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车解体后，李明都和遥山几微靠得比较近，被一大块不定型单元缠住，两人便从一路走，且战且退。不定型在雾里追击，且打且进。李明都看准机会，和遥山几微保持一个在后、一个在前，悄然拉开距离。接着遥山几微绕后，李明都独自引不定型单元深入。雾粒吸收了部分引力波的反应，不定型果然没有正确识别，等到察觉到质量分布存在变化，已经晚了。

　　遥山几微从后发力。李明都猛地回头，双方一起从真空抽取能量，推动曲率变化。不定型单元奋力挣扎，放出一束红光擦过李明都的左臂，紧接着就跌入重力井中，不能脱身。

　　即便如此，这个单元还想反抗，可当它看到自己放出的质量只是被人类摄出井外蚕食转化后，它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它也没有办法了，不定型的身躯迅速膨胀，当场自毁，重力井中无法遏制地放出绝大的绿闪光，无序的能量湍流使利用变得困难，李明都只能弃之不管。

　　等解决这个麻烦后，两个人已经深入雾里不知几十几百万米。爝火的特战队员们早就失去联系。他们都非常清楚现在一定有人凶多吉少了。

　　时间紧迫。李明都封闭痛觉神经，汽化了自己的伤口，让这部分质量带着体内的积热一起排出。在阻遏的雾中，散热比真空更困难得多。遥山几微用肩膀撑住李明都，两个人互相搀扶，沿着重力的方向，一道步入了大雾的深处。

　　直到这时，仙女军的规划仍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在出发前，仙女军就已经安排好了作战的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所有质量抱团前进。而第二阶段就是让质量分散开来，各自前进。不定型的袭击也只是让第二段作战提前了一段时间罢了。

　　从一开始，这次作战最大的问题就不是不定型的干扰，而始终是“运气”。

　　第一个原因是为了防止星簇的生长，雾粒机器被设计为越接近罅隙的底部，就越能隔绝信息的交流传递。

　　尽管不论用什么方法，信息都不可能彻底隔绝。温度的本质是物质的运动，信息的完全隔绝等价于运动的完结与热交换的终止，意味着物体处于绝对零度的状态，彻底违背了热力学的定律。从测不准原理看，也绝不允许同一时空流形中物质的孤立封闭。因此，所谓的隔绝，与自然界其他所有的隔绝一样，只是尽可能地压低概率，把概率压低到等同于不存在的程度。

　　而雾粒机器，模仿了最严酷的一类暗色物质，已经能做到使除引力以外的基本力交换全部接近失效。在这种情况下，不定型也不可能追踪特战队员们。特战队员们也只能沿着重力的方向下降。

　　接着，第二个原因，就会在这个时候逐步显现了。

　　在雾里下降了可能有十几万米后，整个空间骤然失浮，李明都顿时以为自己正漂浮在无际的太空之中。这种状况同样持续了可能有十几万米，重力的方向在周围的各个方向同时出现，仿佛正在穿梭于群星之间。

　　然而他们却依然不能方便行动，总是紧紧被压在凝固的雾粒的表面。即使只是呆在原地，各个方向的引力都在变化莫测，仿佛曲线跳跃的玫瑰。

　　雾气凝视得像是见不可破的墙体，遥山几微的力量也拨不开前方的迷雾。

　　李明都和他一起发动了向前的隧穿。

　　仙女军的情报中清楚地描述过这一现象。星簇的效果始终会向上渗透，他们越接近罅隙的底部，受到星簇的影响就最强烈。这种渗透的第一种影响就是重力的下降不再均匀、不连续、不有规律，甚至突然迅速减弱，直至消失。根据以前回归者的情报，经由不同的引力曲线通过雾墙，抵达星簇内部的地点也是不一样的。

　　雾粒像是大雪一样覆盖了船客，世界犹如坟墓一般寂静，只能听到空荡荡的重力的响声。

　　“我们已经通过金刚不连续面，从雾幔进入到雾核了。”

