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身世,忙人无不感慨。
忙人说:“我与你,天壤之别啊。我出身贫穷,吃糠咽菜,讨吃要喝,哪能饫甘餍肥。家有糟糠之妻,孩子四人,兢兢业业,紧紧巴巴。自己亦无专长,虽手有奇技淫巧,但均不养家,靠出卖苦力勉强维持生计。虽对现实不满,但离家出走也是即兴而为,本是出门溜达,一步一步向前,前进了便不想退了。每前进一步都有朋友们的陪伴与牺牲,倒退是对他们的亵渎。人,有时候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便是这个道理。”
“也有被设计的感觉吗?”闲人问。
“有!”忙人说:“每次逢凶都会化吉,可能就是一种设计。如果山穷水尽没有转机,可能会回头,甚至会死掉,终其一生,但是没有……辞别胡杨树,我是抱着必死的念头向前走的,想着死在哪算在哪,谁知——”
“不知是幸运还是被设计?”看来闲人对设计很迷信,也很畏惧。
忙人淡淡地笑了,说:“我对被设计没有多想过,在遇到老倌儿你之前,都不知道有设计那回事。”
“现在有什么打算?”闲人问。
忙人看着闲人,半晌,哈哈大笑起来:“你早都替我回答了!”
“不能上天便没有打算?”闲人惊讶至极,忙人这种回答,既在意料之中又出意料之外,正所谓很懵逼的那种。
二人相视而笑,笑得像两个神经病!
笑过之后,冲天而歌:“上天,上天,上天!不能上天便无打算!”
不能上天便无打算……
谁听谁都觉得是神经病,除非听者自己是神经病!
人生,最难确定的就是目标,一旦目标确定,剩下的就在行动了,似乎一切都好办了。
忙人与闲人的人生目标也终于确定了,剩下的也就在行动了,但似乎这一切并不好办。
因为,在外行看来,上天最起码得有梯子,而二人屁都没有。
虽然上天无梯,目标总是促动剂,如此宏大的目标使二人兴奋得不要不要的。
有了目标,话也大了,走路也快了,一切都变得快节奏了。
说话间,转过了一个大沙丘,再转过了一个大沙丘,转过了好几个大沙丘。
这有什么奇怪,沙漠上就是沙丘,转过一个还有一个,太正常了。
假如不正常呢?二人转着转着,就发现了不正常。
乖乖,乖乖!奇迹出现了,不是沙丘,是山,是一山立于眼前!郁郁葱葱好不壮观的那种。
二人不敢相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相信是山,不相信也是山。
四目相对,目光在询问:
这是山吗?是山!
哪来的?鬼知道!
……
二人兴致勃发,疾步上山,东奔西走,似顽童般,还没搞清山脉,就已登顶。
来在山顶,但见尚河在山下盘绕,上不见来水,下不见去河。
忙人感觉像长龙,闲人感觉似玉带。
忙人说:“腰有玉带,老倌儿你是做大臣的料!”
闲人说:“眼里有青龙,贤弟你是吾皇在世!”
忙人笑道:“搞他师娘的脚,我只是胡诌。”
闲人亦笑道:“我戳,还是贤弟说得准确,定能成其大事!”
忙人说:“还是老兄说得有趣,不愧为脂粉堆里滚出来的。”
闲人怔怔地看着忙人,问:“你瞧不起我?”
忙人笑道:“羡慕妒忌恨!”
闲人哈哈大笑:“两个淫棍!”
忙人说:“我只是说说、想想而已!”
闲人说:“我虽曾深陷其中,但我是逃离者,身已脱心清净。”
忙人尴尬一笑,说:“如此说来,我身虽未染,但心已浸淫其中,心恶当首恶也!”
闲人哈哈大笑道:“身恶危机他人,心恶当以自救。”
说说话话,二人离开峰顶,游至一坎下,仰首看去,石壁之上隐隐约约似有几个字儿。
忙人说:“笔力娟秀而不失苍劲!”
闲人说:“浑厚而圆润!”
忙人说:“似女流之作!”
闲人惊道:“贤弟不近女色,倒能识得女工。惭愧啊惭愧,我在脂粉堆里算瞎球混了。”
忙人晃了晃脑袋,有点小得意,说:“你是实践者,我是观察者。实践者手忙脚乱,观察者脑乱如麻。”
闲人笑问:“贤弟还乱吗?”
忙人细目端详山崖有时,喊道:“飞来峰!”
闲人说:“有点像,但我怎么看怎么像仕女画,一众仕女,踩云而行,微风吹皱衣带,有端庄的,有妖娆的,啊!我戳——”
闲人突然大喊一声,脸色蜡黄,待忙人看去时,已是满头大汗。
“怎么了?”忙人吓得不轻,死盯了闲人看。
闲人嘴在哆嗦,手在哆嗦,整个身子都在发颤。
闲人想以手指向石壁,抬到一半,哆哆嗦嗦放下,以下颚指了指忙人所说“飞来峰”三字。
闲人说:“分明一幅画,中间那位端庄的贵夫人,是我梦中的老夫人,身后拿长矛者是她的带刀护卫,前面,前面扬起手臂正在列风飞行的是她的婢女……”
由于紧张,闲人说得语无伦次。
闲人对着石壁说,忙人对着石壁看。
忙人眼睛睁睁闭闭,脑袋偏偏正正,千方百计要从闲人解说中找出一点意思出来。但看来看去,还是“飞来峰”三字。
忙人怀疑,闲人脑袋不是被牲口踢了,就是着了魔;眼睛不是散光了,就是走水了。
“石盘镇夫人和燕闲庄夫人也在里边吗?都这把年纪了,怎么总看到的是别人家婆娘啊?”忙人问。
忙人调侃了一句,将目光移开,准备对站在自己侧后身的这位仁兄适当涮涮,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时间就得这样打发着过。
就在目光将要移开的瞬间,忙人也看到了一幅画,与闲人说的差不多。当再次将目光对正过去时,依然是“飞来峰”。
“见鬼了!”
话刚出口,只听石崖“啾”的一声,沿着“来”字裂开了一道缝,缝里冒出一缕青烟,青烟里飞出一物,不偏不倚打在忙人额头,力道不轻不重。
什么鬼?
忙人从额头取下石头,二人端详,居然是一块鸡心美玉。
这回轮到忙人脸色蜡黄了,但忙人没有蜡黄,只是笑呵呵说道:“既然老天赐我美玉,老夫便笑纳。”言罢,收于贴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