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元三五七年,夏至后。
头庚。
距离入伏还有多半月,在下了两天瓢泼大雨后,天气就转为湿热的状态,山涧不时吹过的山风里也带着黏湿的水汽,吹拂在人身,并没有风过人清爽的感觉,反而更让人觉得闷热。
晌午的太阳已经是在下火。
碎石铺就的小广场上,除却巡山警戒的三支小队,寨子里剩余的九百多人悉数到场,甚至后厨做饭的灶火小队十九个人,也在小队长柳三勺的带领下,站在广场的一侧。
广场前的小木台上,茅翩手里攥着几张匆忙写就的东西,正和因伤只能坐着的巡山小队长程魁低声商讨着什么,二人面色看上去都不是很好。
在小木台一侧,山楂正将虎皮座椅搬挪回去,方才因为这张虎皮座椅,还被茅翩训斥了几句。
“……那就这样定下来了,一会就由你这个执法队长动手吧!”
茅翩看着面有犹豫的程魁,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鼓励道:
“老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那你这个新上位的执法队长,要是第一把火烧的不够旺,以后再想烧,怕是很难,所以嘛,就让我这个大当家给你开个头,也算是开张大吉……”
从山下回来的路上,茅翩就将关于如何惩戒殷鹰的想法说了出来,同时也有想听听程魁意见的意思,毕竟巡山小队副队长殷鹰,是属于队长程魁的麾下,要惩戒殷鹰,自然得听取程魁的意见和想法。
二郎山三支巡山小队,是茅翩先前坐上山寨四当家后精心打造,三支小队各有正副队长一名,队员原本二十九人,但后来考虑二郎山地形复杂,巡山任务繁重,茅翩就又增加了十人,故而巡山小队长的权利,在一定程度上来说,是颇有份量的。
之前,茅翩定下的那几条规矩,也是在这三支小队中率先实施的。
因失血而面色苍白的程魁看着云淡风轻的茅翩,心中顾虑重重,被抬着上山的路上,他就再三强调自己难当大任,做不来什么执法小队长,但茅翩却是对他说了一句能者多劳,此事就盖棺论定。
待到了寨子,他这边刚躺下休息,茅翩就带着跟班敲开了房门,将几张匆匆写好的东西交给他看了看,是一些关于寨子规划的章程,看过后他也说了一些自己的看法,但在心底,他自是有所保留,并未和盘托出所想全部。
因为在他看来,茅翩的这些想法过于理想化,这也和茅翩是读书人有关,毕竟读书人素来夸夸其谈惯了,纸上谈兵说的神鬼都得退避,但真正落到实处,大抵还是一败涂地。
这是昔日在人朝官场失意的程魁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之后,他又听这位大当家说了一件令他瞠目结舌的事情,自然,这种注定会引起矛盾的做法,当即被他一口回绝,开什么玩笑,他又不是傻子,倘若真做了,那他在这座寨子,今后怕再无立足之地!
“程队长,我已经和另外几个队长商量好了,他们也同意了,所以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不过你现在受了伤,指定没办法动手,所以我给你推荐一个人,由他代劳你,最合适不过!”
茅翩说话间,扭头望向正站在台下人群里的殷鹰,对其微微点了点头,对方却是回了一记敬手礼,茅翩无奈,只得回敬一记。
程魁看到这一幕,顿时想从座椅上站起来,但刚一动身,后腰的伤势就撕扯着他的神经,“砰”的坐回座椅,疼得他一阵龇牙咧嘴。
“……大当家,万万不可,殷鹰已是受刑之人,岂能再做执邢,如此颠倒混乱,毫无章法,万一惹怒了寨子里的兄弟们,事情可就不好办了!”
程魁咬了咬牙,身后的伤势因为方才他动作过于剧烈,又开始流血,刀伤索性不深,若是刀尖再深一点,就可能刺穿他的肾脏,但伤势虽然无关性命,却也需得躺着修养几月才可,这也是茅翩告诉他的。
茅翩绕到程魁身后看了看,按着他的肩膀,劝慰起来:“程队长,你就好好在椅子上坐着便可,你这伤势如何,我已经给你说清楚了,接下来的事情,就按照你我之前定好的走即是!”
程魁自知再无改变的可能,也只好回了一句:“听大当家的!”
茅翩拍了拍程魁肩膀,大步走到台子前沿,冲台子下众人虚按了按手,示意不要说话,待广场鸦雀无声,茅翩这才开了口:
“诸位兄弟,今日在此聚齐,目的有二,一是宣读一些寨子里的规定,今后大伙再做任何事情之前,就得先想想规定,若是觉得自己做事与规定相一致,那就痛痛快快去做,若是两者不一致,那就得好好思量思量,若是其中有违反规定的做法,若是做的事情违反规定,都会收到相应的惩戒,这些都是大家今后要注定的,最好记在心里的……”
“行动要听指挥,说话要尽量和气,见面要敬手礼,不能打人骂人,衣着要尽量干净,被子要学叠方块,要学着写字读书……”
“上面宣读的这些规定,是需要寨子里所有人认真遵守的,没有任何例外,不要说我有职位在身,职位,必须在规定的框架下体现,所以就算是我这个大当家违反了规定,也是要收惩戒的,这一点,大家可以互相监督!”
