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元三五七年,庚申日。
入伏。
山腰一处断岩,高度落差有五米左右,断岩之上是一处略微平坦的林地,其下是山泉汇流而成的一口浅显水潭,水潭正前六七米外堆垒着一道一人多高的山石墙,山石墙后又是一块散发异味的泥潭,泥潭一直顺着山势向山下蔓延,盖有百米远近,尽头则是遥遥可见的一小块平整地带——夜鸮小队经常训练完开反思会的地方。
断岩之上,夜鸮小队副队长黎铁身穿一件用各种花草汁液涂染成的“迷彩”麻衣——据大当家茅翩如此吩咐,脸上原本也有涂抹,但因为天气炎热淌汗不止早已被汗水冲刷殆尽,露出黑乎乎,却格外健康的脸庞底色,此时这位尤善穿山越岭之术的副队长腮帮鼓鼓,眼神狠戾盯着断岩下的浅潭,手里挥斥着一截特制竹鞭,冲着刚跃下断岩跌入浅潭里的夜鸮小队队员吼道:
“周扒皮,你狗日的最近可是掉队了,腿脚比山下那群肥猪还要不利索,你他娘的,是不是想让我踢你出队,哈哈……”
浅潭中,被黎铁嘲讽的周山狼从水里快速爬起来,胡乱抹一把脸上的酸汗,边朝石墙迅速奔去,同时回头冲断岩之上的黎铁龇了龇牙,嘴里轻轻骂了一句“干你娘……”,就腾的冲上石墙,手指扣住石墙上的两块凸石,敏捷攀墙而上,接连倒了两次手,就跃上了石墙,稍作喘息,跃下之际,又眼神火热回头扫了一眼断岩。
“哈哈,周扒皮……”
“下一个是谁,快点快点,给我跳下去,没卵子跳的,就他娘的赶紧给老子滚蛋……快!”
夜鸮小队如此玩命进行山地训练,已经持续第二十天,经历过最初几天队员因为训练艰难而进行过抱怨,抵触甚至离队等问题后,大当家茅翩亲自参加训练三日,于第四日末,在这块人为依势而建的训练场地上开了一次长达两个时辰的反思会,会上由茅翩先进行反思,当众说了自己在训练过程中遇到的一些困难,和遇到困难后的心里活动,以及如何克服困难紧跟训练步伐的思想转变等问题,正队长山楂依次当众反思阐述,之后是夜鸮小队的每个队员各自说了一些自己存在的问题,为了不让大伙挨饿,茅翩又特意让灶火小队将饭食抬到小场地来,分过饭食后,各自席地而坐,边吃边继续进行反思。
茅翩因为在第二天爬石墙时,从上面摔下来过两次,落地时手腕因撑地而受了伤,却也仍旧咬牙坚持训练,当然,攀越石墙指定是无法完成了,但其余的科目还得继续完成,这会山楂打好饭端给茅翩,是为夜鸮小队训练专门开的单灶——杂粮饭加一块巴掌大的卤肉,或许是山楂看茅翩受了伤,就示意分饭的柳三勺多给了一块卤肉,茅翩看过自己碗里多出的一块肉,又看了看周边队员的碗里饭菜,当即冷了脸,将筷子朝碗上一摆,冷声道:
“谁授意这么做的,啊?难道就因为我是大当家,就要比其他队员多吃一块卤肉吗,这是谁的意思?”
质问的话语在山林中小场地回荡着,在听完主动承认错误的山楂解释后,茅翩举着受伤的手腕,在分饭的柳三勺面前走来走去,面色凝重,斟酌了片刻,最终在面面相觑的众队员身前站定,开口说道:
“……大家都是爹娘生养的,没有什么不一样,谁也没长出个三头六臂来嘛,刚才我在没有彻底了解情况的前提下因为多分到一块卤肉发了脾气,这一点我得反思检讨,得向将自己的一块卤肉分给我的山楂队长道歉!”
