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北风卷着残雪拍打在戴家老宅的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二房太太林春云躺在床上,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咬着牙一声不吭。产房外的走廊里,戴继周背着手来回踱步,藏青色的棉布长衫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扫过青砖地。
“哇——”一声响亮的啼哭突然划破寂静,接生婆抱着红布包裹的婴孩掀帘而出,脸上堆着喜气:“恭喜老爷,是位公子!足足七斤重呢!”
戴继周猛地转过身,快步迎上去掀开红布一角。婴孩皱巴巴的小脸像只熟透的桃子,眼睛还没睁开,小嘴却张得老大,哭声洪亮得震耳朵。他伸手想摸摸孩子的脸,指尖刚要碰到却又缩了回去,喉结滚动着说:“赏。”
管家连忙递过早已备好的红包,林春云的贴身丫鬟快步将孩子抱进内屋。戴继周站在产房门口,听见林春云虚弱的喘息声,终究还是没进去,转身往正房走去。
正房里,十七岁的君兰正坐在窗边绣着鸳鸯帕,见父亲进来慌忙起身行礼。她穿一身月白色旗袍,乌黑的发髻上簪着支碧玉簪,肌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确实担得起“美若天仙”四个字。只是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总蒙着层淡淡的愁绪,见了父亲也没舒展多少。
“君保出生了,”戴继周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茶盏却没喝,“你弟弟的名字,我取好了。”
君兰垂着眼帘:“父亲取的名字定是极好的。”
“叫君保,”戴继周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摩挲着,“保家卫国的保。”
君兰的睫毛颤了颤,没敢接话。她知道父亲说的“国”,早已不是眼下这个风雨飘摇的大清国。前几日夜里,她起夜时撞见父亲和罗德林、吴龙他们在后院议事,灯笼照在那些人脸上,个个眼里都燃着她看不懂的火焰。
果然,没过百日,戴继周就把林春云和襁褓中的君保叫到书房。林春云抱着孩子,见丈夫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直打鼓。
“春云,”戴继周的声音比往常低沉,“我要去做件大事,成败难料。君保还小,不能跟着我担风险。”
林春云的脸唰地白了,抱着孩子的手臂紧了紧:“老爷要去哪儿?带上我们……”
“不行。”戴继周打断她的话,从抽屉里取出个沉甸甸的木盒,“这里面是五十两黄金和地契,你带着君保去乡下老宅住。我已经安排了王义和陈章他们暗中保护,绝不会让你们受委屈。”
林春云的眼泪唰地淌下来,滴在君保的襁褓上。孩子像是感觉到母亲的悲伤,瘪瘪嘴哭了起来。
“君兰呢?”林春云哽咽着问。
戴继周的眉头拧成个疙瘩:“她是长女,按规矩该留在府里。我已经托了高大人照拂,想来不会有事。”
他说的高大人是高君宪,高鸿琪之子,据说祖上是北宋名将高怀德。高家世代为官,高君宪如今在巡抚衙门当差,和戴继周也算有些交情。只是戴继周没说的是,这份交情能不能扛过他要做的“大事”,实在难说。
三日后的深夜,戴继周带着罗德林、吴龙等人悄悄离开了戴家老宅。林春云抱着君保坐在马车里,撩开布帘最后看了眼熟悉的门楼,月光下那对石狮子像是蒙上了层寒霜。君兰站在门阶上,白色的身影在夜色里格外单薄,直到马车转过街角,林春云还能看见她站在那里。
乡下的日子平静得像潭死水。老宅藏在山坳里,四周是茂密的松林,只有一条小路通往外面的镇子。王义和陈章轮流来送东西,有时是布料,有时是药材,每次都只说“老爷一切安好”,再多问就只是摇头。
君保满月那天,林春云按照习俗煮了红鸡蛋,刚要分给帮忙的佃户,就见王义神色慌张地跑进来:“太太,快收拾东西!陈财主带着人来了!”
