而那就是几分钟后,以及几分钟前,过海号上的船客们坠入视界的瞬间。
这部分的光是与他进来的,走过了相似的路径。而有些光,是因为散射折射干涉从其他角度误入此间的,在光谱上移动得更远,在形状上拉伸得更多。因此,观察世界,远不如省视自己的过去那么清楚。
他只能看到在他们进入视界后,大火永坍缩体周围先是出现几个小的光点,然后便闪起了一种空前的明亮,就像是一轮太阳在虚空升起。还在外部的过海号在曲折的光线中像是埋在沙子中的岸上鱼,在眨眼间便被淹没。但光线只闪了一瞬间,就消失了,在原地,李明都注意到有许多只能辨别出形状的东西迅速靠近,像是雾在互相渗透,又迅速远离,像是鱼群跃出圆球般的海面。凌乱的鱼群勾勒出了巨大的半球体,但看不清楚任何一点的痕迹。不定型的船布满天际。
直到一声巨大的霹雳。这里变得空空荡荡,好像所有的人类和不定形都消失了。时间开始加速流动,天地变得澄澈无比,只剩下了玄枢的影子,冷漠地挂在高高的太阳的前方,度量着宇宙的光阴。
在视界的一侧,时间在膨胀,而在视界的另一侧,时间正在收缩。
人的速度越慢,历史从人的边上飞跃的速度就越快。时隐时现,定形的、不定形的、人来人往的历史犹如万花筒般紧贴在空间的表面,几乎不能分辨。漫漫天空先前还是亮堂,很快变暗。过去,人类和不定型的大战在太阳系的附近制造了数个旷世的光源,人们说它们将照耀数千年甚至数千万年的时间。然而这些光源现在在数分钟内消失殆尽,变成了随着时间的波痕摇曳、泛着微光的背景辐射。
无数的星星被牵引着改变了位置,在时间弯曲的长线中变成一连串彼此相连的球体,在连续来回的流动中,如丝如缕,犹如墨滴在水中的扩散。临界光速飞船在空中留下彩练般的航迹,连接了八荒四海,延伸到了岁月的尽头。在飞驰而过的天地里,一些星星变得无比鲜红。而一些星星却已经冷却了,再也不可能在发出光亮,影子也同时消失了。如果认为人类的生命相比宇宙不过是沧海一粟,那么星星的历史,也同样只不过是一瞬间的烛火。过去有其开端,未来却是无限。时间张开了巨口,在前方变成了无底的深坑。而所有被抛弃的历史,就全部滑落,在身后、最后、最遥远的地方凝聚,变成了一颗深深地在凝视着的闪着光的眼睛。
这就是从过去到未来的所有庄严的历史。
李明都认识到如果就这样滑落,他很快就能看到宇宙的尽头,甚至看到在未来等待着一切的天球,以及天球本身的消亡。
好在紧接着,他的速度更慢了。从前方吹来的粒子风,阻碍了人的进一步坠落。然后,一堵墙,一堵像是无限高的墙出现了。它出现在很近的前方,而世界被挤到了它的边缘。在墙的边上,时空稳定了下来。
李明都没有向前,而是悄悄地绕路了。
一个好消息是,先一步进入这里的不定型和仙女军是不知道有这么一些人存在的。
所以他不需要把力气花费在辨别真假上,而轻易地找到了他的同伴。本巴正在向前飞去。本巴原先也是和他距离最近的,比他飞得更快。
“小心!”
李明都拉住了他。在拉住的瞬间,细胞机器确定了彼此的特征。
本巴几乎以为自己要死了,细胞机器群传递了稳定的情绪,他才转过头来,发现原来是自己的同伴。李明都立刻问他:
“你的时间过了多久?”
这是早就商量好的。视界的边缘是时空曲率变化最夸张的地方。每一寸物质经历的时间可能都不相同。如果没有经历调制,本来的人身绝无可能通过。
“我过了四分钟。”
“还好,我也只过了半年。”李明都读取了自己的时间计数,这个计数主要参考了物质自身的熵增。
本巴接着问:
“你看到了外界吗?外面的时间走得太快了,光来光隐,我实在看不明白。人类和不定形的大战很可能已经全部结束了——人类好像已经失败了。”
“别怕。”李明都说,“你忘了,我们去的是什么地方吗?”