　　在这个层面中，李明都想要转头都变得异常艰难。雾粒机器几乎完全凝固，行动只能按照仙女军传授的物质密码以量子隧穿般浸透物质再挤开物质的方式行进。轻质量的细胞机器聚合结构想要发动隧穿，要付出比重质量的列缺飞船结构更大的代价。但是船客的步伐却更加轻快。

　　“星簇很可能就在前方了。再接下来……我们很可能就要正式进到星簇的空间了。”

　　“如果是我熟知的星簇……在那儿发生任何事情都是可能的。”

　　“是……”遥山几微却突然有些迟疑，情不自禁地说道，“但这也是最后一关，最后一段路了。”

　　谁知这个时候，李明都反而沉默了。

　　遥山几微侧过眼来，看到在发白的头发下，李明都轻轻地摇了摇头。遥山几微委实不明白他的意思。

　　“千万不要说最后这种字眼，好像那就是结束了。”

　　那张疲惫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孩子似的笑容。李明都清亮地说道：

　　“如果成功了，那才只不过是一个开始，甚至只是一个开始的开始……我们才刚刚可以站到这个舞台上。要做的事情还非常多，多到还要想很久很久，才能想清楚。不过好在拿到玄枢的话，有许许多多的时间可以去把事情想明白。”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是那么明亮而坚定，以致于反而让遥山几微感到遥远，像是在一个遥远的时代里已经熄灭了的火焰，是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了的东西。在这一时间，遥山几微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奚落，他在想，第一次在想象，恰恰是在这最后一关的面前，遥山几微第一次地去设想在历经千难万苦之后的结局和结局之后的故事。而在先前，他无力设想以后，甚至心底也没想过真的会成功。

　　李明都催促着遥山几微和他一起加大功率尽快向前，然而遥山几微却还沉浸在刚才的对话中，浑然不在意周围的异常。周围实在是太黑了，就算靠得那么近，也好像看不清彼此的脸庞。他犹豫万分地说道：

　　“你不会真的想要介入银汉与仙女的前线……可那、那个目标……”

　　是不可能的。

　　“嘘——”

　　李明都却阻止了他的说话，他竖起耳朵，像是在寻找某种声音。

　　遥山几微也屏住了自己的呼吸。周围却只有他们自己的跫音。

　　所有的信息都消失了。他们在沉默中向着运气指引的方向隧穿。

　　先前他们交谈的话语在这最彻底的沉静间无法传达外界。星簇的远近、开始与结束、想与不想、可能与不可能、最后与不最后就像是潮水一样在他们耳边反复回响，与引擎的底噪混在一起，就像是湿透了的衣服粘在皮肤上，时时嘈杂。

　　遥山几微罕见地心烦意乱，再也不能把宇宙万类的声音全部当做交响的音乐，他实在不理解李明都到底在寻找什么声音，这里所剩下的不只有自己的回音吗？就当他忍不住想要继续追问的时候，李明都又嘘了一声。他转过头来，什么话也不敢说，那双明亮的眼睛好像在问：

　　“听到了吗？”

　　可是遥山几微什么都没有听到的。

　　目光所及，只有人的、眼睛的、手的、身体的影子。全部的光影出不了雾粒，在雾的表面被反射了，就都映在球罩上，像是一片无数自我组成的云海。因为球罩上有颗粒，所以所有的影子也都落满了尘埃。

　　李明都又踏出了一步，向前隧穿了数百米。遥山几微紧紧抓住他，大声叫道：

　　“等一下——”

　　李明都转过头来。就在遥山几微即将说话的瞬间，他们都听到了一道轻盈无比的长吟，就像是在森林的深处所能听到的天籁之音——

　　“唏唏唏唏……”

　　而这声音落下的瞬间，从遥远又遥远的地方传来了高亢的回音——

　　“咦咦咦咦咦！”

　　两种声音次第回应，尽管因为微弱，而被自己身体的底噪干扰，但他们凭借灵敏的感官都可以毫无疑问地确定这种声音绝非幻觉。

　　“这到底是什么……”遥山几微立刻想到了星簇，“难道说……是星簇的影响吗？”

