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呼……”
暖黄色的火焰拱托着锅底,灶火上烧的水已经沸腾,白气托着木制锅盖,沿锅边溢出,散发浓郁米香的同时,也发出属于灶火小队独有的韵律。
灶火台一侧,队长柳三勺挥舞着斧头,将案板上的肉块剁的砰砰作响,这些肉是给夜鸮小队做加餐用的,往日这个时点灶火间里早就是欢乐的海洋,但眼下众人都有些心不在焉,负责生火的韩壮实甚至被火烧了几次手。
柳三勺生性良善,愿与人为友,与众人平日相处,也多是仁义当先,他坐灶火间的头把交椅,后厨这些人也是一百个支持,往日在一块嬉笑打趣,不分彼此,气氛很是融洽。
但自小广场宣读过那些规定后,再进后厨的柳三勺就觉察到一丝不对劲,往日里众人喜笑颜开,彼此逗趣的场景一去无踪,大伙都只顾埋头干活,欢乐的海洋似乎一夜之间变成了压抑的坟地。
倘若众人真埋头干活,柳三勺也不会觉得不对劲,原因在于每个人看似都在干活做事,但多是出工不出力,让摘洗点野菜,下锅后还能从中看到泥土,让蒸点窝头,蒸的半生不熟,总之哪哪都不对劲。
在柳三勺罕见发脾气后,众人好算将小队的加餐做好,在嘱咐过负责照看灶火的韩壮实将饭小火温着后,柳三勺叫了往日最不会撒谎的冯实——负责后厨记账离开灶火间,去到了不远处的凉亭,凉亭旁栽着两排柳树,撒下浓郁绿茵。
从凉亭往山腰看,还能依稀看到隐藏在葱郁山林间的些许身影,此时围簇在一起,好像是在……开反思会,嗯,大当家就是这么说的,没错,如此想了想,收回远眺的视线,柳三勺看了身边欲言又止的冯实一眼,开口问道:“大伙怎么回事,怎么都心不在焉的,难道是晚上没睡好?”
柳三勺知道这些人喜欢闹腾,白日闹腾热闹就算了,晚上更因为无聊便习惯喝点酒吹吹牛,或是说说山下听来的小道消息等等,说得兴起,隔壁往往就会有人过来,常常为此,闹腾到半夜,这些柳三勺经历过,也都清楚。
冯实年岁不过十八,若在后世还正是小鲜肉的黄金年龄,生的小鼻子小眼,厚嘴唇,脸颊也散布着这个年龄段该有的青春痘,听到队长问话,冯实憋了憋,直到满脸通红,似乎才组织好措辞,“柳大哥,兄弟们对大当家的排名有意见,凭什么夜鸮小队排在所有小队最前头,而我们灶火小队就得垫尾?”
说完这番憋在心里几天都未能吐露的话,冯实胸口剧烈起伏着,鼻孔喷吐着粗气,其实这两天他早就想找队长柳三勺说说心里话,但鉴于其他人没有什么动静,他也就打了退堂鼓,之后又问了问别人的想法,大伙也都如他所想的一般,对大当家的排名有意见,而且这个意见该怎么提,由谁来提,提出后会不会采纳,会不会被穿小鞋等等些许问题,大伙也不是没有考虑过,毕竟这种违逆大当家的做法,其实已经算是不义了。
说又无人敢冒着“不义”的风险去说,故而只能憋在心底发酵,最终于干活做事中体现了出来。
柳三勺张了张嘴,却是说不出半句话来,其实在他心底,有着与灶火队员差不多的心思,自大当家茅翩接受鞭刑后又宣读了两项决定,一项是组建夜鸮小队和执法小队,两队正副队长各有人员安排,夜鸮小队正副队长分别是山楂和黎铁,执法小队正副队长分别是程魁和王三春。
对于这四位队长,众人也没有太大意见,夜鸮小队正队长山楂,本就是大当家的跟班,属于贴己亲信一类,副队长黎铁,凭借一手穿山越岭的灵巧身法,肩负着传递二郎山讯息的重担,当上副队长,也是实至名归。执法小队正队长程魁本就是三支巡山小队的其中一名正队长,平日颇有威望,据说是因为在上山前于人朝中当过官老爷的缘故,大伙心存敬畏,自是没什么意见,副队长王三春是寨子里除冷面殷鹰之外的另一个狠人,因满脸横肉,面有凶相,众人多有畏惧,据说在上山前是一名刽子手,做执法小队副队长,也算是人尽其用。