本巴猛地醒悟过来。
明都继续说道:
“那里既是一切空间的起点,也是一切时间的终结。从那里可以到达所有的时间和空间,是万象的枢纽。所有的历史都紧紧地贴在它的表面,是它的一个切片。它度量了一切,重建了绝对的观念。”
然而,本巴却没有完全听懂李明都的解释。
在这个时候与这个地方,或许只有李明都领悟了玄枢的真理。
本巴又指着墙问:
“你觉得这是玄枢吗?”
“很像。因为它向上没有尽头,向下找不到来处。”李明都说,“但我见过玄枢,它不是玄枢。人类用的不是这种材料,这种材料,应该是不定型的。不定型们在马亚尔第二星团的建筑和这个是一样的质感。这是不定型的工事。”
丹枫白凤没有不定型工业的详细情况,所以李明都也不能知道实情。但他基于直觉的判断没有错误。
不定型最早地进入这里,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材料建造了据点。这个据点和其中的所有不定型完全隐没在了历史里,直到了许多年后,知晓一切的新阿美西亚说这个据点的名字是见渊。
而仙女座人进入到这里的部队给自己取的代号则在达生世前期就因为卓玛吉祥被许多人得知——
雷声。
因为时间的尺度被极大地拉长了。所以双方源源不断进入这里的部曲其实并没有想象得那么多。这是一个真正的、具有绝对的偶然性的事件,完全取决于微观的量子效应。
不定型军在两百年内陆续派出了十一个标准质量军团。然而这十一个标准质量却被强行分割,散布在了超过百亿年的漫长岁月里。迄今仍有不定型的军队还没有成功降速。仙女座人亦是如此。
人们把外部宇宙的历史分为不同的时期。那么不定型与仙女座探索大火永坍缩体内部的历史同样可以分出不同的时期。
如果把他们第一次进入到了解到星簇存在标记为接触期。那么现在已经经过了建造期、收拢期,到了第四个时期合一期。历史上猜测过海号船队开始行动时,已经是合一期的尾声。
“我们……还是来得迟了。”
绕行以后,船客们很快就发现高墙的底下,另有一座仙女座人的墙。两座墙都建了可能有四分之三的周长,一座墙的轨道更高,一座墙的轨道更低。两座墙的尽头都已经破碎,不定型向左的建筑像是金属的蛛网,人类向右的建造好比格栅。双方在双墙交错的缝隙间开战,始终没有直接破坏墙体,而呈出你进我退、你退我进的奇异姿态。
李明都和本巴小心翼翼地躲过了这两个军队所有可能的目光。他们想要看到墙内是什么,他们只看到了上面的墙与下面的墙、底墙与顶墙之间是一大片破碎的裂痕。
在七天后,他们才找到第一位同伴。
然而这个同伴在历史上没能留下自己的名字,达生世的资料只显示他是在旬始星上加入过海号的。
在找到他的时候,他在物质上变成了均匀的像是果冻一样的椭圆的饼。李明都在饼里找不到记忆里那张看上去还像是个孩子的脸。在尸体里,保留了一份格式整齐的数据。数据记录了这个人体在超过百万年的漂流中对身边的感知,记录终止于二十年前。
本巴说:
“我们走吧。”
李明都却摇了摇头,那张与昏暗的天色逐渐融为一体的淡黄色面孔上映照着天边惨淡的星:
“不,我们把他‘回收’掉吧,不能浪费那么多的质量。”
时间,是熵的箭头,也是对物质力量的量度。穿越视界耗费的时间越长,也意味着越衰老,在银河人类工业体系中的价值更低。但物质始终是物质,比起虚空而言仍是珍惜的。
船客们是手牵手一起坠入视界的。许多的船客只经历一瞬间或者数天、数年。一百万年意味着极其细腻的知觉,可以详细地判断周围的船客是如何弯曲、又是如何漂走的。
李明都一行下一个找到的是多吉,多吉已经聚集起了一个小队伍。据他所说他自己找到了三个人,之后又与一个四个人的队伍汇合。船客们有意识地彼此靠近、汇集,到了最后一共有三十个幸存者。这三十个人里面没有遥山几微。找不到的人可能就是死了,或者还没有脱出视界的边缘,进入稳定层。
再之后几天,他们没能找到更多还活着的同伴,反而看到了不定型新的援军,来到了这片与世隔绝的内部。
船客们隐匿在黑暗中,他们用回收的物质制造出一种絮状的黑糊糊的掩体。这种掩体既不发出光,也不会发射光。为了控制信号的传播,受限的网络世界里只有一片昏暗的红光。
“墙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他们都要建成高墙式的工事?墙后面是什么?”