　　“雾核层远比我们想象得更薄，我们很可能即将要穿过了。”

　　李明都强压着激动说道。

　　后方的雾气在被隧穿而过，而前方的雾气则被他们物质的坚固挤开。次声波的鸣叫在雾中此起彼伏，因为无法穿透大雾，而同样在宇宙的边缘像海浪一样反复回荡。天与地的阻拦逐渐变小。重力的曲线逐渐变得可以传达。两人也就从只能隧穿的雾中，变成可以自由的飞行体。重力的方向逐渐稳定，而他们也就意识到自己正在向着上空飞翔。

　　动荡的云雾被真正的物质驱散，形成坚实的隔离。苍茫的天空露出了最初的曙光，十个太阳在空中照亮了金红灿烂的云彩。“希兽”和“夷兽”就在像是海的氨冰云边上飞翔。当它们羽落在船客们的水平线上时，船客们才恍然地回望来时的路，那里已经变成了星星的核心。

　　“果然……星簇本身，就是通道。”李明都的脸庞被阳光映照得闪闪发亮，“只是没有想到居然会是这里。”

　　在二十多亿年前，李明都曾见到这样的野兽，在固态星球上生长，在星际的暴风中蜕变，最后在气态星球上生活。

　　希兽和夷兽就在目光所及的各个地方栖息。希兽为雄，其中一头富有领地意识，它猛地扑过来，被遥山几微右手弹飞。

　　“仙女军先前说，星簇已经化为了内在的宇宙，它在不停膨胀，逐渐变得无限。探险队一直强调这里可能已经有一颗行星的大小，并包含数十万公里的外空间。”遥山几微说，“但现在我们看到的何止是一个星球。”

　　他们看到的是一个无垠的星系，到处都是五颜六色的星球，运行在无人懂得的轨道里。

　　“星簇毕竟可以作成不同的时间和空间，没有什么意外的。”

　　李明都抬头，想要找到那个记忆里的空间站。

　　然而他看到的只有闪闪发光的白云，在蓝得发紫的空中，像是鸟儿飞翔的轮廓。

　　遥山几微这才意识到李明都的意思是他曾经来到过这里。接着，李明都已经释然一笑，轻抬双脚，向着群星斜斜飞去。

　　遥山几微跟在他的身后，一起从希兽和夷兽的身旁飞跃，在逐渐变得稀薄的高空中，看到了犹如上弦月般的蔚蓝的星。

　　地球。

　　尽管空间本身有限，但空间在以超越光速的势态膨胀，物理意义上的速度不可能摸到膨胀的边缘。在这里也找不到一个所谓的边缘，可以从边缘出发摸到任何它的其他部分。所以在物理的世界中，它其实没有边缘。