第二项就是将寨子里所有的队排次,算上新成立的两个小队,寨子里拢共有一大队六小队,唯一的大队即是除却所有小队队员之外的众人所在的队,被茅翩命名为镇山大队,队长由他亲自担任,六个小队分别是三支巡山小队,夜鸮小队,执法小队以及灶火小队。
这一大六小七支队伍依照商议结果,暂排次为镇山大队,夜鸮小队,执法小队,三支巡山小队,以及灶火小队,这个排次可通过小队每月总积分,到月底进行重新排次更替,积分高的自然排在前面,积分少的铁定是会跌落,而每个队员积攒的积分,则是通过每日干活做事的多少,以及是否遵守规定等方式来获取,正副队长积分不列入其中。
当队次排名一经茅翩口舌说出,广场上的众人当即叫嚷起来,排在前面的小队队员欢呼兴奋,手舞足蹈,排在后面的小队队员则是激愤叫嚷着不公平云云,有者更是破口骂娘,总之就像是被捅掉的马蜂窝,于倏忽之间躁乱起来。
之后,捅掉马蜂窝的茅翩静静等待众人安静下来,方才镇定自若解释起来:“站在台上听了这么半天,我听到的是大伙对七支队伍排次意见很大,有人更是骂了娘,在我看来,这就很好嘛……”
“……人有荣辱感,有羞耻心,这是很好,甚至极好的一点,我请今天骂娘的那些人永远记着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心情,永远保持着自己这一份强烈的荣辱感和羞耻心,至于没有骂娘的不是不好,也很好,但和骂娘的那些人比起来,荣辱感和羞耻心就要弱一些,所以这部分兄弟得向自己身边那些骂娘的人学习!”
“……至于队次的排位问题,这不过是第一次暂时排次而已,只要各队队员争相积攒积分,等下次再排次,七支队伍必然会发生变化,现在我还想不到哪支对于能排在最前,不过我要说一点,第一次垫尾的灶火小队,是出于我个人的私心,才将这支对于排在了所有队伍的末尾,若是灶火小队的队员有意见,可以自己偷偷告诉我,或者托人转告我都行,我都会接受,再斟酌采纳……”
翻飞的思绪回到现实,山腰处的夜鸮小队似乎散了会,在喊过那一声气壮山林的打气口号后,便各自散开遁入山林,而站在山顶凉亭的柳三勺都觉得热血沸腾,山林远处还有如涟漪扩散一般的口号声在徐徐回荡,
“夜鸮,为兄弟,杀!”
柳三勺叹口气,坐在横木长凳上,心思复杂说道:“冯实,你提的意见我会如实转达给大当家,另外,我也对你说说的想法,其实在一开始,我也觉得这个排次不公平,虽然大当家已经解释,说是出于他的私心才将我们灶火小队排在了最后,但我觉得这种解释……不够真诚,至少在我看来,若是出于私心,就应当将灶火小队排在前面才对,所以你们这两天出工不出力,我也没有斥责什么,但刚才听到夜鸮小队的口号,我才突然觉得确实是我们自己错了,正如大当家说过的,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心中的那份美好去努力奋斗,夜鸮小队的美好是为了兄弟,所以他们正在努力奋斗,那我们灶火小队需要努力奋斗去实现的美好是什么?”
冯实本就不善言辞,又听了柳三勺这一番长篇大论,早就在心底炸开了锅,此时红着脸支支吾吾想要说什么,“柳大哥,我……我……”吭哧了几下,也没有说个所以然来,柳三勺站起来拍了拍冯实肩膀,“要懂得为自己心中美好去奋斗!”