“墙的后面就是星簇。”
李明都在红光下,坚决地回答道:
“只可能是因为墙里面就是星簇。根据历史上的教训,制造封闭空间,完全封闭星簇就可以抑制星簇的扩散。星簇的概率波就是星簇的生长。所以要把它放在一个巨大的长方体的盒子里,要把它做进一本书里,要把它做到一个球中。”
到了这个时候,李明都已经有八成的概率,确定星簇就是路,路就是星簇。人类的玄枢很可能就是建立在星簇这一现象之上的。
然而也仅仅只是八成而已。
“我明白了……那等不了了,不可能再找了。”多吉自言自语道,他的声音越变越大,“那我们必须要尽快了!”
卓玛浑身战栗起来,翕动着嘴唇想要说些什么,但本巴死死地盯着她。
多吉的精神越发抖擞,越说越激动:
“很可能,不定型或者仙女军先进来时,见到的就是正在生长的星簇。星簇自身抵抗了自身的重力,消除了扭曲的时空曲率,这才清出了这一大片稳定的空间。同时,在进入以后,为了重新封闭星簇,他们不得已模仿原形人类建造封闭空间。我们必须要在他们决出胜负以前,就找到路。”
“多吉说得没错,这里是等不了的,越等,变数越大,墙体一旦完工,我们就失去了接触路的机会。”
说完,李明都却沉默了一会儿。
多吉的推测和李明都不谋而合。但是李明都也非常清楚,他并没有必胜的把握。最后一段路,在这段路上最后的一小段,仍然是无比曲折。就算走过了这全部的路,在终点等待人们的也未必真的是光明与希望。哪怕只有一个人,他也要把这条路走完。他伸出手来握住拳头,坚决地说道:
“如果想要胜利的话,我们就只有一条路了。”
“没错,只有这一条出路,那就是胜利。”
那时候,本巴把手放在了李明都的手上,他的脸上隐隐约约流露出一丝微笑。他对着李明都说道:
“这就是我们一起来到这里的意义。这里是一切时间的归宿,是能够改变一切的地方。”
如果是为了别的,那没有人会来到这里。
接着,人们相视而笑,把手叠在了一起。没人说话,也许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也许是所有想说的,都已经被说过了。
在这个临时的庇护所中,只剩下检测器仍然在忠实地聆听着宇宙微波庄严的底噪。四散的手在空中挥舞,就像是在打着拍子唱着向上的歌。
对于本巴来说,先前看不清楚的目标,现在从入口到结束,已经越来越清晰可见,不再像原来虚无缥缈。天空变得是那么的低。
而对于多吉,他为这未知的新奇的被原形人类和不定型隐匿起来的世界感到惊奇。命运降落了下来,就在他的脚底。也许,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微不足道的、放在一千亿个生命中也只是属于后三分之一的凡人,但更可能,他也是一个勇敢的、美好的、能够成为英雄的人。
卓玛什么也没想,因为想也没有用。都已经到了这个田地,她也没什么能做的,没什么能劝阻的,她甚至不明白到底在做什么,她只能服从命令。死则死矣,只是随波逐流罢了。
他们休息了十二个小时。十二个小时后,这三十个人各自回收了一部分掩体,作为半隐身的装甲,紧贴在自己的表面。
李明都问:
“都准备好了吗?”
