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南,欢快的溪水奔流不息,穿过一道山石堆簇的乱石爬,又涌入西南方向一口天然形成的寒潭,在此与山上最大的两股山流汇流成一条水势浩淼的长河,终蜿蜒西去。
山石拥簇的乱石爬,从南绕西,大抵有十二三里远,据说这其中的大小山石皆是从山上不时滚落,因此砸死过不少经此通行的路人,积年累月下来,也就被周边百姓传的异常玄乎,说这里是山神老爷的禁地,谁想从这里过,就得先敬上香火,如此一来,这处地带就成了香火缭绕之地。
在刻有“乱石爬”三字的碑石前,两拨人正推推搡搡,虽然拦阻的十余人都在尽力克制自己情绪,但脸上神色并不见得和善,加上要“冲岗”的二三十人脏话不断,期间还有动手嫌疑,负责拦阻的小队中就有人要拔刀爆发,但被小对长程魁多次厉声制止。
程魁带领的巡山小队,原本是下山接岗的,却在乱石爬一侧的草丛中发现一具残尸,经身上衣服判断,有人就认出了是寨子里的弟兄二驴子,程魁知晓事情严重,已经不是他所能处理,便差了人回寨子禀报。
孰料消息在寨子刚一传开,就有人叫嚷着要给自家兄弟报仇雪恨,迅速纠集了二三十人,就一路下山说是要去朽木山,找虎头军拼命。
没有接到大当家命令,山下守岗的程魁自然不会放行,如此一来,两拨人就开始推推搡搡,渐渐冲突起来,因为下山的这二三十人走得匆忙,并未各自回屋拿刀,到了山下遇到程魁拦阻,方才有些醒悟和后怕,但事情已经发展到此等地步,好似走到了悬崖峭壁,再无回头的可能,加上义气使然,也就有了破罐子破摔的心理。
带领这近三十人下山之人,是一个名叫萧飞兔的,年过不惑,因为上山的时间早,加上平日豪爽待人,故而在寨中也算小有名望。
先前,萧谦在寨子里闹腾,这萧飞兔便是站队萧谦一方的,因为在他心里,与萧谦心底想法无差,寨子就是谁上山早,谁本事大,谁就坐交椅,只是他没想到,萧谦在坐庄中输给了后来上山的茅翩,本以为要跟着遭殃,但众人围簇庆贺时,却给了萧飞兔死里逃生的机会,趁着众人庆贺的混乱劲,他又带了十余人悄悄重新站队,好在茅翩没有事后追究,他认为事情也就过去了。
其实有一点隐秘,萧飞兔从未对寨子里人提及过,萧谦是他同宗的堂叔,正是因为有这层关系,他才会选择站萧谦的队,打算等萧谦坐上当家交椅,他再揭开这层关系,顺便坐把交椅耍耍。
按下葫芦起了瓢,拦阻的小队队员刚被程魁呵住,冲岗的这一方众人里却有人趁此突然动了刀,挤开三两人,猝不及防扎向背身呵制队员的程魁!
由于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就连萧飞兔也未能反应过来,程魁腰后被扎一刀,吃痛中奋力推了身后一把,对方又一刀刺过程魁掌心,鲜血在程魁的手上飞洒出来,落在众人头上脸上,于这一刻,在场多数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拦住他们……”
程魁咬牙忍着剧痛,奋力将手从刀锋上抽了回来,鲜血随之甩了出来,飞溅在巡山小队队员脸上,身上,有人还下意识用手摸了摸,“血……有人动刀!”,反应过来的队员如此喊了一声,十余人“呼啦”一下抽出刀来,两人先将程魁围护住,开始朝一侧跑,其他人持刀顶了上去,看着正丢了刀朝西南方向逃跑的行凶之人,有几名队员已经怒红了眼,“唰唰”持刀在身前一通毫无章法地乱砍,吓退拦路打掩护的十余人,冲开慌乱的人群追杀了过去!
“小白浪,你敢杀我队长,要你狗命……”
有一人追地最快,在水中山石上“唰唰”接连几个弹跳,腾挪,就迅速拉近了与岸上行凶者的距离,前面逃跑的行凶者听到身后追撵,也开始玩了命地疯跑,在淌过没膝的水流后,突然方向一转,朝西南寒潭方向跑去!
“别让小白浪跳河……”
追撵的七八人中有人喊了一声,算是提醒,因为寒潭再西去,就是水波浩淼的大河,只要跳进河中,想要再捉拿到人,困难程度势必翻倍,再就是水性好坏的问题,此人往日被称为小白浪,据说可在水下存活三天三夜,往日众人也以为这不过是吹牛而已,但眼下回想起来,对方突然直奔西去,也就没有谁敢不当真了,万一被对方跳河逃跑,二郎山可就真窝囊到了家!