茅翩话音止于此时,躬身冲正因为听到大当家给自己道歉而手足无措的山楂一礼,很是惶恐的山楂身子朝后退着,慌乱摆着手,嘴里念叨“大当家,万万不可……”
茅翩挺直身子,招手示意山楂无需慌张,继续面众说道:“……自我上山坐上四当家起,山楂就做了我的跟班,他这个人与大伙一样都是苦出身,是家里没饭吃又遇上天灾,这才上山落了草,我相信大伙也都有差不多的原因,因为吃不饱饭,所以就上山落草,觉得当了山匪就会有大鱼大肉吃,这是大伙最初的希望,也可以称之为初心,这一点大家得记在心底,等以后我们有吃不完的大鱼大肉,得再回过头想想自己当初的初心,以及形成这份初心的原因,哈,这是将来可能要提到的话题,现在我就先不说了……”
手指磕了磕大腿,茅翩走了两步,脑海里跳过某个东西,又想了想,坚毅且不失温暖的目光扫过众人,却是一拍脑壳,懊悔道:“对不住大伙了,我光知道说话,却忘了大伙还有五脏庙需要犒劳,赶紧先吃饭,今天柳队长他们做的这卤肉可是真不错,是柳队长和灶火小队在山林里布网抓的野猪,大家快尝尝……”
所有人端着碗哈哈大笑起来,茅翩重新端起碗,走到山楂身前,将自己碗里多出的卤肉还给山楂,笑道:“柳队长已经给我使了眼色,示意自己下次会注意这个问题,毕竟有训练,就会有人受伤,身为伤病员,得加强营养,多吃一块肉也在情理之中,这是我欠考虑了,不过这种伤病员福利得从明天开始算起,今天我这伤病员还享受不到,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山楂红着眼,点点头,与茅翩一块蹲在地上,开始风卷残云,秋风扫落叶。
时值头伏,山林已经是蝉鸣鸟悦不绝于耳,偶尔有山风从林中吹拂过,裹着丝丝清凉之意,茅翩先吃完饭,就帮着收了收碗筷,待送走灶火小队后,看了看山林外的天色,日落西山,火霞盈满天际,瑰丽壮阔,令人心神激扬。
缓了缓心绪,待心里波澜无惊后,茅翩收回视线,冲正打趣的几个队员招了招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接着之前的话题开了口:“……之前我提出过一个奋斗,让大伙为了自己心中那份美好去努力奋斗,同时也说了这是大伙唯一的,也是最正确的一条道路,在这条道路上,大伙必然会遇到各种意想不到的问题,甚至会是绝望,绝望到自己坚持不下去,即便咬牙也坚持不下去,但同时也会发生刚才多分一块肉的情况,第一次多分一块肉,第二次多分一头猪,照此下去,后患无穷,当然,眼下寨子里还没有出现这种情况,因为每天给夜鸮小队做顿单灶,就需要灶火小队付出更多的心思,所以眼下还没有物质基础,大伙可以想一下嘛,寨子里的最气派聚义堂都漏雨,豆子姑娘刚上山那会,还觉得聚义堂不如山下的胭红楼气派,所以啊……”
茅翩顿了顿话音,扭头望向正从山林一侧走来的柔弱身影,正是茅翩让柳三勺传话而来的豆子姑娘,布裙荆钗,形容早已不是上山时的清秀,在山上这些时日的磨练,多出了一分脚踏实地的纯朴,众人看到来人是负责裁衣,制衣,治病救人,甚至山寨众人一切后勤的豆子姑娘,知晓豆子姑娘与茅翩关系匪浅的人便笑了起来。
在豆子姑娘留下的这一段时间,山寨众人对她的态度可谓是一百八十度转弯,因为先前上山后于聚义堂中,豆子姑娘已经将自己老底暴露,是山下胭红楼的小娘,所以有些许人就有了异样的心思,之后还发生了两件刻意侮辱豆子姑娘的事件,茅翩也予以重批,算是暂时打消了众人对豆子姑娘的一些不良想法,随后茅翩在给众人开反思会的过程中,便将如何对待兄弟的一些看法想法传递了下去,到的此时,豆子姑娘已经成了山寨里的巾帼英雄,不仅成了镇山大队的副队长,还几度登台表演才艺,虽说大体上差强人意,但于毫无休闲娱乐的山寨众人而言,已经是难能可贵的消遣方式了。
众人打趣豆子姑娘之际,茅翩迎了上去,豆子姑娘因为走的匆忙,热的额头生汉,脸也红彤彤的,茅翩笑着将山楂给他用树叶和草茎编的扇子递给了豆子姑娘,打趣道:“麻烦我们的巾帼英雄一趟,我这大当家可能要受大伙不少口水……”
豆子姑娘看眼笑容真挚的茅翩,接下扇子后,才将手里的信笺递了出去,边扇风边说:“你给的时间太匆忙,我只能乱写了一通,所以会有点……不太好看,你先凑合着用!”