“好了。”
一个在历史中没有留下名字的人回应了第一声。然后就像是演奏音乐一样,第一个乐器还没有奏完,第二个乐器就已经响起了,接着第三个、第四个、所有的乐器都在次第响应,先是男人的声音,然后是女人的声音,一直到所有的人的声音汇和成唯一庄严的声响。多吉在末尾大喊道:
“好了,好了,大家都好了。”
而在队伍的边上,卓玛站在本巴的身后,对本巴说:
“终于全都如你愿了吧。”
本巴顿了下,侧过头来说:
“别离我太远。”
李明都的目光慢慢地转移,看过了每一个人,像是想要将所有人的面孔记在心里。然后他转过头去,看到两座高墙的夹缝中,透出了隐约的红色火光。在那个瞬间,李明都好像完全变成了另一幅模样。本巴从未见过李明都的脸上露出过如此决然的表情。那双漆黑的眼瞳里只剩下了前方的火焰,像是想要把全部的不定型全部烧成灰烬,而他的眼白中却映照着初出的清澈的群星。
“那就一起出发吧!”
随着一声令下,他放开控制,再也没有任何东西羁绊,像是失坠一样地向着双城的夹缝,轻盈地飞去了。就在这一刹那,四面传来连续的二十八声像是弹弦似的轻响。最后才是多吉收尾的答应。
网络连接在一瞬间断开,没有任何人留在原地。三十个孤零零的小点,向着唯一在发光的地方飞驰地降下,为了隐蔽与伟大,所以不曾发出任何的光芒。多吉按捺不住心中的冲动,释放了更多的动力,越过了队伍,来到了李明都的左后方。
“老大,让我冲到前头!”
李明都默默地注视着他兴奋的紧张,对他说:
“回去!”
“好!”
快活的年轻人不假思索地答应了,随后才反应过来,抱怨道:
“为什么呀……”
李明都却严厉地讲道:
“你听着就好了,紧紧跟在我后头。”
他们下降到接近顶墙的时候,两墙相间的空间就映入到了他们的眼帘。李明都只能看到顶墙的上面、下面和底墙的上面。在所有三个面上都有零星露出的铅笔形的、半球形的、方块形的建筑物。有些建筑物的上头还挂着巨大的飞船。墙远比他们想象得更薄。与其说是墙,不如说是壳,在设计理念上类似于戴森壳。
两墙相去七万公里。就在狭窄的战场上,人类发起了又一波新的进攻。灰色的方块自动机群像是瀑布一样从人建造的底墙腾飞而起,向不定型筑造的顶墙流落,连成十余道贯穿天地的黑柱。在外的黑柱就像是封条一样,卡住了顶墙向外延伸的边缘,阻止顶墙的完工。
而不定型们早就在相距甚远的区域设置了数量空前的武器,用纯粹的反物质连续轰炸黑柱,形成一连串连绵的光圈。物质沸腾的气浪滚到了墙上城市的边缘,就像是潮水撞到了岩石上一样,在网状的高塔边上粉碎成了浪花。乱流东倒西歪地吹散在太空之中。
船客们继续下降三万多公里后,不定型出动了第二军和第三军,从天上斜斜地往底墙进攻,开始投射负能量弦。负质量场的形成,立刻影响了时空。人类建造的底墙就像是水面一样开始不安地躁动,因为负质量与正质量引力截然相反的斥力性质,而被迫尝试把自己撕裂。雷声当机立断出动了孛罚政的六个团飞起作物理迎击,推稳空间,消除相斥。天上的战斗也就开始了。
与现状对应的外界历史上,是仙女系军包围这一视界的时间最长。也因此,仙女系军投放了多得多的质量。然而仙女系率先建成的底墙靠近星簇,人类因此不敢凿井,也不敢提取真空,采取的是物质上的进攻。不定型后来据上,占据高空,反而在真空层面的操作空间更多,尽管质量能量本是一者,但归根结底,不定型在能量上是更充沛的。
三十人刚刚落到底墙上,双方的斗争已经驱散了太空阴沉沉的黑暗,造出了一大片恐怖厚重的火光,像是太阳一样绚烂地照亮了墙面上的凹凸起伏。
船客们在所有频道都保持了静默,装作灰尘一样小心翼翼地紧贴着墙面。如果认为丹枫白凤是活物,那么这里的墙也是活物,只是人格更单调、更乏味的活物。李明都的细胞机器渗入其中,从数据的管线中暴力破译了一部分信号。在这些外层信号里,不涉及战略安排,也不涉及其他机密,只是墙自体的思考:
“我将完成。我必须完成。我在遭到攻击。我需要修补。我需要修补自己。”
除此以外,就是密密麻麻的时间戳和地点戳。从这里获得不了什么,船客们还是需要冒险前往战线的边境。
仅仅半小时后,大地发出轰隆的响声,山峰从平地中升起,就像是从叠叠高中抽出的积木,把三十个人分割了开来。
仙女座军没有尝试沟通,也没有沟通的必要。他们的判断和璇座是一样的——人也不过是物罢了,而信息不灭。
针对这些擅闯者的清扫开始了。立起的积木塔同时吼叫起来,抛出了大片的微粒机器。微粒机器被挡在盔甲外,无法入侵机体。微粒机器转而聚集,形成物理上的多足机器,化作大手,抓住了其中一个船客。
李明都一刻不停地撞向大手。细胞机器向外渗透,与微粒机器们形成僵持。多吉见状,从另一侧越身过来,激发电磁场,从后部用场撞散微粒机器。
李明都的眉头松解开来,朝着多吉点头。多吉的眼睛里闪着一种稚气的光泽,他回以笑容:
“怎么样?”
“干得漂亮。”
两人同时拉住船客。船客将自己的半身易为流形,像蛇一般摆尾从微粒机器群中挣脱。一切万幸,只损失了部分质量。接着,三十个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向硝烟最密的地方突围。
微粒机器们在这时终止了追索。它们向着积木塔回流,积木塔上便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眼睛,仰望空际,扫视太虚。
硝烟在天地之间的膨胀,就像是一朵朵高耸的云。有的云是白色的,有的云是红色的。黑柱就像是顶天立地的巨人,在巨人们的身旁闪耀着黯淡的蓝光。不定型清出了一大片阵地,但没能推倒任何一根柱子。它们也注意到了底墙上积木塔忽然的战场,注意到了这群奇怪的小点。
也巧,这些奇怪的黑点就在他们要推进的战线方位上。
于是一艘电磁力里看不见的飞船从大流飞出。在这艘船的背后,还跟着一连串梭针似的巡航单元。这全部的一切一直数百公里的时候,才能被船客们的引力侦测预警。
七万公里的战场还是太窄了。船客们急切地分散。船从无形中现身,梭针们不急不忙,分成一片片交错地追去。唯一的好消息是飞船本身没动,它轻微地震动一下,朝着另一个空白的方向炸出等离子的火焰。天色由此骤然转亮,显出一大片壮丽的红晕。仙女军到处有伏军。埋伏在这里的微粒机器被逼显形,像是火星子一样迸散。
李明都、多吉还有其他六个船客走的是同一个方向。在他们身后不急不慢地追着几根梭针。
多吉心跳得厉害。他敏锐地察觉到仪表上数值的误差。误差来自于黑柱的方向,射来了几束整齐的中微子流,就像是宇宙嘈杂的背景中忽现出几声无上和谐的奏音。
“我去前面看看。”
说完,他就等不及地释放动力,往前飞过上百公里。宇宙看似空,却处处都存在着物质。战场也是一样的。在这一片广大的区域里,就在不久之前,也发生过战斗。硝烟随着时间散去,露出了天上大爆炸产生的亮光。肉眼看不见的碎屑与灰烬在这里像是羽毛一样随波逐流地飘荡,里面保留着死去的人们对战场残存的记忆。多吉读取到了一个人的回忆,回忆里记录了不定型失势退兵的瞬间。
“这里是安全的!”
多吉大喊了一声,便回转过来。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哆嗦了一下。一颗肉眼看不见的微粒机器飘到了他的外壳上。涌动的机器们识别到了这外来的异端,一拥而上将其吞并。幸福的无知只持续一瞬间。
追在后面的李明都看到黑柱的表面出现了不同寻常的颜色,就像是黑色的树皮上长出了翠绿的新枝。可是,这些树枝不是新长出的,而是原本就有的,只是隐匿了自己罢了。它们是不定型被打散的一个残部,它们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多吉也意识到了这点。
“去三点钟方向。快跑!”
