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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太平世界

  一个经常引起争议的问题是遥山几微在这一整个连续的太阳系争夺战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一块石头放在东边,人们把它叫做东边的石头。一块石头放在西边,人们把它叫做西边的石头。石头固然有限,然而空间与时间同样有穷。物质与物质,质量与质量,人格与人格的分门别类,在仙女系七政四余组织的队伍中也就始终存在。在达生世广为流传一个奇怪的冷笑话。这个笑话是,所有的物质、质量、人格如果聚于一处就会形成黑洞,所以归根结底,物质、质量、人格,到底要来自不同的空间和时间,最终也要分散到不同的空间和时间中去。

  这个笑话对不对,没人知道。

  但在孛罚政中,相当数量的物质、质量、人格确实有来处,也有去处。这个来处和去处可以形成数十条脉络。其中一个脉络往前可以追溯到房宿联盟在数亿年支援前线的质量兵团,往后则可以回顾它们在撤离银河时不约而同的牧夫座方向。

  也就是说,遥山几微与孛罚政存在一个微弱的联系。也就是说,他是存在同胞的。这些同胞在孛罚政中是一个独立的团体。他们彼此的亲缘关系有四十万光年以及四亿余年那么远,然而相比起其他的十五亿年各不相同的星系的独立演化,却又显得那么近。

  这支队伍在当时也被叫做利趾团。

  原形人类,到底何为原形?

  既然最初的人类把一种难以识别的特征独立出来,把它标识为某种人,和某种以外的人,那岂不是说明原形人类其实根本不曾想要消灭源流和支流的概念?既然存在一个源流,那么相比源流的支流自然也会分出远近和亲疏,分出更源流的和更支流的,分出这大千世界庄严次第有序的全部。

  在占位符零三八六的带领下,船客们来到了墙体的外壳层。这片区域因为处处存在曲率,使得光线无法逃出,而变得单向透明,从外看则是无形无色,因而得名无色天。

  也就是在无色天如镜般碎裂的表面上,李明都再度看到了遥山几微。

  他混迹在人形武器群的中间,也回过头来在看他。天上光滑的高墙,倒映在无色天中,像是被风卷起的波浪,在毛躁地波动。宇宙的样子被裂成了涡流的条状,在硝烟中无可奈何地震动。

  李明都喜悦地叫道:

  “我就知道你没有死。因为有渴望的人是不会轻易地死去的。”

  遥山几微生根似的站住,低垂着脑袋不敢看他。在他的视角中,他一进入视界,就被仙女军守株待兔似的抓获了,作为利趾被读得干干净净。因此,毫无疑问是他出卖了所有人,是他把所有人的信息都泄露给了仙女军。

  李明都却仔细地盯住遥山几微好几秒,接着,他微笑了:

  “果然,你的愿望还在你的心里。人是一种有欲望的动物。”

  遥山几微惊呆了。许多的士兵如潮水般从他的身边走过,他也变成了被落下的石头。

  他听到李明都继续说:

  “果然,我就知道,你还没死。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想要抵达玄枢,不定型也好,仙女军也好,我们也好……但能走到最后的一定还会是我们。是我们会到达那里,会一起到达这一百亿年来、人类自己创造的所有问题的答案。”

  作为利趾的遥山几微看得太多太远了,唯独有一点不明白——是不是遥山几微泄露的信息,乃至他到底是不是原本的“遥山几微”,或者原本的“遥山几微”究竟是什么样的,船客们其实都不在意。

  在这广阔无垠的大千世界中,他们只剩下了一个目的。

  改变一切。

  如果改变这个字眼,还止步于定形与不定形过去的争执,好像只是寄望于可能的时间穿越的奇迹。

  那么也可以换一个词语。

  决定。

  决定接下来的宇宙的历史。

  卓玛的叙述里把这种自信称为疯狂。她可能是对的。但从太一余的记录看,这种无由的自信很可能也震慑住了仙女军,让仙女军更加深信可能的“原形”的概念。

  当时,仙女军暗中做了许多布置。其中两种布置是很好猜到的,一是将细胞机器埋入人体,二是留下信息备份。船客们对可能的设计心知肚明,他们知道他们现在他们仍然只是工具,也只能是工具。

