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科幻空间 地球上的一百亿个夜晚

第182章 反抗

  太阳系的战场很小,但太阳系的质量能量密度已经远逾历史,大一统的喷流将平均值拉到了宇宙中前所未有的高度。明亮的夜晚是如此苍白,就像是冬天中午时候的积雪。然而就是在这样的战场中,还存在一个愚蠢又自大的船队,冀望着能靠自己改变历史。

  但是,因为不敢交流与不能交流,所以船队里的各个太空船甚至不知道各自的动向,只能互相推测。

  其中最主要的那艘船,过海号,如今就徘徊在木星轨道附近,隐匿在战术视界的边缘,可以说是非常接近玄枢之星了。

  向着木星的方向遥遥望去,天边就挂着那颗神秘莫测的星。

  卓玛总是长眠。她在苏醒后,先是从多吉那里了解情况,接着就对多吉说:“我们到底要等上多少的时间才能触及这颗被他叫做玄枢的星星呢?不管成与不成,时间已经不多了。他不能永远等待,就像这次战争总会迎来结束。”

  卓玛这次不是从反对的角度出发的。多吉被她说动了。

  他急不可耐地找到李明都。

  在漫长的时间中,李明都始终保持着清醒。宇宙与周围发生的一切,任何一件小事,他都不想错过,想要尝试理解其中的内涵。这种状态已经维持了将近十年。

  多吉坐在他旁边,问他:

  “我们还要继续这样等下去吗?”

  李明都就说:

  “只有这个办法。”

  “这个办法就是永无止境地等下去吗?”多吉垮下了脸。

  李明都说:

  “等是做成事情的第一步。时机没有成熟,风还没有吹过来,我们就只能等。在等的时候,要好好想,想我们有什么,想我们会遇到什么,想接下来该怎么做。等到做的时候,就要快,一下子把事情做成做好做定,不能留下空隙。”

  “说了那么多,可什么是时机呢?”

  李明都便把空中的玄枢指给他看。木星同时被太阳和喷流照亮,灿烂夺目。它为木卫四遮挡了喷流的阳光,却挡不住太阳。玄枢的影子就落到了木卫四的表面,变成了向阳面上一个狭窄如山峰的小点。

  “你没有看到吗?玄枢一切照常。”

  多吉抓耳挠腮,还是不明白:

  “我们不就该趁这时机去往吗?”

  李明都好一会儿不说话,叹了一口气:

  “可这时的玄枢周围是不定型最严密的控制,我们还是要等时机。这个时机就是璇座军。璇座军想要摧毁玄枢。在他们与不定形短兵相接的时候,看似最危险的战场,却是我们唯一可能通过的小径。”

  李明都说服了多吉,然而他还是说错了。

  第一错在于事实上以璇座军的手段,即使形成局部战场,他们也不可能通过。

  第二错在于战场并不是封闭的,不是静态的,不是他们已经摸清楚了的。不定型退了一步,于是在不定型与璇座军以外,就出现了始料未及的第三方。

  这个第三方就是七政四余。

  船内的人们,还有丹枫白凤,看不清楚宏观高速隐匿世界的第一波博弈。他们看清楚的是第二波。七政四余的部队乘星桥而来,就像是从管子里吹出了无数只能勉强看到一点光彩的透明气泡。第一个部队是泛红的小气泡,因为要快速抵达。第二个部队是用了力气聚合的显蓝大气泡,他们是为了迅速占据空间,立刻控制物质。第三个气泡、第四个气泡、第五个气泡接踵而至,回击了璇座军的宣战。

  这时候,引力波噪声到达星桥,星桥的运输作业受阻,运输到一半的第六个气泡,和还在运输中的第七个气泡先是被扭曲,然后被撕裂,变成像是还没有泡水的方便面一样四分五裂又缠在一起的形状。

  噪音影响到最剧烈的时候,范德华力彻底无法约束分子,从分子层面上物质开始错位重组。电磁力无法再束缚电子,大量射线从物质中被狂暴地释放。原子层面的重组会消灭一切信息,破坏所有结构。

  逃出一半的第六个气泡在白昼般的太空中,裹住星桥,一点点重制原先不定型的建筑,接着设下了一个极低的势,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时空流形也会向低势流动得更快。他们一口气把星桥内部粉碎了的第七个气泡吸出,将它还在呼吸的尸体作为质料,用来构建仙女系最先进的势井,用以抗拒外部的引力波噪音。