但同样是电磁的传播,指令没有武器直接。因为物质或者能量流被约束到了几乎没有任何光能散逸的地步,所以从侧面、乃至正正好好的背面都完全看不到攻击的轨迹,只能见到一个结果。弥散的光烟上生出了血红色的云彩。战场的红光照亮了这凝固的雷霆,四散的射线像是回响的狂风。多吉从黄昏色的云中蹿了出来,一声都不响。他的身体却在剧烈地抖动,他忍痛难禁,想用手指挠挠自己的胸口,但越挠越痛。不定型的细胞机器从他的胸口涌现出来,像是长了一个巨大的脓疮。而那些不便利用的外壳就向空中脱落,变成了越来越沉重的雨。
破壳而出的细胞机器,是不定型,也是不定型的武器。原本的活人的记忆现在只保存在它的数据里。它排出余热,周围就吹起了阵阵热风,激荡着人的灰烬。粘稠流动的表皮上转动着像是人的电子眼,斜睨着来不及赶来的船客。
然而它所观察到的,既不是恐惧,也不是痛惜,而是纯粹的憎恨,一种在过于漫长的战争中都快被它的前代所遗忘了的感情。
一个人在死死地盯着他,伤痕斑斑的手指像是想要捏碎自己的骨头。
船客们都清楚多吉必定是死了。
李明都恨得发抖。其他四位船客跟上他的步伐。他们在电磁转瞬的交流中,交换了身后梭针的位置演算。
“没办法了,还是只能从这里突围。”
李明都的额头被红光映得凄惨,他旋即长叹一声,极力张开双臂,朝着不定型的方向跃去。不定型看不清底细,对这种弱小的情感只有一声嘲弄,立刻转身逃向新枝。
李明都还有船客们的肉身作为幌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漫天的微波隐藏了尘埃。谁也不关心不定型身后紧紧跟着一粒看不见的引信。
梭针与炮火按照预计到达了船客们的身旁。火光在他们的身后炸开,周边的世界在霎那间一片清净,所有外界的信息全部被耀眼的白光抹平。
不定形已经接近了“新枝”们的左右。它正要汇报从多吉的体内得出的奇怪情报。“新枝”们却停止了摇曳。
那只不过是几微秒之间的事情。它们从引力波中察觉到了引信的存在。但他们错误估计了这一引信的本质,只是轻微地推动真空,形成曲率,抗拒引信的向前。于是,来自丹枫白凤的特殊引信就在他们身前,也在黑柱的旁边炸开了。
不定型惊骇地转身,新枝们在瞬间就发现周围正在形成一层视界。它们当机立断要中和空间,消除涨力。然而就在它们的身后,在引信的附近,形成了第二种空间的性质。时机已经错过了。两层视界具有的是两种不同的空间性质,两者之间形成了单向膜。
人类为什么要破坏黑柱?
又为什么要在这个层级上破坏真空?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差一步未能归群的不定型在不解的绝望中被扭曲的时空卷成破碎的条状。连接在一起的新枝们足以抗衡外在的扭曲,于是它们有幸地,将会有无穷无尽的时间思考这个问题。从那天地的缺口中,双重视界从中诞生,不定型连着小部分黑柱一起全部拖入了没有时间也没有出口的深渊。
整条黑柱为了自保,上下的自体全部尽力弯曲了自己的形状,像是一条弯成弧月的绳子。
远处的仙女军与不定型,都看得明白,这是一个超短距离的特殊的星桥。
它的落点在新枝,它的起点却在那被白光笼罩的世界里。由于外界的干扰太强,星桥只能存在极短的时间。船客们次第进入,李明都是第三个通过的。
也就是在进入的瞬间,外部的世界在视觉的境界上,归拢成一片茫茫不可见的灰白。而笼罩四野的白光,变成了一个碗形的面。
而覆盖星簇的高墙,却从看不到尽头的面,在弯曲中变成了有弧度的圆。理应一色的形状里跳动着奇异斑斓的色彩,同时折射了过去和未来。
那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在李明都行至星桥的中段时,他清楚地见到像是历书表面般碎花的纹理,像是破碎的镜子一样悬在高空。全部的高墙、火焰、日月、星辰在空间的放缩中显得越小,它反而显得越大,越发膨胀,直到把整个宇宙都挤到视野所及的一角。