  他们被释放了出来,编入了第一百七十二号特殊作战部队“爝火”。有的考古学家说这意味着前面已经有一百七十一个特战队失败了。不过从仙女银河战役的记录来看,这些数字不是具体的有序的编号,而是随机给予的标识码。

  双墙的战场偶尔也会波及到无色天。

  船客们随着部队一起下降到了人类墙体中层的无边天,从无边天的轨道走,在接近罅隙约五千公里左右,地下已经凝成几乎绝对的刚体不能通行,他们重新回到无色天层时,空中居然纷纷落下了雨。

  李明都之前见到的战场,是为了防止不定型墙体完成封闭作业而开展的。然而罅隙,它是人类墙体的开口,是人类墙体没有完成的封闭。接近一亿平方公里的空间全部都是茫茫的大雾,像是圆柱一样,升向高空,触摸到了不定型的墙体。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抑制星簇的方法就是封闭光的传播路径。雾里自然也不可能透出任何的光明。

  不定型的黑墙就像是没有云的夜晚一样晴朗灰暗,上面到处闪烁着像是星光一样的爆炸与毁灭。从这夜天中更垂落了十几根引线,进到了迷雾的深处,像是流向天际的银河。雾气为了自保,凝成一块,形成了水滴,重新下回了底墙,变成了滂沱的雨。

  遥山几微伸手进入雾气,能够感受到雾体中密密麻麻的单元处处在传递的思绪。他对周围的船客说:

  “只要雾凝结形成墙,仙女军就成功了。但不定型不会让仙女军轻易封闭。他们害怕仙女军了解秘密,害怕仙女军可以毫无顾忌地对外面出手,仙女军也害怕不定型彻底形成包围,害怕不定型动用手段把他们和星簇融到一块。”

  船客依次触摸了浓雾,感受了在微粒子机器中跃动的灵魂。

  一位没留下名字的船客问道:

  “你们说的罅隙就在物质雾的最深处吗?”

  “是的。它在生长。我们不能让它生长。”一滴落在船客肩膀上的水滴说,“观察任务就到这里了。现在撤往无边天。”

  不定型的进攻加紧了。天上的雨就变得更加紧更加密。火花闪耀在雾头雨峰外。整个墙中的宇宙在这时变得最为明亮。忽然一道天上的闪光向着无色天过来。但这个时候,船客们正在随地面一起降入下层。无色天中开始升起一座又一座的高塔。

  在即将落下的最后一瞬,李明都转过头来,仰望着这最后一道毁灭的关卡。许许多多的感情全部都消失了,李明都怀着一种近乎是观赏的与欣赏的心情在注视着前方。他的心灵前所未有的生机勃勃,也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不发一言,同众人一道下降,等待着七天之后的任务。

  时间在外部是达生世前期,在视界内部是合一期的尾声。

  第一百七十二号特战队“爝火”全部的质量块在无边天中开始列队轻点。在列队中,一个“单元”重新组合了自己,从一个方块的形状,变成了一个人体。他饶有兴致地观察船客们的窃窃私语。

  等到交流完毕后,李明都熟练地开始调试自己身上的装置。基于细胞机器,大部分装置的易用性和傻瓜性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人类的智慧没有得到增长,但是人类可以把设备变得越来越智能和傻瓜,甚至和人类本身差不多。李明都的调试只是为了让自己显得有些事情在做。

  这个单元主动搭话道:

  “你经历过很多事情、很多不同的星球,是不是?”

  “为什么?”

  李明都反问。

  “我的记忆里有过类似的桥段,那个记忆里的单元经历了长途数百万光年的旅程,在七政四余之间随军调动,见过数万个星系的日出。那一定是非同凡响的!”

  “我没见过那么多的黎明,但确实跨越过整个猎户座,在仙女和银河之间来回摆动,其中既有后方安宁的世界,也有被毁灭了的废墟残垣。”

  “真好!”