茅翩笑着将信笺拆开,当看到信笺上歪歪扭扭像蚯蚓爬的字迹,忍不住抽了抽嘴角,险些笑出声来,却还得摆出一副颇为不错的样子,赞许道:“豆子姑娘就是太自谦,这副字一出来,我看寨子里会写字的那几个谁还敢在豆子姑娘面前显摆,简直是鲁班门前耍大斧嘛!”
豆子姑娘深以为然点点头,便跟在茅翩身后走到众人面前,茅翩将信笺在众人眼前晃了晃,说道:“我特意请了一副豆子副队长的墨宝,上面写有几个字,现在麻烦认字的给大伙念一下?”
人群里有人举手,是一名年岁不过三十的年轻人,茅翩点名让其站起来,笑道:“赵金筐,听说你上山前念过一年书,也算寨子里的读书人,今天就暂且不给你这个露脸的机会了,还有一些刚学着写字认字的兄弟,我想将这个机会留给他们,不过你勇于表现自己,这一点还是值得赞扬的,值得大伙给你拍拍手!”
名为赵金筐的年轻人在众人拍手叫好中坐下,眼神奕奕,盯着茅翩手里的字,茅翩心中记下这个赵金筐后,又在众人堆里扫量,靠后位置的一个身影犹犹豫豫,举着手却好似没举一样,低的几乎看不到,茅翩笑着点名道:“章飞,你这爹娘起的名字让我一听,就觉得很是霸气威武,听说你近来私底下,认字练字很是刻苦用功,今天有此机会,正好给大伙露一手嘛,也好让大伙看一看你用功的结果如何?”
缩在人群角落里的章飞,生性胆小,之前在山寨里是个受气包,茅翩知道后,看其身体块头不错,就特许让他加入了巡山小队,之后又将其从巡山小队调到了夜鸮小队中,但生性胆小的毛病一时半刻也难以改变,一到开会,众人都想坐前露脸,唯有章飞始终固定坐在角落里,默默无言,俨然一个透明人。
小心翼翼从地上站起来,章飞还是低着头,不敢面向茅翩,双手紧张地扣着裤子,脑子里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自己站起来是要当众念字,一直低头不敢说话。
茅翩笑了笑,扭头给豆子姑娘使了使眼色,心领神会的豆子姑娘轻咳一声,穿过人群走到角落里的章飞身前,笑意盈盈问道:“章飞大哥,你上次帮我劈柴可是厉害的很,今天这才念几个字而已,难道还能比你劈柴还难,反正我是不信,我觉得章飞大哥最厉害了,今后我还有好多东西要向你学习哩!”
