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出走动因就是无奈,既对世事无可奈何一走了之,便是境界。”忙人自说自的,并不管闲人感受。
闲人捋捋胡子,深以为然。
本来,人到了如此地步,已是半人不人,不再为俗世琐事动情。过往之事如过眼云烟,只是两个“神经病”在河滩沙堆旁的谈资,再无意义。
“你是什么时候放下包袱轻装上阵的?”忙人觉得出走之人都有这个过程,都会过这个坎,也许这就是最后的心结,心结便是心魔。
忙人是为师傅写了伏虎证明后,就像拉闸一样,“嘎”的一下拉黑了俗世,断掉了对俗世最后的一点留恋。从那时起,依然向前,轻松得不要不要的。
闲人说:“一路纠结一路走,就像神经病。一阵阵感到窝囊得紧,恨得咬牙切齿,一阵阵又觉无求所谓。对我来说,过去的一切都像戳掉的结石,如果好奇,便装瓶保存;要眼不见心不烦,便垫了驴圈。呵呵,都是不错的办法。”
哈哈哈哈——
闲人向西,出走前预想的困难几乎没有出现。
这一切都源于瞧病。
离开燕闲庄大约百里后,便不再担心熟人。为了生计,闲人边瞧病边向前挪。有时在一个庄子三五日,有时连跨几个庄子不停留。
假若挨着庄子往过瞧,本地人会一个庄子赶一个庄子,根本走不脱。只能在一个地方盘桓数日,瞧病差不多了,选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丢馍馍哄狗,悄然出走。
每当丢馍馍,就想起燕闲夫人。
每当想起燕闲夫人,便是五味杂陈。
“有意思,比我出走有意思。”忙人好像多少有点羡慕。
闲人笑道:“你不有仙人球姑娘嘛?怎么没意思了?”
忙人嗨嗨笑了,笑得有点小自信,连连捋着金色的胡须,看着蓝蓝的天空,有一对一对的不知名鸟飞过。
忙人说:“这也是我出走路上唯一的一点有颜色的事了,你在家花红叶绿,出门色彩就单调了,还真不如我有仙人球姑娘。”
这回轮到闲人嗨嗨笑了。
毫不夸张地说,闲人瞧病一路,惹得一路女人骚动不安。因为每在一地停留时间短,姑娘们还没有矜持完,小媳妇们已经聊得只有升温没有降温,要以身相许者不是没有。
自然,说过也就笑过,只是打发了一点无聊的时间,闲人并没有真正理那个茬。
闲人说:“谁也想不到,我见到了秀秀,那个在车马店被瞧病的姑娘!”
秀秀,就是提醒闲人不要把小寡妇娶进门的那个秀气俊俏的姑娘。
忙人十分惊讶:闲人出走的路与石盘镇背道而驰,怎么可能陌路相逢。
“他乡遇故知,大喜事啊!”惊讶的同时,忙人也非常高兴。
闲人怔了怔,说:“庄子的尽头有一间破屋,屋里有人,本想讨口水喝再上路,谁知主人是秀秀。”
闲人没怎么在意,没有认出秀秀,倒是秀秀认出了闲人。
秀秀已经变成了中年妇女,日子过得很邋遢。
秀秀是石盘镇的大美女,人见人爱,追求者趋之若鹜。本想优中选优,选一个如意郎君,哪知正当三心两意之时,被山上一个土匪头目抢了去,成了压寨夫人。
秀秀为土匪生了三个小子,个个虎头虎脑,有成就一番事业的架口。
这土匪是个有心人,为了孩子,在距离石盘镇几十里的一个镇子置了房产,安顿娘四个居住,为孩子请了先生教书,也请了师傅练武。
日子本来过得安贫乐道。
谁知,有一天被一个石盘镇人发现了。
秀秀大美女,石盘镇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两镇相距较远,人员之间基本没有流动。那次是过队伍,街上过了三天,居民都上街当秧歌看。
不妙的是,队伍里就有石盘镇人,还不止一个。
秀秀人漂亮,虽在人群中,但如打了强光,非常显眼。
有人发现了秀秀,一传十,十转百,石盘镇人都知道了。就有当年的粉丝隔三差五到镇上来,刮蹭一眼曾经的梦中情人。甚至有的还想做得露水夫妻——过去是黄花大闺女,现在是匪婆子,有什么值钱?
石盘镇人嘴长,不出半月,秀秀是土匪家属的话不胫而走,秀秀所在镇的人都知道了。
街坊邻里指桑骂魁,官府几次翻墙“光临”,有一次险些抓到了秀秀土匪男人。
男人临逃前留下话,等风声过了,搬娘儿们再次进山居住。
在土匪窝里居住,想起来就想吐,打死都不愿回去,但镇子上也已无法居住。
在一个夜晚,秀秀领着三个娃,丢馍哄狗,悄然离开了镇子,所谓远走高飞。
一路讨吃要喝,一直向前,不敢停留,总感身后有眼睛盯着。
秀秀说,她当时抱定死主意,只要能走动就一直向前,越远越好。
现在居住的这地方,也是秀秀临时的家,准备休息几日还是要走的。
“你们成了同路人!”忙人说。
闲人还真的与秀秀和三个小子同路了一段。
但这五个人注定走不到一起。
不要说闲人与他们的目的不同,单就秀秀的情况也是不容许。
秀秀见了闲人喜从天降,兴奋得成天晕晕乎乎;三个小子却是满有敌意,对闲人的一言一行都在乎都监督。
长期的孤儿寡母生活,出于保护母亲的本能,都在情理之中,但孩子机敏中总带有匪性,这让闲人很不是滋味。
闲人带领秀秀母子一路走一路盘算,终于在一个镇子上瞧病时来了机会。
闲人和秀秀一家在镇子上暂住了下来,仍以瞧病为业,准备休整几日。恰巧镇老爷夫人小臂有个外囊肿,病不要命,但有碍美丽,尤其夏天,不敢露臂。
闲人劁牲口出身,割个粉刺囊肿不在话下,三下五除二,轻松治好了镇老爷夫人的病,便和镇老爷达成一个协议,在镇子上置了一处不大的庄院,将秀秀母子安顿了下来。
闲人谎称秀秀母子为自己家人,要镇老爷多加关照,待自己西去求得医术,便接母子回家。
就这样,秀秀在三个孩子上街玩耍之际,抱了闲人,死去活来哭了一场,便放闲人上路了。
为了不引人注目,秀秀没有送闲人。
闲人也装作东街逛西街的样子。
大白天出走,也没必要丢馍哄狗。