林春云心里咯噔一下,抱着君保就往后院跑。她知道陈财主,镇上出了名的恶霸,前两年就托媒人来戴家说亲,想娶君兰做三姨太,被戴继周赶出去了。
果然,前院很快传来叫骂声,夹杂着桌椅倒地的脆响。林春云躲在柴房的草垛里,捂住君保的嘴不敢出声。孩子似乎被外面的动静吓到,在怀里使劲挣扎,小脸憋得通红。
“砰!”一声枪响突然炸开,前院的喧闹声戛然而止。林春云吓得浑身一颤,抱着孩子的手臂抖得厉害。过了约莫两袋烟的功夫,柴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年轻后生探进头来,脸上还带着点稚气,手里握着杆冒烟的步枪。
“婶子,没事了。”后生的声音有点发紧,“我是罗德林的儿子,罗子雍。”
林春云这才看清,后生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裤腿上沾着泥,眉眼间和罗德林有几分相似。她抱着君保从草垛里出来,看见前院的空地上躺着个胖大的尸体,脑门上一个血窟窿正往外冒血,正是陈财主。
“你……”林春云话没说完就被罗子雍打断,他捡起地上的步枪背在肩上:“陈财主带了三十多人,说要拿你们去跟高大人换赏钱。我爹让我来看看,没想到赶上了。”
他说着往门外看了眼,眉头皱起来:“此地不宜久留,我送你们去后山山洞,王义叔他们随后就到。”
山洞里潮湿阴冷,林春云抱着君保缩在角落,听着洞外传来的风声。罗子雍守在洞口,手里的枪擦得锃亮。直到天快亮时,王义和陈章才带着几个后生赶来,每人背上都背着包袱。
“罗大哥他……”王义喘着粗气问。
罗子雍的肩膀抖了抖,声音哑得厉害:“爹让我先护着婶子,他去联络其他人。”
话刚说完,远处突然传来几声枪响。罗子雍猛地站起来,握紧了手里的枪。王义按住他的肩膀:“别冲动,你爹自有安排。”
可谁也没想到,陈财主的儿子陈卫道会勾结戴家的佃户陈武俊。那陈武俊平日里看着老实巴交,却早就被陈卫道用银子收买,趁着罗德林在山神庙开会时偷偷报了信。
等王义和陈章带着人赶到山神庙时,只看见罗德林倒在血泊里,胸口插着把匕首。陈卫道正指挥着家丁搬运庙里的粮食,见有人来撒腿就跑,却被追上来的王义一刀劈在后颈上。陈武俊想从后门溜走,被陈章拦住,两人扭打在一处,最后陈章用石头砸碎了他的脑袋。
“罗大哥……”王义跪在罗德林身边,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罗德林的眼睛还圆睁着,手指向前方,像是在指着什么。
罗子雍赶到时,尸体已经凉透了。他没哭,只是蹲下去用布擦干净父亲脸上的血,然后把那把沾血的匕首揣进怀里。
就在这时,山外传来密集的枪声。吴龙带着二十多个后生冲了进来,身上还沾着火药味:“高君宪被我解决了!巡抚衙门的兵乱成一团,正是起事的好时机!”
众人眼睛顿时亮起来,王义抹了把脸站起来:“继周兄还在等消息,我们这就过去汇合!”
戴继周在城外的土地庙里已经等了三天,见众人带着罗德林的死讯赶来,背过身去半天没说话。等转过来时,眼里的血丝红得吓人:“天亮就动手,先占粮仓,再攻军械库!”
那天的月亮特别暗,二十多个汉子举着削尖的木棍和偷来的步枪,趁着夜色摸向县城。吴龙熟悉城里的布防,带着人避开巡逻的清兵,顺利拿下了粮仓。可就在他们准备去攻军械库时,突然从两侧的巷子里杀出两队清兵,领头的正是平日里和戴继周称兄道弟的陈文豹。
“戴继周,你勾结反贼,朝廷早就盯上你了!”陈文豹举着刀大喊,声音在空荡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戴继周这才明白过来,他们中了圈套。吴龙红着眼冲上去,手里的大刀劈倒两个清兵,却被后面的火枪打中了胳膊。戴继周拉着他往后退,自己却被一颗流弹打中了胸口。
“别管我,护着家眷……”戴继周倒在地上,手指着城外的方向,没说完就断了气。
那场厮杀持续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快亮时才平息。吴龙带着残兵突出重围,却在城外的河边被追上。他看着围上来的清兵,突然大笑起来,举着刀冲进人群,最后身中数枪沉入河底。
消息传到乡下时,林春云正在给君保喂奶。王义站在她面前,低着头不敢看她:“继周兄……没了。吴龙兄弟也……”
林春云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奶水洒了一地。她没哭,只是抱着君保坐在门槛上,从日出坐到日落,直到君兰派人送来信。
君兰的字迹抖得厉害,说高鸿琪感念旧情,没难为戴家的人,只是让她搬到了高家后院。陈财主虽死,他的族人却还在找林春云和君保的下落,让她们务必小心。
王义和陈章商量着,把林春云和君保送到了更远的山里,在一处废弃的道观住下来。他们轮流下山打零工换粮食,夜里就守在道观周围,一守就是十年。