章飞与豆子姑娘于先前一次劈柴中认识,后厨的大块薪柴是需要寨子里所有人轮流去劈,大当家茅翩不例外,豆子姑娘自然也不例外,恰好轮到豆子姑娘劈柴那次,遇上了巡山回来的章飞,便上演了英雄救美的戏码,二人为此还成了好朋友,章飞用功认字练字,亦是受豆子姑娘鼓舞。
章飞涨红着脸,稍稍抬头看了一眼好朋友豆子姑娘,心里多少有了点勇气,攥了攥出汗的手,张嘴想说点感谢的话,但话语到了喉咙,却是被什么东西掐住,支支吾吾如何也说不出来,憋得章飞心里像是烧起一团火来。
不远处的茅翩又示意众人给章飞拍手打气,他就是要帮助章飞打通这当众开口说话的难关,这也有助于章飞从心底建立迎难而上的勇气,毕竟每个人跨出心底那一步的时机不尽相同。
在众人连绵不息的掌声中,章飞好似找到了一点勇气,看眼冲他攥拳打气的豆子姑娘,再看了看为他拍手的众队友,视线最后落向人前而立的茅翩身上,茅翩正冲他点头微笑,章飞喉咙里含糊不清地支支吾吾着,视线又偏移在那张字迹熟稔的信笺上,蓦然想起他认的第一个字,就是被豆子姑娘写在这样的纸上,歪歪扭扭,完全没有变化,章飞心底蓦然一提,如同生出了一股心气,这股心气沿顺喉咙一路而上,到了被掐住的地方一冲而过,话语声于这倏忽之间脱口而出,
“艰苦奋斗!”
茅翩笑着点点头,伸手虚按了按示意章飞可以坐下了,刚攻破人生第一道难关的章飞觉得自己浑身轻飘飘的,心里好像有东西在生长,豆子姑娘看着正陷于奇妙心境的章飞,笑着拍了拍自己这个好朋友的肩膀,示意他坐下,然后就走了几步,站在众人后面,看向人前的茅翩。
茅翩将纸递给山楂,示意让众人传着看一看,这才开了口道:“艰苦奋斗,这就是山寨今后的口号,正如大伙看到的情况,寨子如今并没有实现大伙上山前所想要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的希望,而且这酒和肉不会从天而降,只能通过我们自己去辛勤酿造,去辛勤猎捕,所以啊,从今天起,我们为了这个小小的希望,要勇敢迈出第一步去,去实现它!”
“我再强调一遍,这个口号会是山寨今后一切行动的最高口号,灶火小队要记住,夜鸮小队要记住,所有的人都得记住,我们要明白我们依靠不了任何人,只能通过我们自己去奋斗,去给自己创造一个能实现自己希望的机会,好了,我不多说了,今天回去,传令寨子里所有人,将这个口号记背在心,今后我要随时抽查!”
解散夜鸮小队后,茅翩又交待了山楂两件小事,之后便走到一直在等他的豆子姑娘身前,笑着指了指山林一侧的小路,示意二人还是走正常山路上山。
山林草盛,多虫物,茅翩便捡了两根木棍,一人一根走走敲打几下,豆子姑娘疑惑不解,茅翩笑着说这是打草惊蛇,让草丛里的小动物们先走,如此一直走到山石铺就的路上,二人这才扔了手里的木棍,拾阶而上。
这是两人第二次如此私密共处,豆子姑娘有些羞涩,悄悄以小碎步跟在茅翩身后一点点,还不时偷偷瞄两眼笑意真挚的茅翩,对于这个由柳嫲嫲叮嘱要她牢牢抱紧的大腿,或者说抓紧的高枝,豆子姑娘此时的心境与初次见面时已经大为改观。
当然,这种有着私密小女人春心的微妙变化,外人是不可能知道的,加上茅翩一直未曾亲口承认什么,山寨里的其他人自然更看不出什么来,也只有这个单纯良善的豆子姑娘自己或多或少觉察到了自己心境的微妙变化,但因为害羞啊,实在说不出口,只能压在心底,静静任由这种变化发酵。
茅翩这时正思量着接下来要做的一些事情,与豆子姑娘同行,纯粹是想给众人一种这是我女人,你们莫要打什么歪心思的表观印象而已,他这么做自然是为了保护豆子姑娘,于个人私心却是没有一点的。
二人就在你不言我不语中,默默走完了山路,到广场上告别时,茅翩看到豆子姑娘有些闷闷不乐,却也没在意什么,便笑着告辞离去。
留在广场上的豆子姑娘,望着徐徐远去的身影,咬了咬嘴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