追逃的两拨人已经远去,留下来的五六个巡山队员自是再无半点客气,一个嘴角有疤的精瘦汉子,已经砍翻三四个试图趁乱逃跑之人,凶神恶煞持刀站着,其他几人虽然刀上不曾见血,但也并不意味着会手下留情,在将近三十人包围的过程中,或是拿刀背砸人,或是拳打脚踢,总之是暴力相待,这才以势力悬殊的人数威慑住了手无寸铁的一群人!
这会萧飞兔混在人中,手捂着脸,疼得他龇牙咧嘴,方才他想趁乱逃跑,结果被人堵了回来,脸上还被刀背狠狠砸了一下,此时他已经知晓事情脱离了他的掌控,想要保住小命,只有咬死自己是受人蛊惑,将自身嫌疑择洗干净!
“大当家来了……”
被围簇起来的人群有些闹哄哄的,看到茅翩来更是喧哗起来,萧飞兔还想趁机鼓动一下,喊句“大当家要替我们作主啊”,结果嘴一张,头脸跟着锥心的疼,后槽牙也隐隐要脱落,另外萧飞兔发现刀疤男子正冷眼盯着她,眼神尤为不善,他知晓对方是个狠人,便捂着脸不再言语。
茅翩过来,扫量一眼各有伤势的人群,面色变得生冷起来,将一名巡山队员拉到一旁问过话,又面无表情看了看众人,待到第二名,第三名队员过去依次问过话后,茅翩随着第四名队员走了过来。
“……诸位兄弟,你们都是山寨的家人,往日在寨子里大伙相处还算和睦,虽没有终日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但也算衣食无忧,寨子没有一点对不住大家……”
“……大家都是这附近的田农,那为什么会想到要上二郎山投匪呢?依我看来,就是因为走投无路嘛,大家但凡有条活路可走,我想也不至于做这被世人唾弃的匪贼,为了活下去,为了能有口饭吃,为了自己的老婆孩子能活下去,为了她们跟着自己有口饭吃,有衣服穿,有银子花,有屋子住,将来孩子再有书读等等,大伙逼不得已还是做了,在我看来,大伙的这些希望没有什么不对啊,甚至说是值得尊敬的,但这其中存在一个很大的问题,大家有没有想过,这些希望该如何去一一实现?”
茅翩望着众人,一字一句说着,当看到远处回来的那群身影后,悬在心上的那块大石也算落了地,朝持刀的几名巡山队员虚按了按手,示意他们将刀放下,几名队员不约而同看向那名嘴角有刀疤的狠戾男子,待刀疤男子将刀插回腰间,小队队员这才收了刀。
搬来一块石头当众坐下,茅翩也招手示意名为殷鹰的刀疤男子坐下,同时笑道:“殷鹰,我前两天订立的那几条规矩,你现在当着大家面说一下!”
殷鹰早在山上之前,就是在山下走江湖的狠人,据说是因为看不惯妖人,便杀了两名当街调戏女子的大妖府护卫,结果被人朝悬榜通缉,大妖府更是不遗余力派出诸多妖人,扬言一定要砍下殷鹰头颅,祭奠死去的那两名妖人,基于此种原因,殷鹰索性就上山投匪,入了铁臂金刚麾下,这一待就是三年。
因为身上有一股子狠劲,往日在寨子里根本无人敢与殷鹰打趣,在茅翩尚未上山之前,殷鹰素来独来独往,除了大当家铁臂金刚,谁也不放在眼里,在茅翩上山后,茅翩一系列的所作所为,却是莫名赢得了殷鹰的信赖,在经过铁臂金刚同意后,殷鹰就被茅翩编进了巡山小队,做了个副队长。
“行动要听指挥,不能打人骂人,说话要和气,见面要敬手礼,衣着要干净,被子要叠方块,要学着认字读书……”
殷鹰站在那里,身姿挺拔,说话也朗声大气,有点像是小学生被老师抽背课文,乖乖的一字一句想着背着。
坐在地上好似抽背课文老师的茅翩看了看殷鹰,大抵还是能看出这个心狠手辣的汉子有几分紧张的,因为除了手一直握着刀柄之外,再就是鲜有人会关注在默默抢戏的脚趾,脚筋暴起,脚趾扣地,像是要将地面抠起一块来。
殷鹰背的虽然磕磕巴巴,但也记得完整,当背完那一刻,连他自己都有种莫名的开心,这不到百字的内容,是殷鹰花了两夜的时间才记住的,白天除了带队巡山,还是有时间可以背记,但终究来说,让他一个刀尖舔血的狠人去背记这些东西,从面子上就觉得会被寨子里的人笑话,所以为了继续维持三年的人设,这位敢当街杀妖人的狠人,就只能在夜里默默背记。
茅翩听完拍了拍手,算作赞扬和认可,然后从地上起身,看着正押小白浪赶来的巡山队员,问道:“殷鹰,你说说看,作为队长,你明知故犯,会受到什么惩罚?”
殷鹰面色一变,咬了咬牙,顿了顿,沉声道:“鞭刑,十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