  气泡外层的物质变得透明,而内层的物质在反复的迭代和重构中获得了形状,形成了一个新的第七气泡。这个气泡反射了无处不在的阳光,变成了太空中一朵高耸的白云。

  璇座军和七政四余开始了有限空间的短兵相接的战斗。

  到了人类世后期,所可以利用的自然资源,从太阳到黑洞,从星球到真空,其广度和深度超乎想象。如果资源都趋于无限。那么效率,利用资源的效率就返璞归真的成了一个重要指标。为了衡量效率,人们还把战场划分为近似无限空间和有限空间。

  近似无限空间的战斗,犹如仙女星系的定形与不定形之战。两者之间的战线几乎无穷长,无穷大,没有任何限制。他们能够向战线上倾注的力量可以迫近自身能力极限,只取决于他们想与不想。同时,他们的战略空间也几乎无穷大。种子飞船完全可以在更遥远的深空中落地生根,再度繁衍文明。效率在无限空间中取决于生产端和运输端。

  有限空间的战斗,就截然相反,它意味着能用来作战的空间是有限的,战线本身是有限的,不能扩展的。即使具有无穷多的力量,哪怕是大一统的喷流,毕竟也只有接触战线的一部分可以生效。动物不能制造一个无限大的视界,却可以制造许多有限的视界。能够挥洒到战线上的力量有限,它的战略逻辑就与无限空间就完全不同,它的效率取决于前线的消费端。

  在有限空间的战役中,还存在一种极其特殊的情况,那就是虽然直接接触面有限,然而双方能够利用的资源依旧是无限的。

  不定型攻打六垠,接触面有限,然而六垠把真空抽来填去,能利用的资源事实上无尽。

  现在的三方会战,一道门通往平行宇宙,一座桥通向仙女,资源同样是几乎无穷无尽。

  这就是在人类星际时代的历史上,都很少出现的势均力敌的有限空间无限资源战斗。这样的战斗连续出现了两次。

  所以李明都认为三方会战很可能会复现六垠沦陷中发生的短兵相接的势态。

  短兵相接的势态在人类星际的历史上出现得不多也不少。在这种势态中,往往所有视距内的主体,从一颗子弹到一把武器再到一艘飞船,可能全部具有卓越的独立人格,亦或者叫做超级智能。子弹会索敌拐弯,枪械会自己就地改造自己变成更高级的机器人。飞船也能当场化身工厂,同时成为新的作战中心。这种势态在生产端是最浪费的,需要在极小的物质内刻录最复杂的信息,然而在消费端效率却是最高的,仅次于璇座军刚刚用过的大一统喷流。

  大一统喷流代表着全部空间、物质能量信息密度的全部最高化,但可一不可二,短时间内不能反复,只能降温。降温就是单位空间内、能量与信息密度的有限极高化。

  这一现象的极端化,就是每个小到如纳米机器的单元都可以自主思考、自主繁殖、自主落进敌方腹地,开始自我复制。

  这些武器是不会无差别杀伤的。它们追求的是资源从敌方变成己方,而不是让资源还为自然状态。

  所以就会有一丝机会。

  但这丝机会有多大呢?

  没有人清楚。

  卓玛对丹枫白凤提起这点时,丹枫白凤只是饶有兴致地对她说:

  “武器只是静物,想要武器自主行动就需要行动模式。复杂的行为模式涌现出了人格。世界上没有完美的行为模式,没有完美的人格,也就没有能够完美行动的武器,最强有力的中心人格也可能互相抵触,最终还需要不同人格的互补。你们不一定就比那些子弹、那些武器差,只不过在质量能量上不对等、不平衡,在信息密度上略输一筹罢了。”

  卓玛很早就已经绝望了。

  她不会和李明都公开对抗,因为那有损于小团体,也有损于她在这个小团体中的地位。

  但在私底下,她变得尖酸刻薄,几乎是嘲笑地对他说:

  “马上,你就要以卵击石,马上,你就要死了。”