离开凉亭,柳三勺便匆匆回了自己屋子一趟,在路上遇上灶火队员石头捂着肚子,正朝山下走去,柳三勺见势问了两句,对方说是上茅厕,柳三勺也不好再多问其他的意见什么,就摆手示意对方离去。
回到屋子,认真想了想自己的意见后,柳三勺将所思所想写在纸上,晾干又看了两遍,这才出门直奔大当家所住屋子的方向而去。
吃过晌午饭,茅翩就去了执法小队长程魁的房间,正巧副队长王三春也在,茅翩就与二人商量了一些山寨今后执法的有关细节,程魁因为在人朝做过官的缘故,对于茅翩这些想法稍加思量便可理解,而王三春先前就是一个只懂拿刀砍头的刽子手,会写几个常用的大字,对于茅翩有些刻意反复强调的地方,仍旧不够理解透彻,
“大当家,我老王觉得你说让执法队员在执法过程中,不能打人骂人,我老王觉得不太现实,寨子里大多都是些大字不识几个的粗人,你让执法队员不能违反规定,那后果会很严重……”
王三春在这些时日里,一直耐着性子去认字,多是茅翩或者其他人随手写一些常用的字,王三春就每天闲暇之余,照着一笔一划练写,与他同屋的众人都打趣他,照这架势下去,怕是要下山考个秀才!
同时,王三春也有在刻意模仿茅翩说话,从语气,措辞,甚至停顿,都有专心学习,所以眼下能说出这一番话来,可见他用功之刻苦。
茅翩笑了笑,却是跳过话题,看着王三春一认真就显得格外凶神恶煞的脸,笑道:“王副队长,你今天能说出这番话,我就觉得你私底下肯定是用了功的,而且是大功,对于你能赶超他人,想在他人之前,提出自己的意见,我是很开心的,这一点值得我们学习,还请王副队长永远保持住这种好习惯!”
王三春本生性鲁莽,这些时日也是尽力在鼓励自己,要去写字,要去记背所有的规定,要去为了自己心中的美好而努力奋斗,从大字不识几个的刽子手转变成勤学苦练的副队长,这当中的转变,不可谓不大,其中有一部分是基于职位的压力,这一点王三春自己大抵也不明了,但虽然不明了,却能将这份不明了的压力转化为督促自己上进的动力,这一份心思是足以令人称道的,茅翩便是看出了这其中的东西,特意赞许了出来。
被特意表扬的王三春顿时有些激动,“噌”地一下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厚重的手掌刚挥起,就要习惯性落下,拍在身旁的桌面上,但似乎倏忽之间又想到了什么,便微微凝滞一下,改为敬了一记齐眉手礼,嘴上却是骂出了声:“狗日的,我老王多谢大当家夸奖了,以后我老王就跟着大当家出生入死,要是说半个不字,我老王就是狗养的!”
茅翩愣了愣,嘴角抽搐之余,却是哈哈笑出了声,“王三春,经你这么一提醒,我得在规定中再添上一条,在开会,商议,讨论问题等,大伙可以骂娘,但事不过三,哈哈!”
王三春咧着大嘴尬笑着,被茅翩压手示意坐下说话,一旁的程魁也在发笑,但笑得紧绷与克制,因为他一大笑,就会牵动身上的伤口撕裂,所以他忍得很是辛苦。
商议的氛围在笑声中变得欢快,茅翩手指磕了磕大腿,目光微微偏向窗外,开始解释起王三春刚才提及的那个问题,“……执法过程中,会遇到大伙动手阻拦或者发生其他情况,都是基本可以预想到的,毕竟寨子里这些兄弟,认字读书的屈指可数,这也是你们这些人做了各种小头目的真正原因,终究说来,你们在理解或是思量问题时,会比其他人要好一点点,但千万不要小觑这一点点的差距,正是因为差距一点点,你们就有可能被后面的人追上,所以你们一刻都不能松懈,要逼着自己尽可能的去多学习,这样,你们才能带领大家一往直前,披荆斩棘,而后面的人也会被你们带着,变得越来越好……”
“……王副队长说不打人骂人不现实,在我看来,你们是走在他们前面的人,是要带领他们奋斗的人,现实就是你们面前的沼泽荆棘,你们需要给我冲过去,给我杀过去,将沼泽填平,将荆棘砍光,给后面追撵的人减少一点挫折,增加一点希望,或许只有这样齐心协力去做,大伙的努力奋斗才不会落空……”
午后阳光,照耀在安静的窗台上,屋子里各抒已见的三人,也在之后商议中有了共同的认知,这样的情况已经于寨子里发生多次,而且今后只会愈来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