　　它就像是一个在不停被吹大的气球。气球的出口，被限定在它表面上的几个吹气口上。

　　原本所有的吹气口都是一个，然而因为空间的膨胀，就连吹气口本身也被空间隔开了。

　　因此，它的出口和入口，同时存在好几个。

　　但仙女军也没想到内在的星簇会膨胀到这种程度，现在与其说是罅隙，不如说是一个宇宙。

　　按照仙女军的指导与规划，进入罅隙后，还要寻找一个通道。

　　那个通道在星球海洋的底下。当时占位符陈述此事的瞬间，李明都就明白了他们所说的通道是什么了——

　　那就是引发星簇的东西。

　　星簇的原始结晶。

　　它被困在这个有限的空间里，痛苦万分，始终在尽力地伸展自己。

　　“他们说是在疑似地球的海底，会不会就是在这个星球的海底。”遥山几微抬头仰望这颗他在书里见过、在未来瞻仰，又在过去畏惧的星。

　　蔚蓝的海面被太阳照得如此明亮，就连上面的风暴都像是宝石里隐而不发的纹理。

　　一切都像极了。一半像极了那一天遥山几微看到的六垠最外层，另一半则像极了在六垠最中那片神秘而沉静的天地。

　　然而李明都却皱起了眉头。纳米机器在李明都的手上聚集，形成了望远镜。

　　上面的一切动物植物，都是如此栩栩如生，几乎完美地演绎了过去的星球应有的模样，只是星球质量的些微增加不可掩盖，地球周期元素表的分布也与他所熟知的过去世界略有差异。

　　李明都屏住了呼吸。他拉住遥山几微，保持隐形的同时，燃烧质量，以隧穿的方式一起往背后液氢的海洋坠去。遥山几微同时明白了李明都的顾虑。

　　仅仅几秒后，大气中因为撕裂的痛苦产生了一道有形的波纹，推动了气巨星上沉重的云朵。壮丽的火焰在气巨星的表面炸出了一道惊天动地的创伤。数不尽数的希兽、夷兽还有其他栖息在这里的动物们被扫荡而空。

　　“它们发现了我们。”

　　李明都拉着遥山几微来到了太空，彻底隐匿起来。

　　遥山几微把通讯压到最低：

　　“而且这些巡游的质量点还知道我们在逃跑，所以被迫加快了速度，从而产生了接近光速撞击的效果。”

　　“动物，去到了任何地方，只要满足条件，都能自我复制。这是公元第一千六百万世纪教会我的道理。”李明都懊恼地想道，“就算是在星簇之中，也可能生存。我不该轻视这点。”

　　“如果动物都会复制，那这里为什么见不到仙女军的部队……”

　　不然，他们应该可以在仙女军的护送中进入最后的通道。

　　李明都冷静地答道：

　　“只能说明簇内与双墙的情况还不一样。双墙是双方对峙。但在这里，仙女军残余的部队可能都被剿灭了。但是不定型……可能也出不去。雾粒和星簇的双重阻滞可能比我们想象得要更致命。”

　　遥山几微顿时感到踌躇。所有这些思考在现今的处境下都毫无作用。真正的问题在于：

　　“明都，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该往哪里走？我们要怎么办？”

　　李明都却不敢放松。到处都可能有不定型的伏兵。他在沉默中拉着遥山几微一起在漠漠的太空中继续小心翼翼地、漫无目的地逃跑。

　　如花丛般绚烂绽放的群星之中，在特定的位置，世界仍然能显得阴暗。一半的光芒被遮挡，一半的光芒被吸收。太阳在群星之中若隐若现，好像已经不再是唯一的光明，然而却显得更加温情，把地球照耀得如此一尘不染，就好像日夜打磨的青花瓷般纯洁美丽。

　　而云朵就像是一朵朵纯白色的山茶。那是他多么朝思慕想的星星。可到了最后一步，他为什么还是不能靠近。

　　不，现在他不是为了前往地球或地球的某个时代，而是为了胜利，想要胜利就要先抵达通道。

　　那么，地球是唯一的通道吗？

　　这个答案他早就有了：

　　“不，不是。仙女军所说的通道只可能是簇结晶……对，通道的本质是簇结晶……所以要找的是簇结晶——”

　　李明都继续想道：

　　“可要去哪里找呢？”

　　土卫十六……是一个可能。在第二十二世纪，李明都明确地经历过人类历史的转折。而那个转折的直接起点就在土卫十六。

　　然而就在他看到群星的背后一颗黑色星星的瞬间，李明都的眼前却突然浮现出了那片照亮了千万里冰原的月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地球上，卫星上的人也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卫星上。灰蒙蒙的钢星即将升到群山的顶端，白雪的世界却沉入了没有月色的黑暗里。

　　那颗星星它是均匀的，它是一致的，它是没有空隙的，它是被毁灭的，而只独自剩下了几个人或者一个人。

　　“为什么你在哭？”

　　遥山几微惊愕地望向李明都，看到泪珠在球罩中漂浮，濡湿了李明都杂乱的发白的头发。

　　“我知道去什么地方了。”李明都擦干眼泪，低声地说道，“我们去……她的星星。”

　　“那是在哪儿？”

　　在这绚烂之至的星河中，那颗均匀的钢灰色的星星也显得如此悲凉幽寂。

　　他坚定无比地吐出了那个答案：

　　“去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