  单元由衷地大喊一声,精神焕发。

  李明都却笑着说:

  “你说你的记忆里有,你有丰富的记忆,那你应该也都看过吧。”

  “不,不,不,我经常思考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那就是,下一秒钟的我,真的还是我吗?”单元兴致勃勃地讲道,“如果下一秒钟的我是我,那么只是被写入记忆的这种东西,显然是虚假的,它不是我真正经历过的财富。因为它不是真正的上一秒钟的我得到的。”

  遥山几微被他们的对话吸引了,和一些船客一起介入他们的频道。

  他们都听到单元快活地继续说:

  “如果下一秒钟的我也不会是我——那记忆这种东西就更没用了。毕竟只有经历的当下,这个瞬间,和下一个被经历的瞬间,我所感受的才是真实。而未来和过去,全部都是虚假。”

  “你是为了寻找自我,才参加的爝火吗?”

  单元愣了一下。他仔细地想了想,回答道:

  “那可不是……这只是任务而已,任务从出生开始就存在,一直到死亡。我只是想在任务中给自己找点意义,把它变成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确实不错,所有的事情都是靠自己寻得意义的。人首先要创造的就是一个世界。”

  单元显得很高兴。但自体时钟提醒每个人马上要开始了。

  他就跳起身,回答道,“祝你好运。”

  “祝你好运……我也祝你好运。”

  李明都孩子似的笑了起来:

  “你也相信运气吗?”

  单元咧着嘴说:

  “在我们之间流传这么一种说法——如果一个人格从生到死,在信息的写入和读取中永恒从来感受不到世界运作的冥冥法则,说明他就是前线一直在寻找却未找到过的人格。”

  另一个单元插话道:

  “那种人格,他们找到了,也说不需要,因为太简单了,不够形成复杂的思维链。”

  所有的人都笑了。

  单元的笑是因为感觉到了此刻确实存在的实感。遥山几微笑是因为他曾经也听到过类似的说法,他感到了亲切和熟悉。卓玛笑了,是因为大家都笑了,于是她也强颜欢笑。

  本巴笑了,他是感到了无能为力的悲哀,而对命运充满了一种可怖的绝望的敬畏,所以偏偏想要笑。

  李明都也在笑。他笑是因为他仿佛又回到了听到父母死讯时江城那个静悄悄的空旷的夜晚,不论如何,不论是因为什么,又要发生什么,他都已经在这条路上了,他要走这条路。

  视界外的物资想要运输到视界内部,存在时间差,这个时间差甚至可能超过千万亿年。外部世界的失败也很难影响到内部。然而这也已经无法掩饰仙女军的艰难,用来填补罅隙的雾收缩了范围。不定型居高临下,发动了一次大规模的反攻。

  船客和其他特战队员合并到了一块儿,处于集中运输的“战车”形态。所谓的战车,衡量整体的质量,仍然不足十分之一个基准质也就是说,如果正面遭遇不定型的标准军团,他们也是没有办法抵抗的。

  战术当天,仙女军在罅隙旁升起黑柱,直捅天宫,整个空间宇宙都随着不定型城墙的颤动而一起颤动。

  撞击的边缘闪出了一圈壮丽的光晕,就好像日环食时的冕冠,在如夜晚般的墙上弯如月。原本布置在中空的不定型部队迅速回防,集中力量攻克黑柱。大大小小的烟团,在空中忽左忽右地飘散,像是狂风中的云朵。

  爝火特战队按照演算,按期升上地面。战车立刻开进迷雾。在雾外纵然物质稀薄还能听到一点动静。在雾内,所有的机械波,所有的光,全部消失了。

  周围剩下的只有填充了罅隙的雾,浓密得像是穿行在地底。爝火战车不停歇地前进,好像盾构机在山中在开辟隧道。

  大多数时候,战车里的人都处于半睡半醒的休眠状态。李明都感觉自己的心跳微弱得可怕,然而他的大脑却前所未有的清醒。周围偶尔闪过的每一道通讯都是一个人格的呼喊。所有的雾气都是一道灵魂。数万亿的灵魂互相拥抱,变成了城墙,变成了无数的星,点缀在一个不可名状的巨大的灵魂体内。在这人做成的墙里,很久都平安无事,像是一首明朗的静静的歌。

  可是,仅仅半天后,外界的影响就传递到了雾内。李明都听到了一种可怕的规律的一声又一声,就像是敲打大鼓——

  咚!咚!咚咚!