1919年的秋天,君保已经能跟着山里的猎户去打猎了。他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褂子,皮肤晒得黝黑,眼睛却亮得像星星。林春云看着他举着小木弓瞄准麻雀的样子,总会想起戴继周当年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涩。
这年冬天,君兰派人送来个大包裹,里面是几件新棉衣和一双布鞋,还有封信说她要嫁人了,对方是个开杂货铺的商人,愿意带着她去找林春云和君保。
可林春云知道,她们不能走。王义和陈章这些年为了保护她们,换了十多个地方,早就成了清兵追捕的对象。她回信让君兰好好过日子,别再惦记她们。
君兰终究还是没来。再听到她的消息时,已经是1925年,说她丈夫病死了,她自己带着个女儿回了娘家,却被高家赶了出来,最后不知去了哪里。林春云抱着信哭了半宿,君保蹲在她身边,小手拍着她的背,像个小大人似的。
1929年夏天,十七岁的君保背着包袱要去城里考军校。他长得比戴继周还要高大,眉眼间有林春云的清秀,也有戴继周的刚毅。王义送他到山口,往他手里塞了块银元:“到了那边好好学,别惦记家里。”
君保给他们磕了三个头,转身往山下走,走了老远还回头看,见王义和陈章还站在那里,像两尊石像。
军校的日子很苦,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操练,夜里还要背兵法。君保不怕苦,别人练一个时辰,他就练两个时辰,很快就成了同期学员里的佼佼者。教官常说他有股狠劲,像是天生就该吃这碗饭。
1932年春天,军校组织学员去慰问伤兵,君保在医院里遇见了吴鸾英。她穿着白大褂,正在给一个伤兵换药,动作轻柔,额前的碎发随着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听见有人进来,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像含着水。
“你是……戴君保?”吴鸾英突然开口,声音带着点不确定。
君保愣住了,他不认识这个姑娘。
“我爹是吴龙,”吴鸾英放下手里的药棉,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小时候听他说起过你父亲。”
君保这才知道,当年吴龙并没有死,只是被河水冲到下游,被一户渔民救了。伤好后他去了南方,后来娶了妻生了女儿,就是吴鸾英。1931年他在一次战斗中牺牲了,临死前让鸾英务必找到戴家的后人。
两个年轻人站在病房外的走廊里,聊着各自父亲的故事,夕阳透过窗户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没过多久,他们就结婚了,婚礼很简单,只有几个同学和王义派来的人参加。
1933年,他们的大女儿出生了,君保给她取名秀凤。抱着襁褓里的女儿,他突然想起母亲说过,自己出生时也是这么小,心里顿时软得一塌糊涂。
1937年,秀玉出生的时候,北平已经响起了枪声。君保接到命令要开往前线,临走前他抱着刚出生的小女儿,又看了眼怀里的秀凤,嘴唇动了半天只说:“照顾好自己。”
鸾英挺着肚子送他到门口,眼圈红红的却没哭:“我等你回来。”
这一等就是五年。君保在战场上九死一生,身上添了不少伤疤,却也从一个普通学员升到了营长。1942年春天,他抽空回了趟家,才知道鸾英又给他生了个儿子,取名金海。
看着儿子酷似自己的眉眼,君保突然觉得这些年的苦都值了。可没等他多待几天,部队就发来急电,让他立刻归队。临走前,他把一枚从战场上捡来的弹壳交给鸾英:“等打跑了日本人,我就回来陪你们。”
1942年四月,君保所在的部队正式投入抗日战场。他带着士兵们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好几次差点把命丢在那里。每次受伤躺在医院里,他就会想起鸾英和三个孩子,想起父亲和罗德林他们,心里就又生出股劲来。
1945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阳光晒得人睁不开眼。君保站在山顶上,看着远处飘扬的国旗,听着身边士兵们的欢呼声,突然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通信兵跑过来递给他封信,是鸾英写的。信上说秀凤已经能背诗了,秀玉开始学绣花,金海会叫爹了。还说王义和陈章两位老人身体都好,就是总念叨他,让他打完仗赶紧回家。
君保把信揣进怀里,站起身望向南方。那里有他的家,有他要守护的人,就像当年父亲守护这个国家一样。风吹过山顶,带着远处麦田的清香,他仿佛听见了孩子们的笑声,清脆得像山间的泉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