话音还未落地,台下众人窸窸窣窣议论声四起,在大多数人心里,无论是山寨里的这些当家头目,还是山下人朝那些官老爷,甚至是一些有势力的大户人家,规矩不是没有,甚至可以说规矩繁多,但这些规矩要制约的人,却是要将制定规矩的人抛却在外的,大伙做错了事,会收到相应的惩罚,但制定规矩的人做错了事,却依旧能逍遥自在于规矩之外,这是一种常态的现象,每个大户人家,每个官老爷,甚至每个山寨当家,都是这么做,没有人会傻到去用自己制定的规矩约束自己,惩罚自己。
看着台下议论不止的众人,茅翩多少能想到他们议论的内容,手指磕了磕大腿,茅翩再次虚按了按手,示意众人安静。
“……大家对这些规矩,有想法,有意见,这是必然的,可以议论嘛,规矩就是人制定的,又是用来约束所有人的,自然得接受所有人的意见想法,大家在散场之后,可以将自己对于这些规矩的想法或者意见写下来偷偷交给山楂,或者交给你相信的那个人,最后再汇总到我这里,这里我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台子后方,程魁望着台下议论纷纷的众人,心情复杂之余,却也觉得眼前这个年岁不大的读书人,发动众人很有一套。
“接下来我要说的第二件事,是关于山寨惩戒巡山小队副队长殷鹰的决定,殷鹰身为巡山小队长,在知晓规定的情况下,仍旧于山下处理寨务过程中动刀伤人,总共打伤四人,违反了不能打人骂人的规定,经商议,决定给殷鹰鞭刑十下的决定,立即执行!”
“哗……”,台上茅翩刚宣读完,台下就爆发一阵喧嚣,尤其是殷鹰巡山小队的队员,各个神情愤懑,叫嚷着要如何如何,负责维持广场秩序的另外一支巡山小队队员已然拔刀,盯防着广场上所有人的一举一动,只要眼下有人敢当众闹事,势必会被拖出去。
队长孙忠阳站在广场侧面,双臂环胸,静静看着不远处群情激愤的那群人,当视线偏移到殷鹰身上,对方也扭头回以对视。
彼此眼神里,都有光芒闪烁。
茅翩咳嗽两声,示意众人安静,然后朝台下殷鹰方向望去,站在人群里的殷鹰面无表情,看了台上茅翩一眼,点了点头。
“队长,你不能上去……”
“他这是在羞辱你……”
殷鹰冷冷扫过将他围在中间不肯让路的队员,长有刀疤的嘴角动了动:
“让开,否则兄弟没得做!”
走出人群,跃上台子,殷鹰走到山楂搬来的长凳上趴下,然后抬头冲茅翩说了一句,“谁来动手?”
茅翩笑了笑,指了指坐在椅子上的程魁,笑道:“这次执邢,理当由执法队长动手,但考虑到程队长身体有恙,所以就由我这位大当家代劳了!”
说完,接过山楂递来的竹鞭,走到殷鹰身侧,冲着臀部抬手就是一记鞭抽。
“啪!”
清亮的声响传入众人耳畔。
到这一刻,所有人才变得安静下来。
殷鹰面无表情,扣了扣脚趾。
“啪……”
“啪……”
……
鞭刑十下结束,殷鹰臀部已经见血,台下队员红着眼冲了上来,将殷鹰小心扶起,被打到额头冒汗的殷鹰却撑着身子站定,冲茅翩敬了一记手礼!
茅翩回敬一记,却又开口拦下正欲下台离去的殷鹰,“殷队长,先等一下,我还需要你做一件小事!”
殷鹰不明所以,但也没有拒绝,被几名眼泛泪光的队员搀扶着,静静站在台子一侧。
茅翩走到台前,看着台下鸦雀无声的众人,讲道:“大当家茅翩因管教不严,御下无为,经商议,给予鞭刑十下的惩戒,立即执行!”
此言一出,台下众人似沸腾开了锅。
台上,殷鹰面色蓦然一变,当看到茅翩冲他点头后,又恢复如常。
只是,默默抢戏的脚趾险些穿破鞋底,将木台扣下一块来。
“啪……”
……
当一声声清亮的声响再度响起,亲眼目睹这场鞭刑的所有人心里,都悄然发生着变化。
像有一粒种子终于顶破坚硬土壤,微微露出了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