  所有的特战队员都听到了这个声音。所有的特战队员都明白,在他们超越古人千万倍的调制感官下听到的有规律的声音,必定是一种高频波。

  “跑!”

  “我们被发现了。”

  “全都走!”

  这一切几乎是发生在同时,听到高频波,大雾破开,吹起暴风,战车解开自身,分为数千的个体。队员们争前恐后一跃而出,向着四面八方狂奔。雾气这时才感应到爝火这只特别的隐秘的小队,主动凝结,形成缓冲带。

  敢于回头的人们记录到在那瞬间好像能看到有一些靠近在一起的粼光微微闪烁,出现在了战车原本的位置,接着骤然在旋转中,放大如夕阳,爆裂出上千上万的火花。雾粒的世界几乎要魂飞魄散。再下来,火花之中便开始运输大量的暗色物质,填补了原本的雾,飞出深不见底的黑色的水。

  本巴一把抓住卓玛,把她护在身前。高频的射光照亮了两人的眼前,他的冷汗浸透了自己的背后。本巴忍住痛苦,一声不吭。两个人一起被冲击波弹进雾里。不定型的细胞机器追踪而来,本巴勉力护住卓玛,然后按照特战队的指南,故意构建容易入侵的小道,直入体内空腔。

  不定型细胞机器不疑有它,一路追索,果然入毂。

  空腔直接点起核反应,从中央烧却不定型。周边细胞则立刻反抗,群起反噬,夺舍残余质量。两人也不作反抗,顺着冲击波力道一起飞出,直掉落几万米后才堪堪止住步履。

  周围一片茫茫,只能隐约听到古怪的动静。能在雾中传递的动静,都是不一般的。卓玛以为自己看到了死亡:

  “我们被发现了。”

  本巴摇了摇头:

  “这应该是战场上流窜的队伍。外缘的战局应该发生了变化,波及到了雾内。”

  卓玛继续说:

  “我们都会死,会像多吉一样死,就像我原来预料的那样会死。”

  很长一段时间,她没有听到本巴的回应,这种忽然的孤独让她感到可怕。她连忙抬起头来,却看到防护罩底下、本巴已经泣不成声。她看到了本巴的眼泪,于是她忍不住地在想这是不是一种悔恨的眼泪。一切都如她所料了,如她所料了。然而本巴却紧紧地抱住她,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仿佛是不想让卓玛继续看他脆弱的样子:

  “吉祥,你还是个孩子……你就像一个孩子……”

  卓玛猛地甩开本巴,口气急切地反问道:

  “你还是后悔了,是不是?我求求你了……”

  本巴抬起头来的表情,陌生得仿佛像是来自另一个她既不知晓、也不理解的世界,他高高地仰望着什么都看不到的天空,让卓玛打了一个冷颤。本巴的泪水再度盈出了眼眶,他关闭了头罩,默默地吻了一下卓玛的手:

  “你会活下去的。”

  “什么?”

  卓玛没有听懂他的话。

  本巴却抓着卓玛的肩膀,用一种无比坚定的声音说道:

  “记住我的话,呆在这里。既然这里没有被发现,就很长时间不会被发现。雾粒单元们是为了阻绝一切传递、一切传播的特化型,是城墙的材料,它们会保护你。你千万不要擅自妄动。等,一定要等,无害地等。”

  “那你要去哪里?”

  本巴却一言不发,只是用细胞机器重新构造了不透明的球罩,彻底封闭了面庞。

  “你也要死,也像多吉一样,对不对?”

  但是本巴却学着李明都一样微笑了。

  他转过身去,接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卓玛不明白,实在是不明白。她呆呆地伫立不动,倍感委屈和痛苦,任由一切离开了她的身旁。

  世界安静下来了,于是世界也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了大得无边无际、飘忽不定的雾色苍茫的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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