  李明都看着她的眼睛,却没有立刻回答她。

  璇座军被击退后,已经失去了原本的从容。他们原来的摧毁与重造在资源利用上实在是太过奢侈了。现在想要打赢三方会战,他们现在必须要开源节流,节流有两个方面,第一个是等大一统喷流继续降温,第二个就是拆解现有的行星,再用行星作为启动材料立下扪天井提取引力能和真空能。

  高悬窗外的木星也就这样在逐渐消失。所有的气旋化为一口叹息吹出了故乡。

  西方文明把它称为朱庇特,而东方的文明则叫它太岁。被剥去大气以后的太岁,焕发出了异常绚烂的蓝色。内部正在被抽干,存在于表面的液态金属氢却在汽化中显得越发明亮,像是毁灭前炽热的狂舞。

  一个引导机器过来了。它将自己的手臂放在了李明都的手臂上,它体内的纳米机器就与李明都体内的纳米机器发生了交换。这时候,李明都对卓玛说:

  “武器的诞生来自于数代人乃至数十代人的辛劳。人格的孕育,浓缩了数千亿人思想精华,他们当然会胜过我们,是不可能胜不过我们的。”

  “原来,你也清楚……你是在谋杀!”

  卓玛咬牙切齿地说道。

  李明都好像还想说些什么,但引导机器带着他前往了调制室,他就放弃了。但在放弃前的一瞬间,他转过头来,带着孩子般严峻而诧异的神色说道:

  “可是这个世界没有真正的死亡。既然这个世界没有死亡。那做什么不都是可以的吗?”

  既然人们把世界叫做物质的,既然人们又把遗忘称作为真正的死亡。物质不灭,阴山永记,那么世界上既没有毁灭,也没有死亡。

  过去有一批一模一样的,现在有一批一模一样的,未来还会有一批一模一样的!只不过是人格和记忆无限地往复罢了。

  卓玛战栗地站在原地,却什么也没有想,只是像野兽一样发出一阵痛苦的呼喊。

  李明都却悲哀地微笑了。

  “所以你也可以来阻止我,不如就来阻止我吧。”他转过了头,望见了前方金属倒影里的自己,“但是丹枫白凤是不会阻止我的。你不要再把希望放在丹枫白凤身上了。她不会免费帮任何人。”

  直到这里,卓玛才听懂了,也正因为是听懂了,所以大脑一片空白。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她睁大了自己的眼睛,几乎不能控制自己地用仇恨的目光瞪视着他。

  原来丹枫白凤把她们私下的交流都交代给了他。

  前线的战场给丹枫白凤带来了数不尽数的新情报。丹枫白凤倾心于前线世界的壮美,对于时空与物质的理解变得更加精湛。她的技术获得了突破,她也就需要对自己,以及即将前往前线的人体们做最大限度的迭代升级。因为身处包围圈内,所以终究是有限的升级。

  卓玛坐在调制室的外面,有一段时间,这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的脸贴在窗户上,模模糊糊地看到里面那个可怕的东西把自己沉进了水里,然后往后倒了一下,就像是一具尸体被绑在了柱子上,苍白的灯光照亮了他鬼魂似的脸庞。

  他活在一个卓玛不了解又感到恐怖的世界里。对于那个世界,她在苦思冥想之下,认为作为人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跑开。

  可是为了跑开,她必须要先靠近。她也接受了调制,也许她有这个力量。她需要杀死这个人。

  恐惧的泪水哆嗦地从眼角处挤了出来。全身发热的卓玛却把自己的战栗认作为了兴奋。她下定决心,一步一步地走上前去。丹枫白凤的分体机器们对她视若无睹。而在她的体内,金属离子被纳米机器驱赶在虎口聚集,沿着外骨质形成了尖锐的刺。

  李明都的脸清楚无比地映在透明玻璃的背后。这张恐怖的面庞上到处是纳米机器的聚合产生的条纹,那双沉眠中的微睁着的眼睛对上了卓玛,竟显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威严。

  是人,还是武器?

  他把自己变成了武器。

  为了穿过三方会战的战场,所有人都变成了武器。

  而所有的武器又都是人。

  她举起了自己的拳头。

  “你想干什么?”

  本巴站在卓玛的身后,冷冷地叫了一声。几分钟前,丹枫白凤把他叫过来接受调制。

  于是卓玛就从混混沌沌的梦中惊醒了。

  接着,她就哭了。

  本巴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安慰她,而是难过地望着李明都不能松解的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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