这是只有在这里,以及,时空间经过了特定顺序的极大弯曲后,才能看到的非比寻常的光景。
前方的天地逐渐光大,刚才的景象缩回一角直至消失不见。星桥被不定型破坏。而船客们也成功逃出生天。
只是当他们看清楚周边时,冷汗也浸透了背后。
仙女军的卫队,包围了黑柱的周边。天上天下,到处是黑色的小点。
“这是第六批人,加起来一共是二十四个。”
然而如果细细观察的话,却会发现这些小点中,有一大半的基底,与遥山几微出自相似的设计理念,从质量的分布来看仍然存在框架的概念。他们都是利趾的改进型。
船客们没有被消灭,而是被集中关在一个小屋子里。
本巴抬起头来,没有找到多吉的身影,眼睛中第一次出现了茫然。卓玛有着一种我早知如此的淡漠。大多数的船客都默不作声。李明都的脸上没有惧色,也没有痛苦,他只有一种在思索的表情。一些船客在他的身旁,也在静静地推算。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定是有人下了特殊的指令。那么这个指令是为了什么?
仅仅是几个小时后,拘留的封闭的屋子里来了一个带着面具的“人”。
“是遥山几微吗?”
有一个船客大声质问道。
这个“人”不说话,当他摘下面具的时候,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李明都抬起头来,反而吃吃地笑了。
在面具之下的脸庞,与李明都一模一样。
“不定型、仙女军,你们到达了这里,得到了与我相似的结论。你们也想要到达时间的尽头,历史的开始。”
李明都摇晃着身子,站了起来,说到这里,竟隐隐有些痛快。因为他知道,他最担心的一件事情没有发生,而且很可能不会发生了。
“但是,你们还有不定型全都没有抵达那里。”
占位符零三八六深沉地看着那个“原形”,点了点头。
如果一切都是对称的又是物质的,那么一切理应没有任何可以区分之处。
他说:
“你猜得没错。早在不定型的王国第一次来到这里时,它们就想要寻找那条你们朝思慕想的道路,穿越星簇,抵达永恒。”
人们次第起身,沉默地望着这个一模一样的复制人。
“七政四余的部队来到这里后,立即与不定形发生冲突。因为当时的不定型不曾抑制星簇,所以给了仙女系可乘之机。我们修建高墙,抑制星簇,抢先占据了低位‘低轨道’,并占据了很长一段时间。在那段期间,我们也想要穿越星簇,然而都失败了。没有任何一点信息被传出来。偶尔有几个回归者,也只是经历了一段浩瀚无限,仿佛是穿越了时间的旅行。对于我们而言,别无用处。”
在那个期间,仙女军也尝试从人的性质下手,投放了许多已知虞八百年时期的古人的复制,其中也包含李明都。
可是从结果来看,都失败了。
在这期间,外界也源源不断地传来情报。仙女军知道太阳系之中曾经存在过一个特殊的团体,这个团体认为自己可以抵达玄枢,但他们不以为意。
他们原本已经放弃了这个企图,直到一个小兵一个偶然的演算,改变了四余中的太一余的心意。
那个来自大火的单元问道:
原形人类,到底何为原形?
假使把不定形与定形放在天秤左右的两端,一者代表不受限制的自由,一者代表固定的答案。那么原形无疑是比定形更接近于右侧,甚至是最右边的答案,代表着独一无二,代表着仅此唯一。万物万类是如此自由自在,就像是小径分岔的花园,通往了各不相似的风景,可若要论及原形,论及最初的形体,那也只能有一个。
如果一切都是对称的又是物质的,那么一切理应没有任何可以区分之处。然而根据人类世前期的历史,重新回到地球的原形人类却始终在追求着绝对的殊异、绝对的自我与绝对的非对称。
他们是否得到了一个终极的答案,仙女系也不得而知。
然而存在一个阶段性的解答是肯定的。
早期使用的临界光速列缺引擎,就是原形人类基于破坏对称性的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